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石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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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以來,醫生已經是第n次經過神經內科的樓層了。

眼角餘光瞥著等待區排號的患者們,醫生腳步緩了下來,想要去做個腦部檢查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人的腦部容量有限,想不起來一些往事也是很正常的。可是他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能用這種理由來解釋了。

最近幾年的事情,他就算用力去回憶,也很模糊。

別的不說,什麽時候買了房子他總不可能沒有印象吧?更何況,他哪裏來的錢?!

所以,是不是得去檢查一下腦袋,查查是不是哪裏受過傷什麽的……

想要自己承認自己腦殘……這真是個艱難的決定。

醫生糾結地扶了扶眼鏡,本來想要硬著頭皮去神經內科找熟人做個檢查,但當他剛要朝科室邁出腳步時,身上的呼叫器就“滴滴”地響了起來。

醫生立刻反射性地轉身,下意識地鬆了口氣,抓起呼叫器看了眼屏幕,朝樓下快步奔去。

等做完這場臨時手術,都已經是深夜11點了。醫生清洗了雙手,脫下手術服,換上衣服準備回家。看著手機上湯遠小朋友9點的時候發來的晚安微信,醫生十分了解地發了條消息,詢問是否需要帶夜宵回去。

不到十秒鍾就收到了回信,湯遠小朋友理直氣壯地點名要吃香辣蟹,立刻暴露了還沒睡覺的事實。

醫生笑了笑,香辣蟹那家店就在他回家時路過的商業街,而且他晚飯就是手術的時候和同事輪換,隨便塞了一個麵包而已,現在也是餓了。

深夜的商業街依舊人聲鼎沸,醫生買好了香辣蟹,走出商業街一段路後,就在街口等紅綠燈。

這是一個丁字路口,雖然離商業街並不遠,卻因為街道狹窄,並沒有多少車輛經過,路燈又昏暗,深夜更是少有人行走,大家寧可多走幾步去不遠的大路上。醫生是懶得繞圈,走近路走習慣了,能讓他早三分鍾回家比什麽都強。

在他等紅綠燈的地方,有個破敗的石刻。有次醫生和湯遠一起路過的時候,他家博學多識的小湯遠曾經給他普及過知識。什麽“方者謂之碑,圓者謂之碣”,像這種鼓型的圓石應該是碣。這塊石碣是青色的石塊所製,底座長滿了青苔,碣麵上的文字都已經磨損不堪,辨認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年代久遠還是疏於保護。

醫生所在的這座城市具有悠久的曆史,名勝古跡不計其數,所以這塊青石碣雖然沒有被城建清理,也並沒有受到重視。石碣上麵還貼著許多牛皮癬一樣的小廣告,辦證的油漆字和印章蓋滿了青石碣表麵。醫生路過或是等紅燈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瞧上一眼,看看小廣告當解悶。

隻是今晚還未等他仔細看看新貼的尋狗啟事上這個走丟的哈士奇究竟長什麽樣子,一陣對於寂靜的街道來說算得上是轟鳴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地呼嘯而來。

醫生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下意識地朝後疾退了兩步,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一輛轎車從他身側飛馳而過,狠狠地撞在了青石碣上,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青石碣瞬間被撞得四分五裂,石塊分散,而轎車的車頭也癟了進去,發動機冒著煙。

街道對麵的目擊者驚聲尖叫起來,被巨響弄得有些耳鳴的醫生也回過神。

來不及後怕自己剛才若是沒有躲開會怎麽樣,醫生把手中的香辣蟹盒子放在地上,冷靜地拿出手機給醫院的急診科打了電話。他一邊準確地匯報了出事地點,一邊繞到駕駛室那邊查看情況。

轎車裏隻有一名司機,安全氣囊已經打開,但因為衝撞實在太過於強烈,司機已經昏迷不醒。車門被撞得變形,醫生在兩名路人的幫助下卸下了車門,之後阻止了路人想要直接把司機拽出來的舉動。因為車禍最容易發生的就是鞭梢式損傷,頸椎和腰椎都容易發生骨折,貿然搬動對方很容易造成二次損傷。

