第9章 命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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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清明這樣拜祭的時節,金雞山上幾乎沒有人,默笙坐在父親的墓碑旁,頭靠在碑上,就像父親在世的時候父女倆聊天的姿勢。


默笙現在也在和爸爸聊天:“爸爸,這麽久才來看你,你不會怪我吧?其實我一直不想回來……”


“我可能太懦弱了,接受不了。為什麽明明我走的時候還是一個人,現在卻是一塊碑?”


“我老覺得,隻要我不回國,你就還活著似的,我還記得我上飛機前你給我買的芝士餅幹……那時候你騙我說讓我去美國看看好不好,不好再回來,可是我覺得一點都不好,卻回不來……”


公墓照片上和默笙有幾分相似的年青人自始至終親切地微笑著,默笙抓著衣袖擦了擦照片:“爸爸,這張照片還是你大學時候的吧?別以為用這麽年輕的照片,就可以冒充年輕鬼。”


山間籠罩著薄薄的雨霧,四周寂靜得仿佛世間再沒有聲音,默笙敲了敲墓碑,“爸爸你都不理我。”


沉默良久,默笙的眼睛漸漸變得像山間的霧一樣朦朧。“爸爸,他說,嗯,就是何以琛,你還記得吧,他說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你覺得好嗎?”


自然沒人回答,過了一會,默笙低聲喃喃自語:“其實我也覺得不大好,他那麽優秀,一直都有很多人喜歡,他可以找到更好的人。我們分開那麽多年,之間有那麽多陌生,重新在一起的話,隻會矛盾重重,他很快就會對我失望透頂,他以前就經常對我失望……到時候如果再分手,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現在這樣子,起碼我已經習慣了……”


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不知過了多久,默笙輕輕地說:“我什麽都很好,你不要擔心我……我要走了,爸爸。”


下山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在山腳回望那快要消失在夜色與薄霧中的山頭,仿佛已經是兩個世界。


回到城裏天已經黑了,默笙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看來隻能明天再走了。到市區連問了幾家旅舍,都回答說已經客滿,最後找了家市中心價格昂貴的酒店住下來,洗好澡烘幹衣服,睡覺還太早,便起身下樓。


酒店一出去就是y市最繁華的貞觀路。y市山青水秀,也是小有名氣的旅遊城市,此時貞觀路上的遊客還不少,默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y市見到以琛,就是在這條繁華的路上。


那時候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然而大一寒假放假回家的時候,以琛卻怎麽都不肯給她家裏的電話號碼,她當時又委屈又難過,哪有女朋友連男朋友家裏的電話號碼都不知道的?分手前在火車站軟磨硬泡失敗後,默笙氣呼呼地掉頭就跑。


可沒跑幾步就後悔了,氣什麽呢,也許再耍賴一下,以琛就心軟了呢。可是回頭看看,火車站前已經沒有以琛的身影了。


回到家就開始悶悶不樂,東西沒心思吃,電視看了也不知道在放什麽,後來不知怎麽異想天開,開始每天跑上街,想著也許會遇到以琛。


然後,竟然真的遇到了。


那是年後的一天,天空飄著小雪,他和彼時尚不認識的以玫在馬路對麵走過,她那時根本反應不過來了,竟然真的遇到了,其實沒抱什麽希望的,這個城市有那麽多人……下一刻她已經飛快地衝過馬路,撲上去抱住他……


好像就是在這棵樹下,那個戴著毛茸茸白帽子的女孩,抱著那個因路人曖昧目光而尷尬的少年,興奮地大叫:“以琛,我就知道會遇到你的。我就知道!”


默笙閉了閉眼睛。


當他們之間已成往事,最難堪的便是一切清晰如昨。


她著了魔似的拿出相機,向那其實空無一人的地方,按下快門。


洗出來的照片上是空曠的馬路,無人走過,一片空白。


節後上班,默笙的工作更加忙碌起來。


隻有小紅很閑,她一個欄目剛剛結束,正在空窗期,每天在默笙辦公室閑晃,操心她的終身大事。


“阿笙,你不能再這樣虛度下去了,要知道時間就是青春美貌,你現在找個男人那叫拯救社會,再過兩年出去就是殘害男同胞,而且……”小紅神秘兮兮地附耳,“現在比較符合生理規律哎,阿笙,你晚上難道不想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入眠?”


“小紅你……昨天又做那種夢了?”


