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燭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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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之夜,晴朗無月,夜空繁星點點。

扶蘇站在一棟摩天大樓的天台上往下俯視,幾乎可以看得到全城,萬家燈火璀璨奪目。此等美景,即使扶蘇心誌堅定,也難免有些心蕩神馳。

大地就在自己腳下,好像隻要張開雙臂,就能坐擁整個天下。

當然,這也隻是想象。

他失去擁有這個天下的資格,已經很久很久了。

凜冽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扶蘇額發紛飛,露出了眼眶周圍被燒傷的醜陋傷疤。

一聲清脆的鳥鳴從他頭頂傳來,一隻赤色的小鳥從夜空中借著夜風的力道盤旋而下,最終落在了扶蘇的肩上。

扶蘇收回迷茫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腳下的城市夜景,嚐試著在密密麻麻的燈火之中,找出屬於啞舍的那一盞。

其實,就算他不在了,畢之也會好好地活下去吧。

就像是過去的兩千多年一樣。

可是,還是好不甘心啊……

隨著時間的流逝,星辰在夜空中緩緩移動,城市的燈光也在慢慢地一盞盞暗下去,街上的車燈也漸漸稀少起來。

扶蘇站在風中,像是一尊雕像一般,許久都沒有動過一下。而他肩膀上的鳴鴻卻閑不住,不是歪著頭梳理自己的翎羽,就是習慣性地為扶蘇整理著飛散的頭發。不過扶蘇的頭發不及胡亥的長,鳴鴻嚐試了數次,均告失敗。不過它倒是從中找到了新的樂趣,跳來跳去地追逐著風中飄散的發絲,玩得不亦樂乎。

忽然,鳴鴻停下了動作,扭頭向黑暗中的某處看去,眼神銳利。

扶蘇若有所感,順著它的目光轉身看去,正好看到從黑暗之中走出一名身穿風衣的男子。

這名男子穿著一雙皮質長靴,走路卻悄然無聲,風衣的衣擺在風中翻飛,就像是禦風而來。他那雙妖冶的眼眸,正毫不客氣地凝視著扶蘇,渾身上下卻再無當年的克製與收斂,整個人氣勢外放,就像一柄被開了刃的利劍,煞氣十足。

“令事大人,好久不見。”扶蘇勾唇一笑,氣勢上卻完全不輸趙高,畢竟他是始皇帝一手培養的繼承人。

趙高微微一怔,開口時卻是毫無情緒起伏的聲調:“這個稱呼,倒是很久都沒有聽到了呢。”

扶蘇背在身後的手無法抑製地攥緊。這人,是在炫耀他在自己死後當上了大秦帝國的丞相嗎?深吸了一口氣,扶蘇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因為糾結此事並不能對他有任何幫助。他理了理思緒,緩緩問道:“約我見麵,所為何事?”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場麵,扶蘇麵對的,其實就是殺死他的元凶。可他依舊神色冷靜,如同麵對一個陌生人。

君子報仇,千年不晚。

趙高在扶蘇麵前停下,把手中的錦盒遞了過去,示意他打開。

扶蘇沒有遲疑地把錦盒接在手中。

這種看似沒有戒心的舉措,讓他肩膀上的鳴鴻扇動了兩下翅膀示警,但扶蘇依舊毫不猶豫地開啟了盒蓋。

錦盒裏,靜靜地躺著兩顆拳頭大小的玉球。

左邊的一顆是黑玉的,右邊的一顆是黃玉的。

“這是……”扶蘇疑惑地皺了皺眉,趙高不會隨便拿兩顆普通的玉球來給他看的,這兩顆玉球肯定大有來曆。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麵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燭龍。此乃燭龍目。”趙高的聲音平仄全無,一板一眼地說著,聽得人極其不舒服。

“其瞑乃晦,其視乃明……閉眼就是黑夜,睜眼就是白晝的燭龍之目?”扶蘇有些吃驚,他並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人。相反,當年他的父皇始皇帝也多少會帶著他看一些上古時代傳下來的神器。再加之重生後,在啞舍也看過許多奇妙的古董,按理說不應如此失態。

可是這是燭龍之目,傳說中的那條燭龍!