醫生彎下腰,靠近司機檢查對方情況,撲麵而來的濃重酒氣讓他皺緊了眉頭。明知故犯的醉駕,把別人和自己的性命都看成兒戲,完全不值得同情。

這位司機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安全帶也理所當然地沒有係,半邊臉已經被血糊住。醫生發現他的胸口已無起伏,觸摸頸側也無脈搏跳動,口鼻也沒有任何呼吸氣流。

看起來要趕緊把傷者從駕駛座上抬下來。醫生連忙脫下外套包住了傷者的脖頸保護頸椎,指揮著路人抬著腳,把傷者從駕駛座上搬了出來。檢查了一下對方口中有沒有被汙血或嘔吐物塞住,醫生便做起了心肺複蘇術。

雖然不忿此人喝酒醉駕,但醫生依舊盡職盡責地在救人。掌下的心髒完全沒有反應,他多少也判斷出來這人應該是在高速的衝撞下,頸椎嚴重受創,恐怕救不回來了。不過他還是按照規範的心肺複蘇術進行著搶救,三十次胸外按壓之後便打算進行人工呼吸。

就在他低下頭去的那一刻,之前還緊閉雙目的傷者刷地一下睜開了雙眼,沾了血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醫生。

毫無防備的醫生被嚇了一大跳,差點就要蹦起來了,明明之前還沒心跳……咦?現在竟然有了?

沒有時間給醫生細想,救護車此時已經鳴著響笛開到了。

讓出地方給專業急救人士,醫生冷靜了一下,知道他估計是回不了家了,肯定還要跟著救護車回醫院,估計警察來了之後還要做個筆錄什麽的。他見已經有人報警,便抽空給湯遠發了個語音消息,讓小朋友自己下樓來青石碣這邊把打包的香辣蟹拿走。不管怎麽樣,食物是不可以浪費的!

醫生在說到青石碣的時候,下意識地看向了那碎了一地的石塊,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惋惜。



“畢之,明天我要出趟遠門。”

在扶蘇說出這句話之前,老板就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或者說,他等扶蘇說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扶蘇經常像是隱藏著什麽,時不時出門不知道去做什麽,老板都沒太在意。不就是想要去找他那個不省心的弟弟胡亥嗎?而且對方的語氣也並不是和他商量,而是告知。老板倒著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便若無其事地說道:“也好,我也要回啞舍一趟。雖然不知為何,但趙高那人依舊活著,務必小心。”

“放心。”扶蘇輕笑著回道。接著就再也沒提這件事,轉而聊起其他瑣事,就和過去的許多天一樣。

第二天清晨,扶蘇就已經離開小院,老板也沒太在意,收拾了一下便啟程回到了啞舍。因為這期間老板也偶爾會回啞舍看一眼,所以陸子岡也沒太驚訝,而是從櫃台後站起身,表情嚴肅地說道:“老板,出了點事。”

“何事?”老板隨手拿起櫃台上的抹布,擦拭著百寶閣的古董們。其實陸子岡都已經擦得很幹淨了,但這麽多年以來,他早已養成了習慣。

“昨晚深夜,最後一塊青石碣被車撞碎了。”陸子岡拿著手機,調出論壇的頁麵。上麵有人貼出了昨晚發生的那場車禍,一地的鮮血和石塊之中,有個熟悉的人影正努力地對躺在地上的傷者施救。

陸子岡握著手機的手一緊,終究還是沒有遞給老板看。

“那塊青石碣?”老板挑了挑眉。

“是那塊青石碣。”陸子岡點了點頭。

老板把手中的影青瓷盤放回原位,陷入了沉默。

陸子岡也是最近一段時間才接觸到了這個領域,心中忐忑不安。

古時的許多建築風物,都是有著特殊意義的。遠的如當初秦始皇斷了金陵龍脈,近的如啞舍屋頂上那個喜歡睡覺的吞脊獸。

就拿不遠的西湖來說,陸續建了白堤、蘇堤、楊公堤,還有周圍的一些景致,最後形成“一山、二塔、三島、三堤、五湖”的格局,都不是胡亂構造的。至於那塊青石碣,立碣的時間已經不可考,但差不多應該就是唐時,與白堤、蘇堤差不多時間,推斷應是鎮壓之用。

老板不敢輕視那塊青石碣,因為雖然碑碣向來都是同時提出,可世間多是立碑。而碣石,當年還是秦始皇立乾坤大陣的時候所用的製式……

沉吟了半晌,老板終於開口問道:“可有異狀?”

