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蒼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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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94年。

石熙攥了攥衣袖,擦幹淨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的細汗,一步步地跟在父親身後走進王家的府邸。

今天龍驤將軍王愷大宴賓客,石熙也不知道他父親怎麽想的,居然帶上了才六歲的他。

石熙是他父親石崇四十歲那年才得的獨子,自是從小倍受寵愛。在他更小的時候,甚至連自家院子都沒有出過。也許是發覺男孩子這樣當女孩子金貴著教養不妥,最近一些時日,石崇不管去哪裏都帶著石熙,今天來王家赴宴也不例外。

石熙雖然年歲不大,但見了其他大人之後,該有的禮數也都會磕磕絆絆地做足,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更是引人憐愛。他從進了王府的門之後,一路走過,遇到了大大小小的賓客,自是賺了不少各式的見麵禮。

王府的宴會開在府中最大的亭台之上,這座亭台足以容納上百人,其間裝飾以山石植株。此時正是春光好時節,各色鮮花紛紛綻放,爭芳鬥豔。而在花影叢中,還有數十個衣著輕薄豔麗、身姿曼妙婀娜的舞姬,正伴著遠處傳來的靡靡之音翩翩起舞。雖然因為花枝樹幹的遮擋,眾舞姬的身形看不完整,但衣袂翻飛之時,花瓣簌簌而落,倒是有著無可比擬的綺麗意境。

在這座亭台周圍,則是一片人工開鑿出來的碧綠池水。主人宣布可以入席之後,賓客們依次踩著一座白玉橋跨越池水來到中央亭台。

碧波蕩漾的池水上緩緩駛過一艘艘小船,每艘小船上都坐著幾個樂者,吹奏著笛簫笙築,撥動著琴瑟琵琶,或舒緩或急切的樂音圍繞在亭台周圍,響徹池水上空。又因為每艘船離中央亭台的距離足夠遠,樂聲不會打擾到賓客們的談話,也顯得縹緲空靈。且所有小船都在池水之上遊弋,離亭台的距離忽遠忽近,所以多種樂器的合音也隨之而變,更顯得匠心獨運。

在亭台之中,有一汪曲水蜿蜒而過。也許是利用地勢和機關,一側的池水彎彎曲曲地從亭台之中潺潺流過,注入另一側的池中。在這條貫穿亭台的曲水之上,順著水流漂蕩著一個個裝滿珍饈佳肴的描金漆盤和倒滿瓊漿玉液的雕花玉杯。參加宴會的賓客們就直接在曲水之畔席地而坐,抬眼即可觀賞圍繞著他們起舞的舞姬們,彎腰便可撈起麵前曲水之上的盛器品嚐美食佳釀,無比愜意。

石熙自認在自家也見過不少好東西,但這樣奢靡豪侈的場麵,他還真是頭一回看到,當下也明白了為何父親要帶他出來見世麵。

石熙轉著小腦袋,兩眼不夠用似的到處亂看,就算被父親拉著坐下來了好半晌,他仍不住地左顧右盼,尤其對麵前曲水上漂蕩而過的盛器極為感興趣。

“此乃曲水流觴。”石崇見兒子喜歡,便低聲笑著解釋道。他也不管石熙識不識字,徑自拽過他的小手,用手指把這四個字在他的掌心寫了一遍。

石熙壓根兒都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麽,權當是撓癢癢了,但還是跟著父親把這四個字甕聲甕氣地念了一遍。他的小眼神跟隨著漂蕩的盛器,一直看到亭台邊緣有幾位仆役忙著把賓客們沒有碰過的盛器撈起,防止它們漂到池子中,才滿意地收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胖手,試著想要自己撈點吃的,但坐在他身邊的小廝動作更快,隻要他的目光在某個漆盤上多流連兩眼,就會手腳伶俐地伸手把那個漆盤撈出來。

這些盛器上的珍饈佳肴個個樣式精美,肉菜就有醬、羹、湯、蒸、燒、炙、煎、炸、蜜、糟、拌等方法烹製的飛禽走獸,魚肉則是用從池水裏撈上來的鮮魚直接在船上烹飪,新鮮美味。間或點綴著青翠的蔬菜和各色的瓜果,還有精致的麵食糕點,種類數不勝數,也無怪乎要用曲水流觴的形式來設宴。

得到了父親可以開吃的許可後,石熙立刻兩眼放光。每一份都隻一點點,但架不住樣式多,他的小肚子很快就鼓了起來,隻能對著一個個從他麵前漂過去的盛器幹瞪眼。

不過看了又吃不下豈不是更痛苦?石熙摸了摸凸出來的小肚子,邊喝著桃汁,邊把目光往兩旁看去。石崇和旁邊的賓客互相客套敬完酒,一回頭就看到了他的小模樣,不管他有沒有聽懂,就低聲跟他介紹起坐在曲水兩岸的諸位。

其實很多人他進來的時候都已經見過了,但再多認一遍也沒什麽不好的,石熙仔細地在袖筒裏把得到的見麵禮與父親介紹的各位賓客一個個對上號。

“中上遊的席位乃是主位。”石崇也不苛求自己兒子把所有人記住,但重要的幾個人起碼要有個印象。他來回低聲說了幾遍,才歎息道:“熙兒,即使是這曲水流觴,也是有很多講究的。”