按理說,那眼睛不應該這麽小吧……而且看起來好像非常普通的樣子。

扶蘇忍不住開始在心中泛起了嘀咕,臉上的表情也不禁帶出了些許疑惑。

“其實這兩句,並不是單單隻有這種解釋。”趙高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伸出手虛指那兩顆玉球,“瞑乃模模糊糊瞑然之意,晦乃月盡,是陰曆每月的最後一天。而視就是看到,明乃清晰之意。”

“也就是說,在朔月之夜,便能看到什麽?”扶蘇覺得趙高解釋得未免也太過於牽強,隻是隨意地順著他的話茬問下去。

“左眼可觀過去,右眼可看未來。”趙高淡淡說道,“用手碰觸,之後閉目即可。大公子若是不信,盡可一試。”

扶蘇仰頭看了下夜空,並沒有看到月亮的身影,這才發覺今晚正是朔月之夜。扶蘇又低下頭看著錦盒中看似平淡無奇的玉球,並不甚感興趣地說道:“所有人的未來,不就是步入死亡嗎?死亡有什麽好看的?”

“哦?沒想到大公子是如此灑脫之人。難道你就不好奇,自己將來是怎麽死的、什麽時候死去?”趙高的聲音明明聽起來特別陰森,但卻帶著一股蠱惑的味道。

扶蘇雙目清明,沒有任何動搖。他把盒蓋蓋上,遞了回去,直視著趙高,意有所指地輕笑道:“作為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對這種事,並不是特別在意。”

趙高的唇角彎了彎,卻並沒有接過那遞過來的錦盒,而是鍥而不舍地勸說道:“其實不光可以看得到最終的未來,任何時間任何人的未來都可以看得到。大公子,你就真的不好奇嗎?”

扶蘇握著錦盒的手抖了一下,堅定的念頭罕見地動搖了一下。

不可能有這種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好事。

而趙高也不可能這麽好心,把這麽好的東西眼巴巴地送到他麵前來。

但他現在一無所有,好像也沒有什麽害怕失去的了。

扶蘇把遞過去的錦盒慢慢地收了回來,摘下手套,露出了指尖已經出現屍斑的手指。在鳴鴻著急的啾啾聲中,執意打開了錦盒。卻不想,一旁的趙高輕飄飄地又說了一句。

“隻是,大公子若是想要看那位上卿的未來,我勸大公子還是不要嚐試了。”

扶蘇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抬頭陰沉地問道:“為何?”

趙高又露出了他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指著自己道:“不止那位上卿大人,我,還有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也都是用燭龍目看不到未來的。”

“因為,我們都是亡者。”

“亡者?”扶蘇皺著眉重複著。

“沒錯,其實死亡在最開始,代表的是兩個詞。死乃逝去,亡乃逃跑。《說文》曰,亡,逃也。亡羊補牢一詞之中,亡羊也是指逃跑的羊而不是死去的羊。”趙高的語氣裏不免帶上些許得意和張揚,即使是毫無起伏的音調也可以聽得出來,“死者就是逝去的人,而亡者,事實上就是逃離了死神掌控的人。”

扶蘇陷入了沉思,為何亡靈書可以召喚他,難不成他也算是亡靈,而不是死靈?那他應該也算是亡者,也不能用這燭龍目看到自己的未來吧?趙高拿來這不能用的燭龍目,是來逗人玩的嗎?