“也許是時間太短,還沒發現。”陸子岡刷著微博,時刻關注著。

“那塊青石碣的碎塊,還能找到嗎?”老板眯了眯雙目。

“應該是被清理掉了,我去打聽打聽。”陸子岡說著,就拿起外衣走出了店鋪。

老板重新拿起抹布,擦拭著百寶閣上的古董。過了不知道多久,他隱約感覺到好像是有人遠遠地吵嚷著走近,下意識地轉過頭。

雕花大門緊緊地閉著,外麵的人聲漸漸遠去。

店內依舊空蕩蕩的,什麽人都沒有。



醫生昨夜遭遇了倒黴的車禍後,又回到醫院幫忙,還給來醫院的交警做了筆錄。那位司機醉駕當場被吊銷駕駛執照,又損壞了公共設施,等傷好了首先要麵對的是拘留和罰款。不過這些都不是醫生所關心的,等他奔回家的時候,發現香辣蟹已經隻剩下了一堆殼,攤在桌子上等他回來。

早上餓著肚子爬起來上班,醫生用飛一般的速度奔向商業街,在路過那個丁字路口時瞥了一眼,發現碎掉的青石碣石塊已經不見了,應該是被清潔工清理幹淨並且運走了。在原來青石碣矗立的地方,正站著一個穿著醫院病號服的男人。

醫生並沒有多想,因為這是醫院附近的區域,經常會有醫院的病人穿著病號服就出來溜達,對方也許隻是正好站在那裏等紅綠燈信號罷了。

短暫地為再也見不到那塊青石碣而歎息了一下,醫生的全部心神就被早餐吃什麽所占據。

還是如往日一般乏善可陳的一天,不過因為本來應該安排在今天的手術,由於患者的並發症提前到昨天做了,所以白天還算是比較悠閑的。醫生查完房,在休息室補了一覺之後,又下意識地晃到了神經內科的樓層,來回踱步。

進?還是不進?

“哎呦!聽說昨兒個你差點被車撞了啊!真是萬幸萬幸!”淳戈從後麵用病例夾敲了敲醫生的肩膀,“你來這裏檢查?不會是昨天撞到了哪裏吧?那也應該去神經外科啊!”

“路過,路過。”醫生連忙岔開話題,“你來這裏是送病例的吧,快去吧,剛才就聽裏麵的主任在喊了。”

淳戈立刻忘了之前在說什麽,趕緊滾了進去,而醫生則拍了拍白大褂,轉身下樓。反正淳戈也不用人等,沒多久就能追上來。

果然沒過一分鍾,淳戈就從後麵趕了上來,勾著醫生的肩膀八卦道:“說起來,那位差點撞了你的司機,今天早上天不亮就逃了。”

“逃了?”醫生停下腳步,不敢置信地反問道。即使他之後沒有再管這個病人,但當時對方心髒驟停,頸椎和腰椎也肯定因為衝撞而受損,按理說現在下床走路都成問題,怎麽可能在短短的幾小時之後就跑了?

“是啊,都沒驚動任何值班人員,就這麽跑了。”淳戈聳了聳肩,分析道,“也許是怕惹上麻煩?可是這年頭,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駕照都被警方吊銷了,資料檔案全部都有,怎麽可能找不到人?”

醫生的腦海裏,忽然莫名地閃過了早上在丁字路口看到的那個身影。

“不過跑不跑也不關我們醫院的事啦,急救費和醫藥費他的家人也都給付了,剩下的就是警察要操心的了。不過……喂!怎麽走了?我八卦還沒說完呢!”淳戈不解地看著醫生加快速度離去。

“我忽然想起點事,等下就回來!”醫生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人都已經跑下去好幾級樓梯了。

“什麽嘛!我還沒說到最精彩的部分呢。”淳戈氣餒地撇了撇嘴,“神經外科傳出來說那司機的頸椎都已經完全斷裂了,居然還活著……算了,也許是神外那幫家夥胡編亂造的吧,頸椎都斷了還能自己走出醫院?這怎麽可能?”淳戈自言自語著,搖了搖頭溜達回心胸外科。

