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子辰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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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覺得這一晚過得很奇妙。

先是和老板跟著洛書九星羅盤的指示,來到了一處黑暗中的鬼市,又被塞了一枚長滿銅綠的秦半兩,瞬間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縱使早就被老板告知了天光墟的異常情況,心裏也多少有了準備,可是當他親眼看到這光怪陸離的景象時,還是免不了吃了一驚。

各個朝代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穿梭遊逛在一個集市上,簡直……不能更傷眼!

扶蘇終歸是見過大場麵的秦朝大公子,隻是揉了揉太陽穴就恢複了一臉平靜。其實看久了也還好,不過還是大秦帝國的深衣好看,例如剛剛走過去的那個人……咦?這不是……

剛想追過去的扶蘇被一把拽住了手臂,隨即聽見老板低聲耳語道:“不要去,他現在認不出你。”

扶蘇一怔,摸了摸被過長的劉海遮住的半邊臉頰。指尖凹凸不平的觸感,令他立刻就清醒了過來。扶蘇小心翼翼地把手收了回來,攏在寬大的衣袖之中,自嘲地勾唇一笑。沒錯,他已經換了一個軀體了,對方又怎麽可能認得出來。隻是,看到藏在房簷陰影之下的老板,扶蘇納悶地問道:“怎麽?你躲什麽?你不是在天光墟裏還開過一間啞舍嗎?他沒在這裏見過你嗎?以前也沒見過你們不合啊?”

老板的神情難得地猶豫了一下,見扶蘇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隻好歎了口氣道:“他的信物被我換走了,所以才會一直困在這裏出不去。我又不能跟他說明原因,他要是看到我……”剩下的話老板沒說,反正肯定不是什麽見麵歡。

他們兩人談論的主人公名叫嬰,是秦始皇的侄子,扶蘇的堂弟。因為極少有史料記載他的身世,所以有學者猜他是胡亥的兄長,更有人推測他是扶蘇的兒子。可是以嬰的年紀,扶蘇又怎麽可能有那麽大的兒子?說他是胡亥的兄長就更不對了,為了讓自己順利登基,胡亥將包括扶蘇在內的十七個兄長都殺了,又怎麽可能留條漏網之魚?又怎麽可能放任嬰留在鹹陽?還能讓後者有機會進諫?

《李斯列傳》集解引徐廣說中提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嬰,授之璽’”中的“弟子嬰”是指“秦始皇弟弟的兒子嬰”。秦始皇的兄弟隻有成蟜和母趙姬與嫪毐所生二子,後兩者被秦始皇親手摔死。而嬰正是成蟜的兒子,成蟜叛秦降趙的時候,並沒有帶走他,那時他還在繈褓之中,甚至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根據《釋名·釋長幼》中所說:“人始生曰嬰”,隨侍的人隨意地給他用“嬰”命名,所以他的名字並不是後世一直認為的“子嬰”。

這麽輕賤的名字,也隱喻了嬰在秦國的身份尷尬,雖然擁有高貴的血統,但卻宛如隱形人一般存在。所以正史中除了有最後他對劉邦投降獻玉璽和兵符的描寫外,別無他語。

扶蘇讀過史書,自然知道嬰是接替了胡亥的位置,在皇帝的位置上隻待了四十六天的人,也知道嬰在這之後,就被項羽殺害。老板不給嬰出天光墟的信物,自然是不舍得他出去麵對那樣殘酷的事實。

“雖然不能見麵也不能解釋,但至少他現在……還算活著……”老板的表情藏在黑暗中讓人無法看清,但說出的話語卻有些惆悵。

扶蘇摸了摸自己藏在衣袖裏的手,低頭沉默了半晌,便重新抬起了頭,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笑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站在這裏也太顯眼了,嬰一會兒萬一走回來,我可不幫你打發他。”

“……這邊走。”老板沉默了片刻,才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帶著扶蘇往集市的另一端走去。

雖然嬰的身影隻是驚鴻一瞥,但扶蘇依舊心緒難平。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可以麵對大秦王朝早已覆滅兩千多年的事實,可實際上,卻依然心懷不甘。在與嬰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往日的記憶仿佛積蓄的流水被打開閘門一般,腦海中狂湧而出。

天光墟……怎麽可能會有這樣一個神奇的地方,讓許多不同曆史位麵之中的人都聚集在此,就像是本來是一條無法彎曲的直線,偏偏上麵的幾個點卻都交匯在一起。

一路上老板也沒有再說什麽,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個帽子戴在頭上,壓低帽簷,小心地遮住大半臉容。扶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也許不止嬰一個人不能見麵,在天光墟裏說不定老板得罪了許多人,這裏的啞舍才開不下去的吧?