像是讀懂了扶蘇的心思,趙高戲謔地挑了挑眉:“雖然看不到亡者的未來,但與亡者有交集的人類的未來,可窺得一二。”

扶蘇因為“人類”這兩個字心理略有點不舒服,顯然在趙高心中,他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類了。

暫且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扶蘇盯著那顆黃色的玉球半晌,終於把懸空了許久的手按了下去。

鳴鴻又憂心忡忡地鳴叫了起來,但被趙高冷冷一瞥,就噤若寒蟬,一動也不敢動。

黃玉球在扶蘇手指接觸的那一刹那,便發出了瑩瑩的黃光。一個豎瞳倏然出現在了黃玉球的中央,就像是一個怪獸睜開了一隻眼睛。

扶蘇緩緩地閉上了雙目。



寂靜的街道上,有三個人影在靜默矗立著,昏黃的路燈在他們頭頂閃爍了幾下,仿佛又更黯淡了幾分。

湯遠一臉驚恐。

也不知道是害怕追過來抓包的醫生,還是震驚於自家師兄居然失誤讓青石碣的精魄跑出來了。

不過已經被醫生看到,湯遠也沒勇氣現在就落跑,隻能反射性地伸手去抓那青色的光點,但卻徒勞無功,青色的光點隻在他的指間閃現了一下,就瞬間隱匿得無影無蹤。

湯遠急得直跳腳,雖然他覺得青石碣並不是有邪氣的古董,但對方居然已經開始引誘人類放棄生命,這次放虎歸山,以後可就不好說了。

“嗯?你在抓什麽?這個季節還有螢火蟲嗎?”醫生的聲音裏還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

湯遠知道這個大叔脾氣很好,是很少生氣的,看來這次是真把他惹毛了。湯遠縮了縮脖子,考慮是不是撲向師兄的懷裏求庇護……

不過他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發現麵前的師兄臉色有點不對勁。

好吧,雖然還是和之前一樣的麵無表情,但明顯可以看得出全身都已經僵硬了。咦?話說剛才不小心讓青石碣逃走也不像是師父口中英明神武的師兄會出現的失誤啊!原來師兄和醫生是認識的嗎?沒聽醫生大叔提起過啊!

正琢磨著,醫生這時已經大步地走了過來,一把拽過湯遠藏在自己身後,對著站在那裏的老板戒備十足地發問道:“你……你是誰?為什麽拐帶我家湯遠?”

湯遠在醫生背後無奈地抹了把臉,對著自家師兄做了個“敬請諒解”的手勢,隨後拉著醫生的袖子賣萌道:“大叔,不要冤枉人家,我是餓了,想要出來買吃的嘛!”

“騙鬼呢?”醫生擰緊了眉頭,繃起臉來低頭對上湯遠小鹿斑比一樣的雙瞳,沒堅持幾秒鍾就破功了,掐著他的小臉蛋嗬斥道,“餓了不會叫外賣嗎?這個借口你都用了十幾次了,有點誠意好嗎!就不會換一個?”

“對不起……”湯遠懦懦地道著歉,心想著該怎麽解釋比較好呢?不過醫生大叔也太奸詐了吧!居然在他身上放定位手環!

醫生一看湯遠的表情就知道這小家夥在編造借口,他決定回去之後再好好收拾這小子,一邊想著一邊把目光落在了站在對麵的年輕男子身上。

其實醫生隱約也曾經聽說過這個路口最近幾天發生的怪事,而且他不僅聽說過,還曾經親眼目睹了車禍事發。所以當他在手機上看地圖定位,發現湯遠小朋友居然一個人跑到這裏時,才那麽憤怒。每天都會有個古怪的人代替青石碣站在這裏,隨後死去,醫生顯然已經把對麵的那名年輕男子當成了懷疑的對象。

他仔細地打量著對方,喏,看起來應該在二十歲左右,外麵的大衣還很正常,裏麵卻穿著繡著赤色龍紋的古怪襯衫,而且臉藏在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之中,隻能看得到下頜的線條……

醫生越看越覺得心跳加速,因為麵前的人明明沒有見過,卻有種令人窒息的熟悉感撲麵而來。

“呃……你是……”醫生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

那名年輕男子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地把手中的小竹籠收回風衣的口袋,便轉身離去。

醫生尷尬地停住腳步,因為湯遠正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

“呐,大叔,我們去吃夜宵吧!上次的香辣蟹你還沒吃到呢,我們再去買一盆!”湯遠準備用美食糊弄過去,反正他已經跟師兄認親了,師兄早晚會來找他的!