石熙在父親的提點下,才發現坐在曲水上遊的賓客們不敢隨意選菜,下遊的客人們享用的也是別人挑過的,而他們父子倆坐的就是中下遊的位置。

“那父親,為何我們不坐在那裏?”石熙眨了眨眼睛,天真地問道。

“席位是早已決定好的。”石崇喝了一口荔枝綠,享受地微眯了雙眼。這是一種按照漢朝時就有的古方釀成的酒,用荔枝為主要食材配以糧食釀成的佳釀。年份越久,酒液的顏色就越深。石崇手中的這杯荔枝綠,已經接近碧色,可見年份不短,足以窺得王家財力的深厚底蘊。

“那這席位,是依著什麽而定的呢?”石熙忍不住湊過去聞了聞父親手中的酒杯,隨後便因為辛辣的味道皺了皺小鼻子。

“無外乎名利二字。”石崇品了品唇齒間的醇厚酒香,笑著說道,“名乃是名聲名氣之名,利乃利祿利益之利。”

石熙基本是有聽沒有懂,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懵懂地眨了眨。

“其實就是變得有錢,或者有才華,又或者人人都知道,才能坐到最好的席位。”石崇望著喧囂熱鬧的中上遊位置,眼中閃過一絲渴望,旋即又很好地隱藏了起來。

“哦,聽起來好麻煩……我坐這裏就很好了。”石熙咂吧了一下小嘴,覺得就算是別人挑選過的菜,也有很多品種,足夠他吃了啊!

石崇看著自己兒子不求上進的模樣,暗暗地歎了口氣。

也罷,若是自己兒子不爭氣,那就他自己爭氣一些吧。

石熙把目光從曲水流觴之上移開,往兩旁看去。其實準確來說,也沒有人像他這樣來這裏就是悶頭吃東西的,周圍有人高聲辯論,也有人舉杯賦詩,更有人一看就是喝醉了,毫不拘束地起身進到樹林裏尋舞姬玩樂去了。

他正定定地看著樹林的方向,卻有一隻手掌橫在了他的眼前擋住了他的視線,並且用手指抵著他的臉頰讓他把頭轉回來。

“父親……”石熙怏怏不樂地抗議道。

“熙兒,非禮勿視。”

石熙還想反駁幾句,就被接下來的事態發展震驚得沒空去感傷了。

好像有人說了句什麽,一隊仆役便奔了出去,一艘在池水上漂蕩的小船掉了頭駛向亭台,隨後船上的五名樂者便被仆役們押了過來,依次跪伏在曲水畔。

這是什麽情況?石熙雙眼一亮,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個究竟。可惜他的小身板實在是太矮了,就算站起來都看不到什麽,隻好豎起耳朵,聽周圍的人八卦。

“據傳處仲喜好音律,果真名不虛傳,竟能聽得出笛音的錯處。”

“聽說一名樂者把一處的宮音吹錯成了商音。”

“嘖,錯了就錯了唄,為何還要說出口?豈不是給龍驤將軍難看?”

“這王處仲,娶了襄城公主之後,攀上了高枝,就目中無人了。”

“非也非也,算起來,龍驤將軍乃是王處仲的舅公,他們自家人不分彼此嘛!”

“哼,且瞧著吧,可沒這麽簡單。”

“……”

之前石崇介紹的時候,也著重介紹了龍驤將軍和王處仲這兩個人,石熙輕易地找到了目標。龍驤將軍就是這場宴會的主人王愷,坐在主位,年紀比他父親還大一些,麵容微醺,雙眼都已經眯成了一條縫隙,但依舊可以看得到其中暗藏的鋒芒。石熙在袖筒中摸了摸裏麵的小白玉馬,把見麵禮和人也對上了號。

而那位當了駙馬的王處仲,名字應該叫王敦,字處仲,正是坐在那龍驤將軍王愷旁邊的青年男子。他的年紀隻有二十餘歲,眉目疏朗,相貌英俊,身著一襲長袍白衫,峨冠博帶,說不盡的風流倜儻。他簡簡單單地盤膝坐在那裏,但背脊卻挺得筆直,與旁人相比,立刻就顯得有些鶴立雞群起來。

石熙在袖筒裏翻了翻,發現沒有找到這人送他的見麵禮,不爽地撇了撇嘴。

真摳門!

而且這人一看就有問題,這宴會人聲鼎沸,小船又離亭台那麽遠,這要什麽耳朵,才能聽得出人家吹錯了一個音啊?

此時,宴會的主人王愷卻已經揚聲道:“處仲,你說笛音出錯,可那艘船上的樂者一共有五人,難不成一起處罰?這可如何是好?”

隨著他發話,在曲水彼岸的閑雜人等也都識相地散開,露出那五名跪伏在地的樂者。也許是為了讓龍驤將軍的聲音傳到各處,此時池水中小船上的樂聲戛然而止,就連樹林間的舞姬們也都停止了舞蹈,悄悄地跪伏在地。

幾乎是一瞬間,方才還熱鬧喧囂的宴會變得鴉雀無聲。這巨大的反差,幾乎令人窒息。

石熙下意識地看向曲水對岸,那五名樂者都很年輕,穿著別致的窄袖短襖,有男有女,手中都拿著笛子。他方才離得遠看得不清楚,看來應該是每艘船上的樂手都拿著一樣的樂器。

聽著旁邊的賓客們竊竊私語,石熙發現大家都認定這下應該就不了了之吧,畢竟法不責眾。說到底,隻不過是吹錯一個音罷了,而且還不一定真有其事,這麽認真做什麽?況且就算是真的吹錯了音,詢問這五名樂者,就會有兩種情況發生。一種是眾口一詞地指認誰是吹錯音的人,還有一種就是互相攀咬。不管是哪種情形,都會令場麵很難看。

石熙抱著看好戲的心情圍觀,卻不曾想那王敦竟淡淡一笑,指著曲水對岸緩緩道:“是中間那位。”

眾人的目光刷地一下,便聚焦在中間那名樂者身上,那是個十多歲的少女。隻見她低著頭瑟瑟發抖,一聲也不辯解,竟是默認的樣子。

石熙看得目瞪口呆,難不成那王敦王處仲竟然真的擁有一雙靈耳?