雖然已經有了莫名的預感,但醫生在遠遠地看到丁字路口站了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影時,奔跑的步伐仍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這個年輕的男子脖子上戴著頸托,頭發因為手術而被剃光了,上麵還綁著繃帶。臉不像昨晚被血糊住了一大半,露出了頗帶戾氣的一張麵容。他整個人像是一根柱子一樣矗在那裏,背脊挺直,雙眼茫然地直視著前方,毫無焦距。

醫生多看了好幾眼,才從這人手上臉上的擦傷確定對方的身份,掏出手機來就要打電話。這人還沒脫離危險期,就在這路邊不吃不喝地站了一整天,遲早出問題。隻是,這人就這副模樣站在路邊這麽多小時,居然都沒人察覺出來不對勁?

正當醫生要撥電話的時候,對方忽然調轉了視線。

“我是誰?”年輕司機的聲音嘶啞無比,應該是許久未喝水的緣故。可是驟然聽到,卻給人一種無法言喻的森然感。

醫生差點把手裏已經碎了屏的手機再摔一次,好不容易握穩了,才抬頭說道:“可能是因為頭部撞擊引起的暫時性失憶,你應該回醫院做檢查。”

“我……是誰?”年輕司機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語氣肅穆了許多。

醫生愣了一下神,見對方一臉認真的表情,隻好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昨天也沒看你的病例,沒注意你叫什麽……”

“我忘了我是誰……”年輕司機見在醫生這裏獲得不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移開了視線,把目光投往對麵的街道之上。

“隻是暫時性失憶,等回醫院做幾個檢查,開藥休養一段時間就會想起來了。”醫生見過許多不配合治療的患者,放軟了聲音安撫著,同時觀察著對方的氣色。臉色發青、嘴唇發黑、四肢水腫……醫生越看越覺得不妥,低頭就要撥號,可年輕司機嘶啞著聲音又吐出一句話,立刻讓醫生又怔住了。

“我的身體在哪裏……”

寒意就像是一條毒蛇,瞬間從腳底躥到了後脖頸,醫生無端端地打了個寒戰,握著手機的手都有點發抖:“你……你在說什麽?”

“我的身體……在哪裏……”年輕司機的視線又轉了回來,他的頭詭異地沒有轉動,隻有一雙黑幽幽的眼瞳在來回移動。

醫生剛想回答“你的身體不就在麵前嗎”,那年輕的司機就微微抬起了手。

他的掌心之中,握著一塊染了血的青色石塊。

醫生最開始還沒看出來這是什麽,還在研究,這是什麽搞笑的網絡段子嗎?年輕司機就又重複了一遍,這回基本上就是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身體,在哪裏?”

醫生這時看清楚了這巴掌大的石塊上,還沾著一點紙片,那上麵有昨晚瞥到的哈士奇照片,那是原本貼在青石碣上麵的尋狗啟事。

還低著頭的醫生通體一寒,再也不敢抬頭去看這位年輕的司機,連忙撥通了電話,通知急救室把這位逃走的病人拉回去。在等救護車來的這段時間裏,醫生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隻好自顧自地說些話來減輕壓力。

“那個,其實不記得事情也沒什麽的,哈哈。”

“我也經常想不起來一些事,哈哈,連我的房子什麽時候買的都不知道……”

“所以記不起來自己叫什麽真的沒什麽啦……哈哈……”

說到最後,連醫生自己都覺得很尷尬,好在那個年輕的司機見他不能回答自己的問題,就再也沒有開口,而是繼續沉默地凝望著街道。

等聽到救護車的鳴笛聲時,醫生就像是被解放了的囚徒,卻並沒有選擇一起回去。他目送著救護車上的護工把年輕的司機拉上去,然後開車遠去,而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往醫院走。

後背一片濕冷,都已經被冷汗浸濕,離開了那個丁字路口,回到熱鬧喧囂的商業街,醫生才緩過神來。

“什麽嘛!你撞壞了我的身體,那麽你的身體就歸我了……”

“哈哈,怎麽可能?又不是恐怖小說!”