醫生這樣一愣神,那名年輕男子就已經穿過路障,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商業街中了。

“臭小子,做錯事還敢點餐!”

“大叔你最好了,大叔!”

“……走吧。”

“哦耶!”



扶蘇睜開雙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

手指已經離開了燭龍目,光芒隱滅,燭龍目也重新變成了毫不起眼的黃色玉球。

趙高依舊站在他身側,臉上的表情還是如同之前一般的似笑非笑,仿佛扶蘇閉上眼睛再睜開隻是一瞬間的事。

肩膀上的鳴鴻還是不安地鳴叫著,直到扶蘇伸手摩挲它的背脊,才把它安撫下來。

“夜還很漫長,你還可以繼續看下去。”趙高從容地說道。

扶蘇並沒有問自己需要付出什麽,因為他知道,自從他再次打開這個錦盒之後,事態就不會再受他控製。無論趙高所圖謀的是什麽,他都無法抵抗。

誰讓這個餌,竟如此誘人。

“你到底,想要什麽?”扶蘇盯著趙高,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不等趙高回答,他便自問自答地說道:“想要長生嗎?不,你已經得到了。”兩千多年過去,他依然活著,就足以證明了這一點。

趙高笑而不語。

扶蘇轉頭看向腳下依然璀璨的萬家燈火,沉聲道:“想要這天下?不,你也曾經得到過了。”

趙高的雙眸微縮,卻也並沒有反駁。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確實是得到過這天下。

扶蘇並沒有往下說,他甚至覺得,趙高連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的是什麽。

趙高像是猜出了扶蘇心中所想,詭異地笑了一下,隨後竟什麽話都沒有說,轉身便遁入了黑暗之中,無聲地離開了。

扶蘇盯著趙高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無法忍耐可以看到未來的誘惑,低頭把目光落在了燭龍目之上。

那個孩子竟然是畢之的師弟?看起來畢之並不是很想與那個醫生相認,他應該另外換人窺探未來才是……

扶蘇再次把手放了上去。



好說歹說把醫生勸回去值班了,湯遠乖乖回到家,如困獸般在屋子裏踱著步。

雖然他可以把手環丟在家裏,假裝自己沒有出門,但這麽快就破壞對醫生大叔的承諾,總感覺特別過意不去啊。

正在湯遠絞盡腦汁給自己想借口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咦?大叔你是忘帶鑰匙了嗎?”湯遠嘟囔著去開了門,卻被門外站著的人嚇了一跳,旋即開心道,“師兄!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我還想著怎麽去找你呢!你不會也在我身上放了個定位手環吧?”

看著自己這個不著調的小師弟跳著腳地在身上翻找,老板隻覺得眼皮抽搐。他還用定位嗎?醫生的家他又不是沒來過。

“青石碣的碎石是不是在你這裏?”

“哦!是的是的!請進!”湯遠連忙把老板請進屋,換了鞋,便領著他往自己住的屋子裏走去。

老板在看到狹窄的屋子裏立著一尊拚好的青石碣時,眼皮抽搐得越發厲害了。醫生的神經究竟有多粗?家裏多了一塊這麽大的東西,難道都沒發覺嗎?