接下來事態的發展,卻讓滿座皆驚。

那名少女樂者被指出之後,當場就被一旁的仆役用刀斬殺,噴湧而出的鮮血瞬間染遍她身下的青石板。賓客們紛紛變色,而那位挑起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敦,卻依舊麵不改色,泰然自若地喝著杯中的酒。

石熙駭得差點驚叫出聲,幸虧一旁的石崇早有準備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少女樂者的屍體被拖了下去,鮮血也被迅速洗刷幹淨,剩餘的四名樂者也被帶了下去。氣氛隻詭異了這麽幾分鍾,樂聲就重新響起,舞姬們重新翩翩起舞,雖然賓客們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依舊重新開始觥籌交錯起來。

石熙雖然年紀小,但也見過寵物的生死,知道死亡是怎樣恐怖的存在。就因為知道,他才越發震驚,好半晌都沒回過神。

恍惚之中,石熙聽到有人壓低了聲音在問他身旁的父親:“那名樂者真的吹錯了音嗎?可若是被冤枉的,為何不出聲辯解?”

“人生而分三六九等,身為下仆,又豈能反抗權力?自是貴族們說什麽是什麽。”石崇感慨道,端起酒杯,別有深意地歎道,“各位,珍惜自己的身份吧。”

石熙抬起頭,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知道他必定有話要跟自己說。

果然,石崇伸手撫著他的頭頂,淡淡地教導道:“熙兒,這一切也許隻是一場戲,不用太往心裏去。”

“戲?”

“記得我方才所言乎?今天所請的,都是我大晉朝的文人雅士。有這樣一出戲,恐怕不出明天,全洛陽城就都知道王敦王處仲的名字了。”

“……此乃……為名乎?”石熙怔怔地問道。

“然也。”

石崇非常滿意今天帶著兒子出來長見識,雖然這劑猛藥下得也太重了,但看起來成效不錯。

石熙整個人都渾渾噩噩,小腦袋裏全是轉不過來的彎。再精美的佳肴,再美妙的景色,在他看來也都罩上了一層濃濃的血色。也許是看出他興致不高,宴會進行到大半,石崇就領著他告辭而出,上了石家的牛車,可是顛簸了沒多久就停了下來。

“老爺,有人求見,獻寶以求庇佑。”石家的車夫低聲稟報道。

石崇撩開車廂簾布,下麵的仆役適時地遞上來一個打開的錦盒,錦盒之內有一枚青綠的珠子,靜靜地躺在裏麵。

石熙隻是看了一眼就向車廂外看去,發現有名年輕男子正跪在車輪旁,應是被連累趕出王府的四名樂者之一。他身著王府的樂者服飾,手裏還拿著笛子,衣服上還帶著血汙,正是方才所濺到的。

“王府的樂者,都經過了多年悉心調教。熙兒,我記得你喜好笛音,要不要帶回家?”紫袍中年人隨意地問道。他並沒有去問樂者的意思,因為依他的身份,就算是看這人不順眼,收了珠子拔刀殺了也無所謂,就像是方才死掉的那名少女樂者,他們和他根本就不是同一等人。

石熙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喜好聽笛音了,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能定定地看著跪在那裏的年輕樂者。

而後者,卻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緩緩地抬起了頭……



床頭櫃上的手機響著震耳欲聾的《土耳其進行曲》,醫生霍然睜開了雙眼,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才從離奇的夢境中徹底抽離出來。

但夢境中的一切,卻並不如往常的夢境一般,很快就模糊淡忘,反而隨著他的回想,越發清晰了起來。

曲水流觴……說白了不就是回轉壽司嘛!但那高大上的格調是回轉壽司比不上的!

隻是,最後那名少年樂者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就醒了過來,並沒有看到對方的麵容。

怎麽……這麽在意呢……

從夢中的那個視角,雖然隻能看到那人下頜的弧度,卻莫名地熟悉得令他渾身都戰栗了起來。

醫生又麵無表情地在激昂的《土耳其進行曲》之中躺了半分鍾,直到隔壁屋的湯遠忍不住跑過來,按掉了他的手機鬧鍾。

“起床啦!不是說今天上午有手術嗎?快去上班賺錢養我啦!”湯遠小朋友義正詞嚴地教育他,結果一轉頭就無語了,“這綠珠子是哪裏撿來的?之前沒看到過啊,都碎了還留著?”

床頭櫃上的燈座正好是個招財貓,招財貓向前舉著的爪子上,放著一枚已經碎掉的珠子,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深幽的青綠色光芒。

“我也不知道……”醫生皺了皺眉,這珠子是他從明德大學回來之後,在衣服兜裏發現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沒有丟,隻是隨手放在了床邊。現在想想,夢裏看到的那顆躺在錦盒裏的珠子,顏色和大小都和這枚差不多。

果然夢境是現實的投影嗎?