這樣想著,扶蘇苦悶的心情卻奇跡般地好轉,跟著老板進到一間店鋪。因為天光墟處在黑暗之中,扶蘇也沒有看清楚這間店鋪牌匾上的名字,隻是進去之後借著其間放置的幾枚夜明珠的柔和光線,發現這裏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簡和典籍,應該是一家書店。

也正因為如此,店內並沒有像其他店鋪和攤位那樣燃起燈燭,就是怕不小心水火無情,毀了這些書籍。

店內影影綽綽還有一些人在,不斷有人進來,用手中的書換新的書看,或者幹脆用些其他物事換書看,有些人甚至等不及,直接席地而坐,借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讀了起來。

老板並未在大堂停留,帶著扶蘇直接往內間而去,店鋪的管理員也沒有阻攔,甚至連眼皮也沒抬一下,那些沉迷於閱讀的人也沒有在意。沿著走廊往裏麵走,扶蘇看到了一間間擺滿書籍的屋舍,裏麵的人比起外麵更多,這些屋舍門口都用天幹地支排序,裏麵的書籍想必也是因此而歸類擺放。整個店鋪都彌散著一股濃重的黴味,但夾雜著書墨的芳香,卻意外地讓人的心情沉澱下來,甚至連腳步都放輕了少許,耳邊隻聽得到那些嘩嘩翻動書頁的聲音。

扶蘇也是個愛書之人,當年還是秦朝大公子的時候,每日手不釋卷,讓那些搬動書簡的隨侍忙得腳不沾地。重生到現代之後,一開始無法適應簡化的文字,還有從左往右的橫版閱讀順序。他還特意讓胡亥買了許多台版書閱讀,現在看到如此多的古書,不禁也有些走神。

聽到老板的一聲輕笑,扶蘇微微皺了皺眉。他有點懷疑老板帶他來這裏是故意的,如果把他放在這裏看書,豈不是老板要去做什麽他都不知道了嗎?所以扶蘇還是什麽都沒有說,收斂心神跟在老板的身後。

他們一直走到走廊盡頭,那個房間並沒有關門,老板也絲毫不客氣地沒有敲門,而是伸手推開那扇腐朽的門扉,直接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跟圖書館一樣擺滿了書架,卻從房梁下垂下了無數顆夜明珠,照亮了房間的每個角落。扶蘇本想跟著老板繼續往裏麵走,可是也許是因為光線比起外間要亮上許多,他的目光隨意地從書架上掠過,就震驚地停下了腳步。

華佗被燒的《青囊書》也就算了!《黃帝內經》全卷也就算了!居然還有失傳已久的《黃帝外經》!想那隻有十八卷的《黃帝內經》就已經被譽為醫之始祖,那《黃帝外經》……扶蘇屏住呼吸,仔細數了下書架上的典籍,正好是傳說中失傳的三十七卷!竟是一卷不少地放在這裏!

扶蘇從小就喜好醫學,當年他也隻收集到十六卷《黃帝外經》而已,隻是沒想到今日在這裏竟是看到了全卷!深呼吸了幾下,扶蘇重新抬步往前走,視線卻像是黏在了書架上。

《扁鵲內經》《扁鵲外經》《白氏內經》《白氏外經》《旁篇》……《漢書》上記載的與《黃帝內經》並存的“七經”,竟是卷卷都在!