“嗬嗬,大叔一般不進我屋子的,他最近在醫院也忙了些,所以就沒注意到。”湯遠像是知道老板在擔心什麽,貼心地解釋著,“所以師兄放心吧,他是個普通人,什麽都不知道。”

無知者真是幸福的。老板沉默了片刻,無言以對。

“師兄,這青石碣怎麽辦?喏,對了,我兜裏還有最後一塊。”湯遠掏出從那名被青石碣附身的年輕女子手中搶過來的石塊,對準了缺失的那個地方,打算拚湊上去。

“這個不急,我想先問下,師父是什麽時候給我收了一個師弟的呢?”老板上下打量著麵前的湯遠,心中早已經信了湯遠的身份。雖然才剛認識,但這個少年確實是師父喜歡的類型。

譬如當年的他。

不過老板的關注點,卻在為何師父會把小師弟放在醫生身邊,難不成有什麽深意?

湯遠往青石碣上粘石塊的動作停滯了下來。他背對著老板,表情糾結。他其實也後悔找師兄相認了,師父都搞不定的事情,師兄能搞定嗎?別又陷進去一個。而且離事情發生都過去幾個月了,現在去救師父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吧……

“呃……這個……”湯遠摳弄著手中的石塊,在心中斟酌著措辭。

老板也沒有催促,耐心地等著他解釋。

“師兄,我們還是先把青石碣拚好吧!”

“我並不是懷疑你的身份,畢竟師父喜歡聰明伶俐的孩子。”

“青石碣的精魄都溜走啦!如果不抓緊找到它的話,又會有無辜的人被它占據身體啦!”

“我已有許久沒有見過師父了,聽聞他老人家還健在,很是欣慰。”

“不過它吃了虧,肯定不會再回那個丁字路口啦!”

“師父是不是又不負責任地把徒弟丟下了?真是太不應該了,怎麽也應該親自把你帶到我麵前。”

“師兄,你說我們去哪裏找青石碣的精魄呢?”

“還是說,師父他沒辦法親自過來呢?”

“……”

一段雞同鴨講過後,屋內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老板已經察覺到了這個小師弟在顧左右而言他,肯定另有內情。而他的推測,說不定就已經接近了真相。難道當初的那個人,真的還活著……那麽師父還真是危險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湯遠衡量了一下輕重,便選擇性地說了些許。

老板靜靜地聽著,不過就在他打算詳細追問的時候,大門處忽然傳來了鑰匙扭轉的聲音。

湯遠一蹦三尺高,在屋中急得團團轉。有鑰匙的,除了醫生還有誰?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醫生大叔不是值班去了嗎?!

老板隻來得及掏出斑竹籠收了那座拚起來的青石碣,醫生就已經打開了屋門。

“小湯圓,我和別人調了值班,你應該是乖乖在家的吧……你怎麽會在這裏?”醫生的聲音驟變,眼神變得十分警惕。

老板看著對方戒備的目光,雖然心知這是正常人的反應,但心髒依舊緊縮了兩下。

奇怪。

他明明都已經沒有心跳了,為何還會感到痛楚呢?



扶蘇再次睜開雙眼,並沒有感慨太久。因為在他身周,鳴鴻正在追著一個泛著青色的光點。

很眼熟的青色光點。

鳴鴻發現了扶蘇醒轉,立刻就不再管那個飛舞的光點,興衝衝地飛了回來,落在扶蘇的肩膀上,親熱地用頭頂蹭了蹭他的脖頸。

扶蘇摸了摸它的背脊,忽然有點想念那個不省心的弟弟了。

也不知趙高究竟把那小子關在哪裏了,他找了這麽久都沒找到。剛才是怕趙高覺得可以用把柄來要挾他,所以沒有主動提起。結果那家夥居然在走之前都沒說過半句有關於胡亥的話。

這是在吊他的胃口呢?還是在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呢?

可惜,胡亥也算是亡者,這燭龍目無法看到他的未來。

扶蘇正在沉思,那青色光點見鳴鴻不再追它,反而湊過來,忽忽悠悠地開口問道:“對這個殘酷的世界厭倦了嗎?”

“……”扶蘇環顧了一下四周,並無他人。這個從畢之手中逃脫的青石碣精魄,難道看到他站在天台上,就以為他要跳樓自盡嗎?