不過,他為什麽會夢到自己成了那名叫石熙的孩童?還夢到了他的父親……

醫生抿了抿唇,他以為自己過了中二期之後,就不會再夢到臆想中的雙親了,結果在內心深處,還是默默地期待著他們的存在嗎?

心情莫名其妙地發堵,一直到在醫院工作了一天,瑣事纏身,也沒有任何好轉。

直到晚上快要下班的時候才有空回到辦公室,淳戈一見他如此就取笑道:“怎麽愁眉苦臉的?被葉子學妹拒絕了?我可是聽說你們兩人半夜出去約會的八卦了哦!”

“誰亂傳的八卦?”醫生一怔,繼而難得嚴肅地聲明道,“千萬別再傳了,對人家女孩子不好。”

淳戈意外地挑了挑眉,繞著醫生走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問道:“那究竟是什麽事?一直板著臉可不像你了啊!”

醫生苦著臉從白大褂的兜裏掏出手機,沉痛地說道:“新買的手機屏碎了……”問題是他還不知道手機屏怎麽碎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節哀順變。”淳戈抹了把臉,無奈地捶了他一下,“屏碎了就去換啊!”

“換一個原廠屏要將近兩千塊呢!大淘寶上雖然便宜但不敢隨便換!”醫生懊惱道,“而且馬上要交明年的房租了,還要省著點。反正手機還能用,就先湊合著用吧。”醫生抓了抓頭發,沒說出口的是家裏又多了一口人要養活。雖然養湯遠小朋友並不費錢,但總要存著點準備金,以防萬一。

涉及經濟問題,就算是再熟的朋友,也不好說什麽了。淳戈隻能邀請道:“晚上一起吃飯不?不過我要查完房才能下班,帶上你家的小崽子,我請你們去吃火鍋!”

“大熱天的吃什麽火鍋啊……”醫生吐槽道,不過還是約了時間地點,給湯遠小朋友打了電話讓他來醫院,兩人一起等好心的長腿叔叔下班請客。

其實不止淳戈注意到醫生的心情不好,與他朝夕相處的湯遠更是察覺到了。吃過火鍋回家了之後,湯遠發現醫生少有地在書桌前寫寫畫畫外加使用計算器。好奇心極其旺盛的湯遠趁著去送水的機會瞟了兩眼,立刻就發現他在記賬,看來原因在這裏。

“這筆開銷是什麽啊?”湯遠指著那筆數額最大的數字,心塞塞的。師父那個不靠譜的吃貨,壓根兒就沒給他生活費就把他扔出來了。他開始嚴肅地考慮要不要去師兄的店裏弄點古董販賣什麽的,但二師兄好像壓根兒不在啊!

“是房租啊,該交下一年的房租了,當初簽的合同就是一年一交房租。”醫生咬著筆杆子,口齒不清地嘟囔道。雖然當時租這個房子的時候特別便宜,但房租每年都在漲,一年的房租一下子拿出來還是挺大一筆錢的。

醫生用他那個屏幕碎掉的手機當計算器算了又算,好半晌之後才發現湯遠小朋友一直沒離開,而是一臉凝重地低著頭。心思並不細膩的醫生居然也瞬間懂了,連忙解釋道:“別這樣,這不關你的事啦,就算沒有收留你,我也是要交房租的嘛!其實養你也不花很多錢的啦!”

湯遠抬起頭,認真地端詳著醫生的表情,而後者也適時地露出坦誠的笑容,渾然不知自己這樣子在別人眼中有多傻白甜。湯遠確認了半晌,終於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拍了拍醫生的肩膀,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大叔,你這還沒到更年期呢,怎麽就老年癡呆了?連自己做過的事情都忘記了嗎?”

醫生瞪圓了雙眼,正想追問什麽情況,就見湯遠小朋友穿著小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了書櫃前,拉開了一個抽屜,從裏麵翻出一份文件袋,又啪嗒啪嗒地跑回來,往他麵前一遞。

好奇地低頭一翻,醫生的眼睛又瞪得更大了。

這是一個房證!就是他現在住的這間房子!而且還是他自己的簽名!

他什麽時候買的房子?!怎麽連他自己都沒印象?!

醫生整個人都“玄幻”了,把手中的房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連裏麵附著的買賣合同、更名複印件、契稅發票、土地證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怎麽看怎麽覺得這不是假的。可是他哪裏有錢買房子呢?才工作了幾年,這座城市的房價高得讓人無法企及,就算這房子便宜一些他也絕對承受不起啊……



公元295年。

龍驤將軍王愷的那場宴會,對石熙的震撼很大。那次歸家之後,他就莫名其妙大病了一場。石崇自責不已,就再也不提帶他出門的事了,倒是經常在回家之後跟他講講白日的見聞。

王愷家裏是經常辦宴會的,後來有一次比起前次還要驚心動魄。那王愷又開發了新的玩法,命舞姬勸酒,若是所勸的客人不喝酒,就是勸酒的舞姬不盡職。他王府不需要不盡職的舞姬,必斬之。被勸酒的賓客就算不看在美人的麵子上,也要看在龍驤將軍的麵子上喝酒。隻是輪到王敦的時候,他卻說什麽都不喝。勸酒的美人驚懼得麵無人色,涕淚橫流,甚至一連好幾個舞姬都直接被斬殺在席間,王敦也沒有半點動容。

而王敦也終於用幾條人命,徹底讓全洛陽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這是石崇回來向石熙轉述的時候,語氣不屑的評價。