“喏……值得吃一碗麻辣燙壓壓驚……”

鮮香的麻辣燙立刻就讓醫生把這件事扔在了腦後,不過等他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八卦的淳戈又湊了過來。

“那個差點撞死你的司機,昨天半夜死了。現在正在征求家人意見,進行屍檢。因為x光片顯示那人的頸椎在車禍遭受撞擊的瞬間就已經斷裂,怎麽還活了一天,這簡直就是未解之謎……”

醫生一下子就懵了,打斷了淳戈的話,直接問道:“死亡時間是幾點?”

淳戈在電腦上查了一下:“23點45分。”

醫生調出手機通話記錄,前天晚上遭遇車禍的時候,他給醫院急救科打的電話,是23點46分。

也就是說,那名司機在頸椎斷裂之後,整整活了24個小時。

耳畔仿佛又出現了昨天那名年輕司機不斷追問的嘶啞嗓音……

“咦?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感冒了?最近天氣變化快,別著涼了啊!”

“……沒事。”



醫生按捺不住好奇心,去看了那名年輕司機的遺體,詢問了他的家人是否有看到一塊青色的石頭,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當晚醫生下班回家路過丁字路口的時候,在昏暗的路燈下隱約看到在原本青石碣矗立的地方,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大爺正靜靜默立。

醫生心生寒意,不敢多看,加快步伐走了過去。

翌日,醫生寧肯繞遠,也不敢再走這條近路。

不過醫生自學醫以來,就遇到過無數恐怖又解釋不清楚的事件,還有親身經曆或者道聽途說的非正常死亡案例。這次差點遭遇的車禍雖然驚險,但也沒有時間去驚慌,繁重的工作就壓得他無力再去深思此事。

醫生累得像狗一樣,又路過了神經內科兩次,可都沒有時間進去,也不知道是應該鬆口氣還是繼續糾結。而湯遠小朋友今天實在太乖巧,居然在晚飯時間主動來醫院送外賣,讓醫生既驚訝又感動。

“在打什麽鬼主意嗎,臭小子?”醫生接過飯盒,打開一看,是熱氣騰騰的餃子,欣喜地揉了揉湯遠的腦袋。

湯遠歪了歪頭躲開蹂躪,輕哼了一聲道:“還不是回報你的夜宵嘛!反正又不遠,我吃完順便就幫你打包了。”

“最好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提前溜須拍馬屁。”醫生拆開方便筷子,虛點了湯遠幾下。

“好啦!我先回去啦!”湯遠心虛地輕咳兩聲,揮了揮手告別。

“對了,回去別走那個丁字路口,要走大路!”醫生連忙叮囑道,隨後又覺得理由不夠充分,再次強調道,“那條小路晚上太偏僻!小心被人拐走!”

回答他的是湯遠小朋友瀟灑的背影和向後揮了揮的手臂,也不知道這小子有沒有聽到。

醫生憂心了一下,不過留給他的休息時間不多了,馬上就要再進手術室,他隻能壓下心中的擔憂,快速地吃了幾個餃子之後重新投入工作。

湯遠走出醫院之後,穿過商業街路過啞舍時,習慣性地往裏麵瞅了一眼,失望地嘟了嘟嘴,隨後又加快腳步離開。

小白蛇不滿地用力纏著他的手腕,湯遠立刻哀求道:“我的小祖宗,不是我不想進去啊!但那店鋪裏還是那個路人甲看店啊,我師兄根本沒回來嘛!你是不是感應錯了?”

小白蛇噝噝地吐了吐蛇信。

“我雖然沒見過我師兄,但師父說了啊,穿著赤龍服的就是嘛!”湯遠絮絮叨叨地安慰著不爽的小白蛇,快走幾步就拐進那個丁字路口。

顯然他並沒有把醫生的話聽進去,反而走到青石碣原來矗立的地方,開始低頭在草叢裏尋找著什麽。

至於在那裏默立的那個老大爺,湯遠也隻以為他在等人,並沒有在意。在丁字路口的後麵,是一片城市公園,湯遠在樹林中低頭找了一會兒,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給醫生發了條微信,匯報他已經到家了。

醫生並沒有回,看來應該是在忙。不過隻要發消息了,證明他乖乖聽話就可以了。

湯遠把手機放回兜裏,繼續找尋著,一直到樹林深處,才發現草叢中靜靜地躺著一塊拳頭大的青色石塊。

“呼,找到了一塊!居然飛到這麽遠。那麽就剩下最後一塊啦!”湯遠輕呼著,擦了擦額上的細汗,“話說,今天就到這裏怎麽樣?如果一會兒大叔打電話過來,我就瞞不住啦!”