扶蘇向前走了一步,已經站在了天台的邊緣,仿佛夜風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從這裏吹下去。鳴鴻受驚,從扶蘇的肩膀上展翅飛起,啾啾直叫。

“等……等等!”青色光點立刻出聲,阻止扶蘇再往前一步,飛到他的耳邊,溫柔地勸誘道,“如果你不想要自己的這具身體,那麽把它讓給我如何?你有何未完成的願望,我承諾幫你完成!”

扶蘇緩緩伸出手,並不見動作有多靈活,卻準確地把那點青色光點按在了兩指之間,讓其無從逃脫。

“放心,我還不想就這樣死去。我想要完成的事情,沒人可以取代得了呢……”扶蘇的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看著一旁躍躍欲試的鳴鴻,笑著遞了過去,“乖,拿去玩。”



深秋的寒夜之中,寂靜的院子裏,隻有風吹動枯葉的颯颯聲,蕭索得像是這個世界隻剩下了自己。

雖然早已感受不到寒冷,胡亥還是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披風,因為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連內部都已經凍僵了。

看,連手腳都不聽使喚,明明想要進屋去休息,可是他還是坐在廊下,一動未動。

胡亥不知道他被關在這個院落裏有多久了,日升月落,時間對於他來說再平常不過,季節的變化所帶來的冷暖他也感受不到。

對於趙高的安排,從他還是秦朝最受寵的小公子時起,就已經習慣了服從。甚至早就已經喪失了反抗的勇氣,導致現在都不敢離開這裏半步。

在漫長的歲月裏,胡亥早就已經學會了如何排遣寂寞,不知不覺地又放空了自己的思緒,發起呆來。直到一隻妖冶的赤色蝴蝶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胡亥立刻回過神,震驚地看著夜空中翩翩飛舞的赤色蝴蝶。

他所震驚的,並不是能在深秋看到蝴蝶,而是趙高把他囚禁在這個院落裏,設了特製的結界,不僅他不能隨意外出,連外麵的生物也無法靠近。

他從未在庭院中看到過如此美麗的蝴蝶,更何況在廊下風燈的映照下,這隻赤色的蝴蝶周身仿佛都泛著瑰麗的熒光,像是在夜空中燃著的火焰,夢幻得幾乎像是他的幻覺。

胡亥呆呆地凝望著這隻火蝴蝶,這種赤紅的火色,讓他想起了許久不見的鳴鴻。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嚐試著想讓火蝴蝶落在他手上,但火蝴蝶卻翩然轉身,朝回廊的方向飛去。

不甘心放棄的胡亥笨拙地爬起身,已經凍得僵硬的腿難以彎曲,踉蹌了兩步才慢慢地緩了過來。他發現火蝴蝶飛的方向是屋內,想起孫朔還在,頓時覺得有些古怪起來。

孫朔呢?胡亥這時才發覺到不對勁。他今晚在外麵待的時間有些太長了,而孫朔居然也沒有來找他勸他回去休息。

心中有股既放鬆又恐懼的心情。天知道這有多可笑,孫朔明明是他的侍從,結果他反而會怕對方。雖然孫朔從未對他不敬,可是那令人膽寒的目光和笑容,每每接觸到都會讓他覺得不寒而栗。

火蝴蝶紅色的小身影在回廊的盡頭倏然地轉了個彎,立時就不見了。

胡亥來不及細想,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囚禁他的這座庭院其實還有點規模,而且他為了避開孫朔,挑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發呆。胡亥沿著回廊走了好一段路,斷斷續續地看著火蝴蝶的身影,最終看到它閃進了還燃著燈火的主屋。

主屋的大門開了一條細縫,隱約可以看得到屋內的屏風前端坐著一個人,因為低著頭,看不清楚麵目。胡亥忐忑不安地瞥了一眼,卻驚愕地發現,從身形上判斷,那人並不是孫朔。

胡亥從門縫之中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偌大的廳堂之中,除了這名闖入者之外,孫朔正站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裏,像一個真正的人形木偶一般,一動不動。