“偶爾嘛!”假裝很害羞,臉紅低頭,搖晃身體,過了一會她嚴肅起來:“阿笙,你現在總算正常了,前段時間好像男人被搶了一樣。”


經典的小紅式比喻,默笙好笑。


隻要不去想,膚淺的快樂其實很容易,和同事嘻嘻哈哈,別人以為你很開心,漸漸的自己都會覺得自己的確很開心。


不想和她說這個,默笙看看牆壁上的鍾,已經十點了,“走了,去開會。”


今天的會議是季度大會。


默笙所在的雜誌社規模很大,旗下除了“秀色”這本知名女性雜誌,還發行一份生活周刊,不然也聘不起兩個攝影師。


“秀色”在女性雜誌市場上屬於老牌雜誌了,銷量一直是同類雜誌中第一,上一季度的銷售量雖然仍然保持在第一位,市場占有率卻在逐月遞減。


主編正麵評價了上一季度的各部門的工作後講到正題,主要是新增欄目的事情。


“我們的雜誌要出位,就要有與眾不同的東西。現在市麵上同類型的雜誌那麽多,大部分內容都在重複,美容時尚美食感情生活,除了這些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麽?”


主編環顧眾人,又說:“或者這樣問,吸引女人的還有什麽?”


“我知道。”小紅舉手發言,“男人。”


大家立刻笑起來。


主編卻很嚴肅地點頭,“行紅雖然平時看起來很粗線條,觸覺卻很靈敏。”主編不再賣關子,打開幻燈片,主題赫然是“精英男人”四個字。


底下開始竊竊私語。


“我們是女性雜誌吧,拿男人做專題會不會太奇怪了?”同事中有人提出疑問。


“異性相吸的道理大家都懂吧,男人的雜誌都知道用女人做封麵,那麽女人的雜誌為什麽不能寫男人。”主編反問。


等大家討論了一會,主編說:“無論如何,市場才是唯一的真理。所以我們暫時決定做四期,以後看讀者的反響再看要不要繼續做下去,大家有什麽意見可以提出來。”


“那人選呢?”


“人選我先試著劃了四個,你們有異議可以提出。”主編點一下鼠標,白色的幕布上依次出現了四張年輕男子的照片。“我們的人選並不是那些可望不可及的世家公子鑽石王老五,而是各行各業的精英,有一定知名度,年輕,優秀,最關鍵是要英俊未婚。”


“那個是不是剛剛得獎的建築師?”


“對對,左邊那個好像也很熟悉。”


眾人指指點點,默笙的眼睛一下子被右上角的那個側影定住了。怎麽會是他?


“咦,右邊上麵那個是不是‘法律時間’的特邀主持人,那個何以琛律師。”


“就是他。”主編點頭,“看省台的人應該都知道,他是特邀主持人之一,這個節目收視率相當不錯。”


“我建議把他放在第一期做。”資深的李編提出建議,“他在電視上亮過相,知名度比較高,容易一炮打響。”


“對,最近本省曝光率很高的一個經濟大案好像就是他打贏的,很有賣點。”立刻有人附和。


“我看名氣倒不是重點,關鍵是他的外型比其他三個要出色得多,應該會吸引一票女讀者的目光。”


主編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靠,有這麽牛嗎?”默笙聽到坐在她身後的新來的大學生小許低聲嘀咕。


“你小子嫉妒了吧。”坐他旁邊的黃編輯笑道,“嫉妒也沒用,人家一個小時賺的說不定比我們一個月還多,我有個朋友也在政法線上,據說這個律師,一個案子,抽的比例這麽多。”黃編伸出兩根手指。


小許吃驚的猜:“二萬?”


搖頭。


“難道二十萬?”


黃編嗤笑。“再乘以十。”


倒吸口冷氣,小許不做聲了。


欄目基本上已經確定,現在關鍵是誰負責的問題,主編環視會議室:“誰想接這個新專題?”


會議室裏沉默著,大家都有點躍躍欲試,但是又都有點猶疑,一時間沒人出聲。


“我接。”


隨著幹脆果斷的聲音站起的女子是雜誌社裏有名的冷麵美人陶憶靜,美麗的麵容上是一派自信,她清晰地陳述著自己的意願:“主編,我想做這個專題。我手邊的工作已經快到尾聲,有精力全力以赴。另外,我還有一個優勢,我是c大畢業,何以琛律師和康加年建築師也都是c大畢業,我相信我們之間會有共同話題。而且,我和何以琛律師還有過一麵之緣……”


一麵之緣?默笙抬頭,恰好看到向來冷麵的冰美人臉上罕見地爬過一絲紅暈,不由一陣失神,心底竟湧起一股酸澀。


“c大畢業了不起啊。”坐在默笙旁邊的梅姐立刻不滿地嘀咕,她和陶憶靜向來不合,此刻正慫恿著小紅:“小紅你幹嘛不接?幹嘛讓這種人出風頭?”


許是過於清高又風頭太盛的緣故,陶憶靜在雜誌社的人緣並不好,不少老同事有意無意地孤立著她。小紅和默笙向來不摻和在裏麵,此刻小紅也隻是玩笑著推辭:“不行,接了這個我男朋友非懷疑我要出牆不可。”瞄了瞄帥哥照片,“咦,為什麽我覺得那個何帥哥很眼熟?默笙,你有沒有覺得?”