石熙年紀還小,無法體會父親說話時所暗藏的豔羨。

那名被王府驅逐的樂者在石家住了下來,平日裏吹奏的笛音悠揚清遠。石熙本不喜好笛音,但每日這樣聽下來,倒也成為了習慣。

他的祖父是晉朝開國元勳石苞,祖父在過世之前,把財物分給了子孫,可偏偏他父親石崇一分一毫都沒有得到。

石熙覺得家裏已經很有錢了,但自從去過那龍驤將軍王愷的府中,才知道什麽叫雲泥之別。

不過很快,他父親開始升官了。

出任南中郎將、荊州刺史,兼領南蠻校尉,加職鷹揚將軍。

石熙並不明白這麽一大長串的官職所要承擔的政務有多少,但父親歸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即使回家,也會去其他姬妾那裏,不再來他的院子了。他幾乎一個月都難見父親一兩次。

相對應的,石家開始變得富裕起來,府邸開始擴建翻新,在其他地方也起了別院,府中多了些旁人送的裝飾擺設,價值連城,飯桌上的珍饈佳肴也多了起來。

但是沒有了父親的陪伴,石熙卻覺得這些佳肴沒有以前的四菜一湯好吃。

“少爺,為何不開心?”動聽的笛音停了下來,一個悅耳的男聲從廊下傳來。

石熙放下筷子,用絲帕抹了抹嘴角,看著空蕩蕩的廳堂,竟小大人似的幽幽地歎了口氣。因為笛音停歇,廳堂靜謐下來,竟能聽到其他院落斷斷續續傳來的笙簫聲,更顯得此處寂寥肅穆。

石熙扭過頭,看向笙簫聲傳來的方向,小臉陰鬱。他知道那處院落是一個叫綠珠的舞姬,擅長舞一曲明君舞,技冠洛陽,極受父親寵愛。

“樂師,那綠珠,是你推薦而來的嗎?”石熙繃著一張小臉,一字一頓地問道。也許旁人不曾留意,他可是記得那枚被獻上來的綠珠子,他壓根兒就沒拿到手過。而之後不久,石家便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個叫綠珠的舞姬。

“回稟少爺,這是我和老爺之間的交易。”樂師的聲音依舊不徐不疾,全然沒有半點被拆穿的惱怒,“他想要無與倫比的財富,我便奉上綠珠。”

“……那你換了什麽?”石熙半點都不信,這樂師八成是把他當小孩子糊弄呢。雖然他確實是小孩子,但也沒單純到這份兒上。這樂師要是有這天大的能耐,又何必當一個被人掌控生死的樂者呢?

當然是換了這一世的陪伴。

樂師沒再作聲,想必知道無論他說什麽,這石家的小少爺都不會當真。

石熙並沒有因此而生氣,他本來性格就很隨和,把這段話當成了隨口的玩笑之語。他惆悵地看著已經綴滿繁星的夜空,不解地問道:“樂師,那名利二字,就那麽令世人癡迷嗎?”他想不通,也想不透。不過他問這個問題也並不是想要對方的答案,旋即便自嘲地一笑道:“也許等我長大了,就會懂了。”

回答他的,是廊下一聲情緒複雜至極的歎息聲。



又夢到了那個朝代。

醫生躺在床上回憶了一下,今晚的夢境中,可愛的正太好像心情不太好。

他一連幾天,都夢到了同樣的朝代,同樣的主人公。

若是換了其他人,每天在夢中夢到的都是另外一個人的生活,肯定早就精神崩潰或者懷疑世界了。但醫生不知道為什麽卻適應得很好,還期待夢中會夢到些什麽,每晚的睡覺時間都提前了兩個多小時,作息安排特別健康。而且他發現,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他若是在醫院的值班室睡覺,就完全夢不到,隻有在家睡覺的時候才可以。

這樣其實也不錯,每天晚上免費看古代連續劇。

醫生最近心情很不錯,省去了一大筆房租費用,還平白得了一套房子,然後因為手術連續成功達標,拿了醫院一筆獎金,基礎工資也大幅上漲。

他骨子裏就是小市民氣質,有錢就能買更多的好吃的!

醫生覺得他最近的運氣簡直好得爆棚!這天上班的時候,路過彩票店,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買了張彩票。

不過買完他就後悔了,把希望寄托於這麽渺小的概率,簡直不像是睿智的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他隨便把彩票往錢包裏一放,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就當是為福利事業作貢獻了。



公元298年。

石熙麵無表情地走在金穀園的水榭之上。

金穀園是他父親這幾年建成的別墅。說是別墅,實際上是依靠著邙山的山勢,圈了一個山穀所建的大型私家園林。其中借了天然的河溪,新挖了河渠,繞著各色的亭台樓閣,從山間蜿蜒而下。而樓閣之中住滿了各色美人,每到開飯的時候,直接在山頂把一個個漆盒放在溪水中,任憑美人們隨意撈取。沒有被選到的漆盒會直接漂到下遊,河渠下遊居住的都是石家的仆役,可供他們食用。

若說當年王愷家中隻有開宴時才會去中央亭台玩一次曲水流觴,那麽石家就是天天在玩。

石崇經常請文人雅士來金穀園吟詩作對,晝夜遊宴,風頭立刻蓋過了王家的宴會,被稱為赫赫有名的金穀集會。據說還因此出過一本《金穀詩集》,石崇專門為之作序。而金穀園也被封為洛陽十景之一,被人們口口傳頌。

石熙的生活更加奢侈了,卻也更加不快樂了。他今年十歲,早已在一次次對父親的期冀中失望透頂。父親曾驕傲自豪地說,以前還需要帶他出去見世麵,現在直接留在金穀園之中,就能見到所有想見的人。

可他卻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他長大又能做什麽?繼承了巨額財產之後,像父親一樣紙醉金迷?