“既然回來了,就進來吧。”那名男子並沒有抬起頭,但依舊察覺到了胡亥的存在。

胡亥聽到對方聲音的那一刻,就僵在了原地。

竟是趙高。

大腦空白了一瞬間,等胡亥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先於他的理智,遵從了趙高的命令,自動自發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因為恐懼,雙手在不自覺地顫抖著,胡亥無數次想象著,再次見到趙高時應該如何麵對他。胡亥不禁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匕首,覺得就算把這利刃捅進趙高的胸膛,也不一定能夠成功地殺死對方。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已經不能算是正常人類了。

“丞相,將我囚禁於此,究竟是何意?”胡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語氣強硬,可惜效果並不好。

坐在屏風前的趙高抬起了頭,胡亥在看到他的容貌時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在昏暗的燈光下,趙高那雙妖冶的雙眸,就像是從深淵中爬出來的惡魔,驟然看到,讓人心悸不已。

“方才,我去見了你的皇兄。”趙高並未回答胡亥的問題,反而像是漫不經心似的,提起了另一個話題,“呐,話說,你皇兄一句話都沒有問到你哦,他應該猜得出你在我手中吧?不愧是秦朝的大公子,真是沉得住氣。”

“你要對我皇兄做什麽?!”胡亥立刻向前邁了兩步,色厲內荏地追問道。

火蝴蝶在廳堂內飛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趙高的指尖,親密地用觸角摩挲著。趙高冰冷的眸光中閃過一絲光芒,口中卻依舊平淡無波地說道:“我又能對大公子做什麽?隻是送他一對燭龍目罷了。那麽好的東西,你不會不記得了吧?”

胡亥聞言,心神劇震。

燭龍目,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能看到過去和未來的一對玉球!

那並不是什麽寶物!而是能讓人絕望的邪物!

是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

胡亥痛苦地捂住了頭,無力地蜷縮在地。他痛恨這樣無能為力的自己,卻又無可奈何。

當年的他,自從得到那一對燭龍目之後,喜不自勝,覺得整個帝國都在自己手中。

他在黑色的燭龍目之中,可以看到他想看到的別人的過去,把他們的弱點一一掌控。

他在黃色的燭龍目之中,看到未來他將會登基為皇,成為天下之主。

而後來,他也如願坐上那尊龍椅,就如他曾經通過燭龍目看到過的畫麵一樣。

可是,燭龍目並不能展現所有的未來,他並沒有看到他的皇兄會因此而死,也沒有看到大秦帝國幾年之內就毀在他的手中。

最初的他,也並不想繼承皇位,曾去抗爭過,不讓燭龍目所展現的未來實現。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未來總是會如同燭龍目所預測的一樣出現在他麵前,無一例外。

漸漸地,他就放棄了努力,反正無論他做與不做,未來都是那樣。

他的人生並不是在自己的意識下度過的。他就像是提線木偶一般,身上綁滿了細線,被所謂的“命運”掌控,就像是在蜘蛛網上被縛的獵物,無法掙紮,也無法逃脫。

“那種……那種誘惑人心的邪物……怎麽可以給皇兄……”胡亥咬牙切齒地說道,他抬起頭盯著趙高,一雙赤瞳幾乎要滴出血來。

趙高把手指尖上的火蝴蝶拈起,直接投入了手邊的油燈之中。

嗞啦一聲,油燈上的火焰躥起了一尺多高,迅速就把那隻火蝴蝶吞噬殆盡。

胡亥呼吸頓止,他怎麽忘記了,麵前的這個男人,向來都是視世間萬物為芻狗,隨意殺死,隨意丟棄。

趙高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何驚世駭俗,語氣毫無起伏地淡淡問道:“既然你說那是誘惑人心的邪物,那你有沒有被它所誘惑?”