小白蛇懶洋洋地在他手腕上翻了個身,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湯遠收好這塊石頭,直起身的時候呲牙咧嘴地捶了捶腰,順便從兜裏拽出一袋肉幹塞進嘴裏嚼嚼嚼。

一隻髒兮兮的哈士奇啪嗒啪嗒地不知道從哪裏跑了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湯遠手中的肉幹。不過,在它剛要撲過來搶肉幹時,就被湯遠身上陡然躥出來的小白蛇嚇了一跳,立刻退後了兩步,卻又舍不得走,口水滴答地踱著步。

湯遠盯著這個傻了吧唧的二哈,越看越覺得眼熟。不會是之前青石碣上貼過的那張尋狗啟事上丟的那隻狗狗吧?不過這麽髒,他也分辨不出來,看來要叫它的主人來辨認。

湯遠的記憶力堪比照相機,很快就想起那串電話號碼,撥通之後對方一迭聲地感謝,說馬上就到。湯遠用半袋肉幹釣著這隻二哈不離開,而它的主人在十分鍾之內就飛奔而來,見了之後也不嫌棄這二哈髒汙,立刻就摟著脖子開始哭。

湯遠也不想要對方的重金酬謝,把那半袋肉幹放在草叢上之後,就悄悄離開了。

“要不是這塊青石碣,這隻狗狗恐怕永遠都見不到自己的主人了。”湯遠摸了摸兜裏的青色石塊,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小白,你說這塊青石碣,其實就算不在了,也會有人記著它的吧……”

小白蛇噝噝地吐了吐蛇信。



啞舍裏的長信宮燈還在幽幽地燃著燈火,坐在櫃台後看書的老板掃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陸子岡已經跟他匯報了這些天搜集來的情報,最近枉死的人有點多。

雖說這座城市之中,每日因意外、生病、自殺、壽終正寢而死的人有一定的數量,但古怪的是,最近每到晚間11點45分的時候,就會有人死去。已經連續十多天了,逝去了十多條人命了,而且幾乎每個人都是在青石碣所矗立的地方死去的。

最初,並沒有人發覺,但一連五六天,每日清晨清潔工人都會在那個丁字路口發現一具屍體,死因是各式各樣的怪異,就像是從命案現場、病床、出事地點被人拋屍在這裏的。可是調出監控記錄,卻駭然地發現這些死者都是自己走到這裏的,更有甚者是硬生生地爬到此處的。

此事也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之後連續多日派人蹲守那個丁字路口,一旦發現奇怪的人靠近就會上前詢問,說不出自己來曆的都會抓走,結果據說每日在拘留所都會死一個人,死因一樣不明。

一個今年剛當上巡警的菜鳥警察承受不住壓力,被記者挖出了這個新聞。雖然報紙不能登,但網上已經炒得沸沸揚揚,還好那個記者還有些職業操守,為了不妨礙警察辦案,沒有公布究竟是哪個路口,否則那個地方早就被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了。但也就是因為沒有具體地址和照片,大部分人還是把這個新聞當成段子手胡編亂造的恐怖段子看了,沒怎麽當真。

警察局被死者家屬鬧得焦頭爛額,暫時不想再惹麻煩上身,那個丁字路口隻是設了簡單的路障,以施工的名義禁止通行了而已。

老板的視線落到了店鋪的屋角處,那裏蓮花漏的水位露出了子時的刻度,此時已是半夜的11點。

陸子岡已經被他打發去休息了,老板合上手中的書,起身披了一件衣服,推開啞舍的大門。

商業街還是如同往日般喧囂熱鬧,老板在人群中緩步前行,待他轉過街口,穿過路障,就像是來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寂靜世界。

這個丁字路口一如往常一樣陰森恐怖,昏暗的路燈下站著一名穿著格子大衣的年輕女子。

老板在離她還有五步的距離停下,盯著那名女子臉上青白的氣色,歎了口氣道:“你該休息了。”

年輕女子聞言一動不動,隻有眼球朝老板的方向轉了轉,幽幽道:“我是誰?我怎麽想不起來了?”