默笙勉強笑了笑:“天下帥哥你都眼熟。”


說話間主編已經定了陶憶靜,“憶靜,那這個我就交給你了,相信你會**完成的。哈哈,不知道這算不算美人計。”主編開起玩笑。


眾人哄笑起來,有男同事調侃:“要是我們陶美人能把人家律師搞定了,說不定我們雜誌社以後可以省下一筆律師費了。”


“阿笙……阿笙?”主編叫她。


“啊,什麽?”


“這個專題攝影部分比較輕鬆,你抽出點時間,盡量配合憶靜。”


默笙怔一下,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借口拒絕,隻好先點頭答應下來,打算以後私下和老白換。


她,大概不適合出現在他麵前。


目前默笙和陶憶靜工作有交叉的地方是一個叫“白領公寓”的欄目,從介紹單身白領的居住環境入手講述單身白領的生活概念,默笙負責攝影,陶憶靜負責文字。這天上午工作告一段落以後,陶憶靜說:“午飯一起吃吧,不過我約了個朋友,你不介意吧?”


“你有朋友,我還是先回去吧。”默笙有點為難。


“沒關係的,你單獨回去我們車費不好報銷。”


陶憶靜這麽說,默笙也隻好點頭。


到了餐館才知道陶憶靜約的人叫葛麗,是法律時間的女主持人。


“師姐,這是我同事趙默笙,是攝影師,這次采訪她負責攝影部分。阿笙,這是我在c大新聞係的師姐葛麗,現在是法律時間的主持人。”


“你好。”葛麗優雅地點頭致意。


“你好。”默笙回禮,有想離開的衝動,這個世界真是小。


葛麗是那種典型的白領麗人,穿著時尚,舉止大方,說話的時候總帶著主持人式的親和笑容,閑聊兩句進入正題:“憶靜,你說你們雜誌要采訪何以琛?”


陶憶靜點頭,“是的,師姐,你能不能居中牽下線?”


“牽線?哪用我牽線,你們不是認識嗎?”


“不過是幾年前一起主持過一場迎新晚會而已,後來他就畢業了,現在他恐怕連我名字都不記得了。”她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默笙看著她悵悵的神色,心裏一動。


“這可說不定,美人總叫人印象深刻啊。”葛麗促狹地說。


“師姐!”陶憶靜嗔道。“你幫不幫!”


“幫,幫。”葛麗還是笑得曖昧,“不過何以琛還沒有女朋友,你可要好好把握機會,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可是名副其實的金龜婿,而且人品實在沒話說,師姐打包票。”


“師姐!你別在我同事麵前胡說八道!”


“好,不說了。”葛麗這才想起一邊還有人在,“趙小姐別見怪,我們一直這麽開玩笑的。”


“啊,沒事。”默笙淺淺笑了一下,低頭攪著咖啡。


“憶靜,你們雜誌社怎麽想起做這個?”


“師姐,如果雜誌上介紹一個名牌大學畢業,事業有成,外表英俊的青年才俊,你會不會買來看看?”


“買,瞞著老公買。”葛麗捧場,“不過憶靜,以何以琛的性格來說,他大概不願意出現在一本女性雜誌上。你不知道,當初請他來做特邀主持,我費了多大的勁。”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了一下,有點猶疑,“不過也不一定,也許……他願意站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她不確定地說。


默笙攪拌著咖啡的手突然一頓,陶憶靜看了她一眼,問葛麗:“師姐,你當初怎麽說服他的?”


“當初啊……”


葛麗想起兩年前她初次見到那個剛剛在律師界闖出名堂的校友,向他提出合作意向時,那個年輕律師一向冷靜的表情好像有點恍惚和神不守舍,依稀仿佛聽到他說,“這算不算站在了顯眼的地方?”


後來又一次,讓她感覺到也許這個年輕的律師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內斂而低調,那是有一次他問她收視率如何,她輕鬆地告訴他在同類節目中相當高的數字。


然後她聽到他低聲的自語,“那就是很多人看到……”


“是啊,很多人看到呢。”當時她這麽重複著,現在想來,這位律師也許也喜歡公眾關注吧?


“也許他會同意,我幫你說說看。”最後葛麗這麽說。


吃飯的地方不能打車,要穿過一個廣場。這個時候廣場上的人流最多,很多廠家在廣場上搭台促銷。


陶憶靜發現默笙越走越慢,忍不住催促,“快點走吧,快要上班了。”


“哦。”


看她眼神有點飄忽,陶憶靜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麽?”


“啊?”像是被她驚醒,默笙的語氣有點低落,“沒什麽,想起以前和他……一個同學在這裏走散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我就跟他說,要是再找不到他我就要爬到展示台上去了。”


“為什麽?”


“他也這麽問。”默笙黯然地一笑,“我說,既然我找不到你,隻好站在顯眼的地方讓你找到了。”


以琛在電視上露麵,是希望她看到去找他嗎?這次,換他站在顯眼的地方?


或者,她又在自作多情了?


“你喜歡的人?”陶憶靜問。


默笙沒回答,良久陶憶靜聽到她好像說:“……很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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