父親最近又在和王愷鬥富,比誰家更有錢。

王家用糖水洗鍋,石家就用白蠟當柴薪燒飯。

王家用紫絲布做四十裏的步障,石家便用更貴的錦繡做五十裏的步障。

王愷用赤石蠟塗牆,石家就用花椒泥塗牆。

……

如此打擂台般地一擲千金,簡直讓人瞠目結舌,當真就是有錢!任性!

可對於石熙來說,他無比厭惡這種鬥富的舉動,偏偏他父親還樂此不疲,整個石家上下都眾誌成城,誓要勝過王家。今日王愷親自來了金穀園,聽說是直接從宮中帶隊過來的。

“少爺,那後將軍還去求助於皇帝,真是輸不起。”給石熙帶路的小廝消息靈通,已經嘮叨了有一會兒了。後將軍是王愷現今的官職。

竟然連皇帝都驚動了?石熙稚氣未脫的臉上變得凝重起來。

小廝還以為自家少爺是擔心老爺的勝算,趕緊繼續道:“少爺別擔心,就算是皇帝摻一腳,也是沒什麽用的!”

聽了這信誓旦旦的話,石熙的表情反而越發陰沉。

這是何等的自信?竟然連一國之君都不放在眼中,那麽囂張?

又或者,是該痛惜這個國家已經衰敗到如此地步,鬥富這樣勞民傷財的事情,皇帝不製止也就算了,居然還明目張膽地支持!

金穀園之中,有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崇綺樓,是專門修給綠珠所居。這座崇綺樓極盡奢華,隻要是能想到的珠寶,在樓內都能隨處看到,由此可見綠珠極受寵。每當有賓客臨門之時,一般都會在崇綺樓下的亭台設宴,這次也不例外。

石熙來到這裏的時候,正好看到王愷在向來訪的賓客們炫耀一株兩尺高的珊瑚樹。

珊瑚樹這種寶物,一般人還真是連見都沒見過。據說隻在南海的深海之中才出產,是佛家的七寶之一,代表著祥瑞富貴,是不可多得的瑞寶。而且王愷帶來的這株珊瑚樹,枝幹茂盛,顏色深紅如血,高達兩尺,已是世間少見的珍稀了。

也無怪乎王愷一臉得色,招來了全洛陽的文人雅士來金穀園觀賞,務必要在眾人麵前顯擺一番。

石熙一見這場麵,就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就想要站在父親身邊。可是今天王愷叫來的客人實在是太多了,人人都想要湊熱鬧,石熙人小體弱,根本擠不進去,甚至因為身高不夠,連裏麵發生了什麽都看不清。

正當他愁眉不展的時候,手腕被人攥住,拉著他往外圍走去。石熙隻是微微掙紮了一下,待看清楚來人是誰後,便順從地跟著對方走到了亭台外圍的假山之上。站在此處,倒是可以把亭台一覽無餘。可石熙還是抿了抿唇,抗議道:“我要去父親那裏,趁事態還未太難收場……”

“已經來不及了……”樂師低低地歎道。

石熙一驚,立刻往亭台中央看去,正好看到自家父親隨意地一抬手,用手中的如意把那株珍貴無比的珊瑚樹敲碎了。

場中一片嘩然。

石熙眩暈地晃了晃,差點從假山上摔下去,幸虧旁邊的樂師早有準備,一把撈住了他的小身子。

王愷暴跳如雷,指著石崇就是一頓含沙射影的指責,暗示他輸不起就要毀掉雲雲的。

石崇卻不甚在意地把手中的如意交給下人,淡淡道:“不值當如此,這就還你一株。”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數個下人從崇綺樓裏魚貫而出,抬了數株珊瑚樹出來。每一株都比王愷帶來的高大茂盛,其中三四尺之高的珊瑚樹就足足有七株,一盆盆珊瑚樹在亭台之上一圈圈地擺放著,在陽光的照射下瑞氣萬千,光芒四射,晃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相比之下,那株被打碎的珊瑚樹碎片,就那樣隨意地散落在地,任憑他人踐踏。

王愷啞口無言,竟無臉索賠,訕訕而歸。

石崇得意地一笑,招待來賓留下參加宴會。隻是因為來看熱鬧的賓客實在是太多,石崇便在他處設宴,並且安排下人們把這些珊瑚樹都搬過去,擺個前所未有的珊瑚宴。想必今日過後,又會有許多吟唱珊瑚的詩詞出爐。

石崇帶頭離開之後,賓客們也趕緊跟上,呼啦啦地一群人很快就消失在亭台之上,獨留一堆珊瑚樹的碎片,攤在塵土之中。

石熙並未跟去,他扶著山石才勉強站穩,腦中卻想起多年之前父親帶他去王愷家赴宴時的情景。

今天這出戲,與當日又有何區別?

不同的是,成就王敦之名的,是視人命如草芥。

而這次,他父親石崇也會立刻名滿洛陽,因為他視金錢如糞土。

嗬嗬,說不定還會因此在史書上留下濃重的一筆。

“名乃是名聲名氣之名,利乃利祿利益之利……”石熙喃喃自語,“難道,名利二字,就那麽令世人癡迷嗎?”