“那你能想起來什麽?”老板循循善誘。

“我能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把我立在此處,我的職責就是站在這裏,守護著這片土地。”年輕女子的目光空蒙,像是陷入了久遠的記憶。

“我站在這裏,千百年如一日。”

“碑碣的存在意義,就是在上麵刻下字句,讓後人記住一個人或者一件事。”

“可是風吹日曬、戰火洗禮……碣麵上的字早就已經模糊不清,我也忘記了我是誰,忘記了我是為了什麽站在這裏。”

年輕女子說話的時候,有一隻野狗晃晃悠悠地溜達過來,也許年輕女子的氣息與平日青石碣的一般無二,那野狗便習慣性地走近,湊過去聞了聞她的鞋,然後轉了個身抬起後腿,大大咧咧地開始撒尿圈地盤。

而那年輕女子也紋絲不動,任憑那野狗尿濕了她的褲腳,甚至連神色都未變分毫。

野狗圈完地盤,繼續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年輕女子目送著它的背影遠去,淡淡說道:“我都習慣了,被狗撒尿、被鳥屎淋頭、被貼小廣告、被寫電話號碼……這些我都可以忍受。”

“但是,為什麽撞碎我的身體……”

年輕女子的聲音倏然間就變得陰冷,讓人聞之不寒而栗。

“所以,你就選擇其他的身體替代?”老板皺了皺眉。

“我所附身的,都是已死或者瀕死的人類。”年輕女子……不,應該說青石碣為自己辯解道。所以它才會每天晚上到11點45分時,都需要再換一具身體。

老板仰著頭,看著天空中皎潔的明月,雙手插在風衣的兜裏,繼續問道:“既然有能力獲取人類的身體,那你為何還要一直站在這裏?”其實這世間,有許多人都不明不白地死去,若不是這個青石碣癡傻到如此地步,每天都站在這裏,肯定不會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青石碣伸出手,掌心握著一塊青色石塊:“我在找我的身體……雖然那個身體已經沒有什麽用處,但畢竟刻印著我的身份。”

“我想知道我是誰。”年輕女子的聲音清晰地回響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比起最初附身的那個年輕司機,青石碣現在所選的身體要健康鮮活得多。

老板凝視著那塊沾了血漬的青色石塊,隨後抬起頭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青石碣這具新身體,搖頭歎道:“我並不知道之前的那些身體你是如何得來的,但這個姑娘,明顯還未死去。”

青石碣神色一僵,隨即狡辯道:“她本來也是要自殺的,她既然不要這個身體,那交給我用不是很好嗎?”

“強詞奪理。”老板的語氣變得凝重。

天邊的烏雲遮蓋住了那皎潔的明月,平地裏驟然起了一陣夜風,卷起了紛飛的枯葉四散而落,一片肅殺之氣。

“嘖,其實我也不想這樣。”詭秘的黑暗中,年輕女子的臉上忽然勾勒出一抹古怪的微笑,“其實人類是個很矛盾的存在,有些人意誌堅強,有些人卻意誌軟弱。碰上一些困難的事情或者意外,就想要自我了斷。”

“自殺這個念頭呢,第一次出現在自己腦海的時候,誰都會嗤之以鼻,覺得是無稽之談。”

“但第一次出現之後,就會越來越容易想到這個念頭,尤其在困境不斷襲來之時。”

“而當這個念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就會自己給自己心理暗示,最後自殺就將會變成擺脫困境的唯一手段。”

老板站在秋風中,聽著青石碣一句一句地說著,心中不知為何浮起了扶蘇這次離開前的一言一行。

“你說他們是懦夫吧,他們卻連死亡都不怕,居然還怕其他事情。”

“自私地了斷了自己的生命,完全沒有為其他人著想過。”

青石碣恨鐵不成鋼地說著,之後把目光落在了沉思中的老板身上,唇邊的笑容越發詭異:“其實,我看你的身體就不錯,要不要讓給我呢?”