怔愣了片刻,扶蘇定了定心緒,並沒有伸手去翻,書架的更深處傳來說話聲,聽起來是老板和一個陌生人在交談。扶蘇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隻是,越往前就越心驚,醫書過後就是許多兵書。《孫子》《吳子》《司馬法》《六韜》《尉繚子》《三略》……看著這些耳熟能詳的書名,扶蘇的腳步越走越慢。兵書過後就是各種失傳的古書,那些古書中有一部分扶蘇當年曾讀過,有些還背誦過,但他也知道這些古書在漫長的曆史中也都消弭在戰火或者時間之中,隻留下殘篇或者單單一個書名。

心跳越來越劇烈,當他看到《歸藏》的書名時,終於再次停下了腳步。

《周禮·春官》曰:“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夏代的《連山》、商代的《歸藏》、周代的《周易》,並稱為三易,是三種不同的占筮方法。《周易》尚且有存世,但《連山》和《歸藏》都已經失傳於世。

扶蘇想起曾經看過的報道,雖然現代曾經發掘出《歸藏》的書簡,但其中文字殘缺甚多,畢竟是在土中埋葬了兩千多年。

果然在《歸藏》的旁邊,扶蘇也發現了《連山》。盡管對占筮之術並沒有什麽太多的興趣,扶蘇也對擁有這間書屋的人肅然起敬。這些古書都是一本本幹淨素雅的典籍,都是同一個筆跡謄寫的,若是內容當真正確,也就說明謄寫的人當真是閱盡世間萬卷書。

又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還有一些書籍是扶蘇兩千多年空白時期的著作,扶蘇也沒太大興趣,隻是在他看到《九丘》的時候,再一次忍不住站定,這次卻沒有了之前的矜持,確定雙手幹淨之後,直接伸手把那本書拿在了手裏翻閱。

這可是《九丘》啊!是傳說中最古老的書!

帝禹時代的書稱為“丘”,九州之誌,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陶唐之丘、有叔得之丘、孟盈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參衛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

扶蘇終於忘我,再也聽不到周遭的聲音,沉浸在那一個個神秘的文字之中。



書架深處,老板和一個年輕男子盤膝而坐,在他們頭頂的房梁,有一條紅木雕的蟠龍盤踞其上,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可它的頭顱卻像是臣服般低垂而下,鋒利的牙齒間銜著一枚碩大的夜明珠,把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那名男子二十三四歲,身形瘦削,肩上披著一件纖塵不染的白袍,身周卻堆滿了破舊的古籍書卷。麵前的書案上放著文房四寶,還有一頁謄寫到一半的稿紙,顯然正是這個書齋的主人。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卷,頭也不抬地笑問道:“終於找到了?”

老板知道對方問的是什麽意思,微笑地點了點頭的同時,也側耳注意聽著書架那邊傳來的腳步聲。

“嘖,從坎字書架那邊過來的,醫書、兵書、周易……你倒是了解他。”白衣男子也動了動耳朵,“不過也虧得你還記得這裏書籍擺放位置。喏,果然停下來了,在看的是《三墳》《五典》《八索》還是《九丘》?”

“應該是《九丘》。”老板揚了揚眉,其實換句時髦的形容,《九丘》就是一本最古老的奇幻小說,他家的大公子果然還是抵擋不住啊。

“他這麽喜歡看,怎麽不默寫出來給他看?”白衣男子研究著手中書卷殘缺的字句,用毛筆在上麵做了一下批注,這才抬起頭來。

這白衣男子比一般人瘦上許多,臉部的顴骨都瘦得微凸了出來,更顯得他的五官分明。他的麵容清雋,史書上曾被人稱為“麵若好女”,但也架不住他的不修邊幅。他的長發因為懶得打理,隻是鬆鬆地係在腦後,臉頰邊還有未刮淨的胡茬,給人一種邋遢的感覺,可銳利的眼神又讓人不容忽視。

“子房,你在套我的話嗎?”老板彈了彈身上沾著的灰塵,語氣中有著說不出的隨意,笑容卻越發別有深意。

“沒錯,我就是在套話。”張子房用書卷敲了敲書案,無賴地展顏而笑道,“誰讓你有洛書九星羅盤,還有一罐子的秦半兩可以經常進出天光墟呢?我可是還不敢出去呢,生怕再找不到天光墟的入口了。”