這個問題,多年前樂師無法解答,現今也沒辦法回答。

石熙頹然地走下假山,怏怏不樂地離開。他自是不想去那個所謂的珊瑚宴,但他也無力去當麵反抗積威甚重的父親。

在石熙走後,從崇綺樓中緩緩走出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她容姿豔麗,穿著一襲青碧色深衣,下擺綴有數條錦繡飄帶,走動的時候隨著她的步姿款款飄動,婷婷嫋嫋。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像是在跳舞,暗含著某種韻律,煞是動人。她渾身上下隻有鬢間插著一支鑲著綠珠的簪子,除此之外別無任何一件珠寶首飾。

真正的美人,不需要任何珠寶襯托,也會光彩照人。

若是她剛才出現在亭台,那麽多株珊瑚樹也無法遮蓋住她的光芒。

此女正是豔冠洛陽的綠珠。她的肩上隨意披著一塊棗紅色的絲帔,快步走到了亭台中央,絕美的麵容之上,一改平日的甜美和嫵媚,浮現了忿恨和懊悔的怒火。

綠珠彎腰撿起一片珊瑚樹的碎片,玉手輕輕地拭去上麵的灰塵:“縱使還未凝聚出精魄,但也是集天地靈氣,千百年才形成的寶物。他怎麽敢……”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人類才不會珍惜。”樂師從假山上走下,平靜地說道。也許這樣的事情已在他預料之中。他看了一眼怒氣難平的綠珠,知道即使警告也沒有什麽大用,但還是肅容道,“且耐心等待,石崇還有十年陽壽,莫為了凡人折損自己。”

“他是我選中的人,我明白。”綠珠風輕雲淡地說著,袖筒之中,卻暗暗地把手中的珊瑚碎片攥緊。



醫生暈暈乎乎地醒了過來,扒拉了一下鳥窩一樣的頭發,夢中那些閃瞎眼的珊瑚樹仿佛還在眼前旋轉著。

不過,那人怎麽可以隨手敲碎珊瑚樹呢?

醫生不知道為什麽,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怒火,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珊瑚樹就算再漂亮,也不過是一個死物,對於那麽有錢的土豪來說,也不過就是像隨手摔壞了一個杯子一樣平常。

但醫生就是心裏不爽。

那些古代人也挺會玩的,不管是那王敦斬美人勸酒,還是石崇鬥富,無非就是作秀而已。

是的,他已經搜到了夢境連續劇所在的朝代。至於為何他會每晚都夢到另一個人的生平景象,醫生想不明白,但這也並沒有影響他的現實生活,所以他也就沒放在心上。

激昂的《土耳其進行曲》又響了起來,醫生拿起手機一看,發現這都已經是第三次的鬧鍾了。奇怪,湯遠今天怎麽沒來他房裏抗議?

洗漱過後,醫生發現湯遠小朋友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報紙怔怔地發呆。醫生好奇地繞了過去,發現湯遠麵前的茶幾上除了報紙之外,還放著一張他前幾天買的福利彩票。

醫生覺得有些窘迫,買彩票什麽的,不像是他這種理智的外科醫生能做出來的事情。他正想搪塞這是別人買完塞給他之類的借口,湯遠就刷地一下站了起來,雙眼放光抓起彩票撲了過來。

“大叔!中獎了啊!頭等獎!”湯遠有些語無倫次,他之前幾年都是和師父離群索居,但也知道錢這種東西在現世中是多麽重要。更何況這飛來的橫財,數字多得簡直讓他有些惶恐。

醫生第一反應就是掐大腿。

嘶……好疼!

這竟然不是做夢!



公元300年。

綠珠站在崇綺樓的樓頂,眺望著遠方漸漸西斜的夕陽,美豔絕倫的臉容上一片死寂的平靜。她聽到了身後樓梯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並沒有回頭,隻是幽幽地問道:“他已經走了嗎?”

登上樓頂的,是那名樂師。他來到石家已經六年,可是麵容還是如當初一般年輕,沒有任何改變。

綠珠也是如此。

隻是一個經常隱藏於人後,而另一個雖然被譽為名滿洛陽的豔姬,但每次見人都明豔動人,旁人隻會以為她敷粉化妝而已。

“已經走了。”

樂師平靜地說著,但眼神中依舊有著遮蓋不住的哀傷。

“每次都活不過十二歲,人類也未免太脆弱了一點。”綠珠有感而發。從崇綺樓向下看去,可以看到石熙住的溪穀苑已經升起了白幡,隱隱有哭聲傳來。綠珠微微惋惜了一下,畢竟那個石熙還是軟綿綿挺可愛的。

樂師沉默了許久,靜靜地看著夕陽把天邊的雲彩染上了一層絢爛的紅霞,逐漸把自己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他登上崇綺樓,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綠珠,石崇還有八年陽壽,你又何必如此?”樂師有些不解綠珠所為。石崇明明命不該絕,可綠珠卻刻意放出消息,讓人知道石崇暴富是因為她的原因,果然有人上門來討要綠珠,石崇誓死不從。當然,在不明真相的人看來,對方隻是貪圖綠珠的美貌,但事實並非如此。