說罷,就抬腳往老板的方向走去。它走路的姿勢特別奇怪,身體也不會彎曲,讓人一看就覺得渾身發麻。

老板並沒有動容,看著青石碣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目光冷漠。

“等等!你要做什麽?”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青石碣的腳步立頓,看向奔跑過來的小男孩兒,表情生動了起來:“咦?是你。”

湯遠警惕地看著這個渾身上下寫著“我很奇怪”的年輕女子,他也經常上網,知道這個丁字路口發生的怪事。他了解的要比普通人更多一些,知道是那個被撞碎的青石碣作祟。前些天都有警察在這裏值守,再加上醫生晚上看得緊,他沒有機會溜出來,今晚他好不容易跑出來,就見到這個年輕女子走向另外一個人,再加上她剛才說的話,看上去就像是不懷好意。

“我認得你。”青石碣的聲音居然變得溫柔了許多,“你偶爾還會帶抹布和刷子來清洗我身上的招貼廣告,很舒服,真是很感謝呢。”

湯遠不好意思地刮了刮臉頰,害羞了一下,才想起來他來的本意,連忙說道:“哎,你的身體我又幫你收好啦!都重新拚好了,就是缺最後一塊,我打算再找找,別再用別人的身體了好不好?”

青石碣聞言愣住了,它完全沒想到自己還能找到原來的身體。它低下頭,攤開的掌心中靜靜地躺著一塊青色石塊。

湯遠順著它的視線一看,立刻歡呼了一聲道:“哦!就是這塊!太好了!知道強迫症患者對著缺了一塊的拚圖有多痛苦嗎?!”一邊說一邊不客氣地伸手把那個青色石塊拿在了手裏。

青石碣一時都忘記阻攔他了,眼睜睜地看著湯遠小朋友就那麽輕易地拿走了它那一部分身體。

在石塊剛離手的時候,一股強大的吸力驟然從前方襲來,青石碣暗叫一聲不好,卻毫無反抗之力地陷入了黑暗。

湯遠嚇了一跳,他剛拿走那塊青色石塊,麵前這位年輕女子的表情就忽然猙獰了起來,在昏暗的夜晚看起來宛如厲鬼。但好在下一秒就恢複了安寧,再睜開雙眼的時候,眼瞳就變得清澈起來。

“奇怪,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年輕女子莫名其妙地看著麵前的俊秀男子和一個可愛正太,顯然她並不認識他們。她掏出手機來看看時間,驚呼一聲,便忙不迭地離開了。

“咦?就讓她這麽走了?”湯遠雖然沒有聽到全部對話,但也聽了個大概。那名年輕女子本來是想要自殺的,就這樣放任不管了?他回頭看向自家師兄,看到他掌中有一個像是小竹籠的玩意在滴溜溜地轉個不停,顯然青石碣的精魄被對方用某種手段強行抽取了出來,隨後被關在了籠子裏。這個竹籠做工精細,竹條上隱隱有深褐色的斑點,應該是斑竹製成。

老板低頭看著手中的斑竹籠,淡然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幹涉太多有違天道。”

“唉,其實青石碣也挺可憐的。”湯遠有感而發,他也不是頭一次見到混得這麽慘的古董啦,所以隻要看見了就忍不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它存在的本意就是想要別人記住它,可是時光荏苒,字跡模糊,到頭來連它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了。”

老板瞥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其實有些記憶深刻的人和事,並不需要刻立碑碣才能被人記住。”

他並不認得湯遠,也並不想認識他。這世上有特殊能力的人,在漫長的歲月之中他也見過數個。他剛想說句話就道別,卻忽然眼神一凝。有一條非常眼熟的小白蛇慢悠悠地從這位小正太的衣領處爬了出來,朝他怯怯地吐了吐舌頭。

湯遠笑得十分可愛,甚至把很少出現的酒窩都展現出來示人了,然後用軟萌的正太音清脆地開口道:“師兄晚上好!初次見麵,我叫湯遠。不是吃的那個湯圓!是遠近的遠!”

老板正驚訝於自己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師弟的事實,就看到麵前的小正太瞬間從可愛的笑容變為驚悚的表情。他還來不及思考這代表著什麽,身後就有一個更熟悉的聲音氣急敗壞地響起。

“湯遠你這個臭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出來野什麽!幸好我在你身上放了定位手環!快跟我回家去!”

老板心神劇震,手中的斑竹籠一鬆,青色的光點從縫隙中躥了出來,立刻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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