胡亥低垂眼簾,銀白色的睫毛抖動了幾下,無聲地默認。

“當年我就很好奇,大公子那樣風光霽月的人,是否也會被燭龍目所誘惑。”在跳動的火焰旁,趙高臉上的笑容也被映照得晦暗不明,顯得十分詭異,“現在終於有機會了呢。”

胡亥癱軟在地,再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鳴鴻的嘴喙之中含著一個青色光點,時不時吐出來,又在對方想要逃走時一口吞掉,玩得不亦樂乎。青色光點被它玩弄得光芒暗淡,看起來就快要真正消散在空氣中了。

一旁的扶蘇正閉著眼睛坐在高樓天台的邊緣處,一動不動。鳴鴻早就習慣了扶蘇的這副樣子,反正這個晚上扶蘇就是一直睜眼閉眼,表情也都隨之變幻莫測。

隻是,這一次,扶蘇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是難以言喻的複雜。

鳴鴻頓時沒有了玩弄青色光點的心情,叼著青石碣的精魄,跳到了扶蘇的肩膀上求蹭。

扶蘇這次卻沒有伸出手安慰它,反而陷入了沉思。

這次通過燭龍目看到的畫麵,實在是讓扶蘇震驚不已。

燭龍目所預測的未來,時間越是近,就越是清晰完整。但若是想要看更遠一點的未來,那麽畫麵就開始模糊,也變得斷斷續續的了。

他最後一次看到的畫麵,應該是同現在一樣的黑夜,或者是沒有什麽燈光的房間裏。隻有短暫的片段,但也足以讓扶蘇看清楚發生了什麽。

他竟然看到,畢之拿著一柄利刃,麵無表情地刺入了醫生的胸膛。

……

這應該,就是趙高把燭龍目交給他看的原因吧。

……

扶蘇長歎一聲,抬頭仰望夜空。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

兩千多年過去,頭頂上的星辰依舊閃爍如初。即使微有變化,也不甚明顯。扶蘇很快就通過星宿位置,確認了現在的時間。

還不算太晚。他雖然通過燭龍目看了許多次未來的畫麵,但其實在現實中,隻不過過了很短的時間。

扶蘇再次拿起了燭龍目,可是這次,卻並不是黃色的那個。

“未來是真的不可改變嗎?我並不是很相信呢……”扶蘇的喃喃自語,最終消散在凜冽的夜風之中。



醫生很煩躁,湯遠這小子居然毫無戒心地放一個陌生人進家門!不管湯遠如何舌燦蓮花,醫生都打定主意不會再信他了!明天!明天就送這小子去學校!讓老師好好管教管教他去!

醫生教育了湯遠一個多小時,終於把他嘮叨得點頭認錯了,才放他去休息。他自己正要洗洗也去睡,就聽到門鈴響起。

一看牆上的鍾,都快淩晨兩點了。

難道是剛才離開的那家夥又回來了?之前趁他還沒反應過來就一臉行色匆匆地離開,他還沒來得及盤問對方的身份呢!

醫生想到有這可能,連門上的貓眼都來不及看,就迫不及待地拉開了門。

門外空無一人,門鈴還在鈴鈴地響著。

地上隻有一個黑色的玉球,孤零零地放在那裏。

醫生退後了一步,第一反應就是這不會是一個炸彈吧?

但旋即就笑自己也太一驚一乍了,炸彈早就不長這樣了。

真是奇怪,究竟是誰放了這個黑球在他門口?

話說之前來他家的那個人,總覺得有點熟悉,感覺哪裏見過的樣子……

醫生走出去左右看看,確定樓道裏空無一人,這才滿臉疑惑地彎腰把這枚玉球撿了起來。

手指在碰到這黑玉球的一瞬間,玉球便發出了刺眼的亮光。一個豎瞳倏然出現在了黑玉球的中央,就像是一個怪獸睜開了一隻眼睛。

不會真的是炸彈吧?!

醫生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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