綠珠的真身,其實是一顆蒼玉藻。

《禮記·玉藻》中曰:“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後邃延。”所謂的玉藻,其實就是一塊塊小玉墜,穿成一條條旒,每條旒前後各穿著十二塊五彩玉,按照朱紅、素白、蒼綠、橙黃、玄黑的順次排列,一共串成十二根旒,前後垂在天子的冠冕之上。

而這世間最早的冠冕,便是黃帝所擁有的。他手中擁有女媧補天時所殘留的五塊五彩石碎片,便把碎片磨成了玉藻,編入了冠冕之中。隻有這五顆玉藻是真正有精魄的,但除了黃帝本人,誰也不知道冠冕上的二百八十八塊玉藻之中,究竟哪五顆才是特別的。

而這朱紅、素白、蒼綠、橙黃、玄黑的五塊玉藻,分別代表著出生、死亡、財富、糧草、軍隊,是一國之主治理國家最重要的五個要素,是真正的天子玉藻。

黃帝的冠冕在傳承中,最終毀於戰火,二百八十八塊玉藻被瓜分一空,而真正有精魄的那五顆天子玉藻也都下落不明。無人得知冠冕之上為何要用五彩玉藻垂旒而飾,但也都依循古禮,照貓畫虎。隻是漸漸地,五彩玉都很難尋到,自漢朝末期之後,皇帝冠冕的十二垂旒上所串的便隻是白玉串珠。

綠珠便是那五顆天子玉藻之一的蒼玉藻,在千百年間輾轉於人手,數年前才化為人形。樂師也是偶然間才得知其身份,但並未起覬覦之心。

玉藻自己會擇主,但並不是得到就一定是好事。得到和守護是兩個概念,懷璧其罪,不是所有人都能善始善終。

“為何人的貪念無盡無窮?”綠珠低頭撫摸著眼前的欄杆,崇綺樓的一磚一瓦都是用最好的材料打造而成,就連欄杆都是罕見的白玉雕刻而成,在晚霞的映照下閃著朦朧的光芒。

樂師默然無語,他也是人,自然知道什麽叫貪念。他至今依然活在世間,也是因為貪念的存在。

“以前的主人們,我無法與之溝通,他們或把我鑲嵌佩帶,又或置入盒中蒙塵。但無一例外,隻要有了橫財,就會心生邪念。”

“或濫殺無辜,或隨意破壞。”

“那麽,我存在的意義何在……”

“綠珠……”樂師躊躇地開口,卻不知道該如何勸慰。天地靈物都不似人類有父母師長教導成人,它們都是集天地靈氣而成,在精魄生成之時,自然形成一套行事準則。隻是若鑽入牛角尖,便容易成為邪物。

可諷刺的是,這靈物和邪物,也是單純根據是否對人類有益而劃分的。

樂師更是沒有立場去勸說,隻能默立半晌,慨然一歎,轉身緩步下樓。

綠珠依舊靠在欄杆之畔,夕陽已經半遮掩在地平線上,映照不出她臉上那已陷入癲狂之色的容顏。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美得令人驚心動魄。

樂師一步步遠離了崇綺樓,在夕陽完全被湮沒的那一刻,他的身後傳來了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

尖叫聲四起,婢女們叫著“綠珠墜樓了”,但這並沒有讓樂師停下腳步。一顆已經有了裂痕的蒼綠色珠子滾過了他的腳邊。樂師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隨後堅定地往金穀園外走去。



“居然由喜歡賜予別人財富的靈物,變成了喜歡看對方為財富瘋狂墮落的邪物……嘖,這顆蒼玉藻原來是在這裏。”一個毫無起伏平仄的聲音在醫生的房間響起,若是湯遠在這裏,一定會驚呼這人就是逼迫他師父把他扔出來的大師兄。

趙高端詳了一會兒放在招財貓爪子上的蒼玉藻,有點摸不清這個撿到蒼玉藻的人是不是知道這顆珠子的底細。否則,為何會把它放在招財貓爪子上這麽應景?

不過,他環顧了一圈這狹小得隻能轉身的房間,自嘲地一笑。

他也太多疑了,應該隻是碰巧吧。

趙高毫不客氣地把這顆蒼玉藻收入掌中,完全沒有半點私自拿別人東西的心虛。畢竟這是一顆邪物,他拿走了這顆珠子,對方還要感謝他哩!

轉身就走的他,並沒有發現,在屋角的竹簍裏,一條白色的小蛇正緊緊地盤在那裏,盯著他瑟瑟發抖。

趙高走後沒過多久,醫生和湯遠小朋友就回來了。

他們兩人都垂頭喪氣,一個賽一個的失望。

“這不是玩人嗎?大叔,你買的彩票號碼是上一期的,怎麽和這一期的中獎號碼一模一樣啊?”湯遠小朋友抹了把臉,覺得這一定是醫生在開玩笑捉弄他,“同樣的號碼,為什麽這一期不接著買啊?”

“我怎麽知道……”醫生也很鬱悶,這幾個號碼真的是他隨便選的。他要是晚買兩天,是不是就變成億萬富翁了?

不過飛來橫財也不一定有福氣享用,樂天派的醫生很快就調節好了心情,拍著湯遠的頭安慰道:“沒中獎就沒中獎,但大叔請你吃自助餐還是請得起的!走吧!”

“哦耶!那我要去吃五星級飯店的自助餐!”湯遠立刻原地複活。

“……走吧。”醫生默默地摸著錢包流淚,還好他記得吃自助餐身高一米三以下的兒童半價……

咦,等等,湯遠這小子是不是又長高了?

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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