老板盯著張子房手中的書卷,斟酌了片刻道:“天光墟其實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即便我們出去了,關於這裏的一些超時空的記憶也會相應抹去。例如,子房你在這裏會記得一些事情,但絕對不會記得你手中曾經翻看過的書卷。因為在那時候,還沒有紙的問世。”

張子房攥著書卷的手緊了緊,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了,卻依舊感到恐慌。這好像是在否定他所做的一切,他所付出的心血都像是泡沫一樣虛幻。

老板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與記憶中曾經相處過許久的那名好友慢慢重合,那張因為少時餓壞了肚子以後不管吃得再好也胖不起來的麵容,縱使過了兩千多年,也依舊讓他感到極其親近。老板笑著補充道:“雖然忘記了在哪裏看到的,或者在什麽之上看到的,但知識和文字是不會忘記的。在曆史上有些失傳的古書也曾經被人默寫出來,隻是他們說不出天光墟,經常會被世人認為是他們的續作或者盜作,倒是一場場說不清道不明的官司。”

“切,說了這麽多,你還不是記著書裏的內容,隻是懶得給寫出來而已。”張子房的手這回徹底放鬆開來,把書卷放在了書案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又恢複輕鬆,竟是透著幾絲揶揄,“等價交換嘛,多謝畢之你告訴我這個情報,作為交換,我也告訴你一個情報好了。”

“洗耳恭聽。”老板雖然依然笑著,但眼神已經凝重起來。

“前些時候,那個指鹿為馬的人在天光墟出現了。”張子房用食指扣了扣桌沿,目光深邃,“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還活著,但身上的衣服和你現在很相似。”

老板聞言整個人都怔住了,他當然知道張子房口中的人是誰,可是那個人……他的大師兄……為什麽還活著?

“據說他在這裏交換了許多古物之後出去了,不過雖然隱藏了麵目,還是有人把他認出來了。”張子房摸了摸微有胡茬的下頜,笑眯眯地歎息道,“畢竟,他還是挺有名的嘛。嘖,真可惜,怎麽沒讓我看到他呢?定會讓他永遠也無法再離開天光墟。”

盡管心情極差,但老板聞言還是勾了勾唇角。雖然麵前的友人此時還沒有日後青雲之士帝王之師的謀聖氣度和風範,但等閑之人還真不是他的對手。光看他現在悠閑地謄寫古書,可能沒人能相信他已經掌控了大半的天光墟。

“算了,不說這些糟心事。今天你來我這裏,是想換什麽東西呢?”張子房雙目一亮,清雋的臉容竟掛上了市儈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其實最好還是把那個洛書九星羅盤換給我!”

“……做夢。”



湯遠有點心情不爽,因為他剛剛看到自家二師兄進了那個什麽書齋,可是這個姓郭的小子說什麽都不讓他跟著進去!

“還生氣呐?”郭奉孝低下頭,看著手中牽著的小男孩鼓著腮幫子一臉的不樂意,不由得好笑道,“你是想真的永遠留在這裏了?誰知道重新編個同心結要多長時間?還妄想著去看書?你認識幾個字啊?”

湯遠簡直不想跟這小子說話,歧視他年紀小啊?他看過的書肯定比他多多了!湯遠轉了轉他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向郭奉孝:“這麽討厭進那家書齋,你該不會是不喜歡讀書吧?”

“怎麽可能?”郭奉孝的嘴角抽了抽,手中的折扇搖擺的頻率快了幾分,“那家書齋沒那麽簡單,千萬不要進去。尤其那齋主……哼!”

有內情。

湯遠努了努嘴,見郭奉孝閉緊了嘴一副不想再談的架勢,也就不再問了。

反正他隻是過客,湯遠揪住了口袋裏不停扭動的小白蛇,確認這家夥不要亂跑就ok了。天光墟的集市很長,橫貫蜿蜒數裏,湯遠個頭矮,踮著腳尖前後張望,也看不到兩邊的盡頭。在這個人來人往的集市上,湯遠跟著郭奉孝開始進行各種尋人求幫助。在跟著郭奉孝問了第三個人之後,湯遠整個人臉上的表情就更加懷疑了。

若說這編繩子的活計,找女孩子詢問很正常,但這姓郭的小子,怎麽認識這麽多妹子?而且還個個那麽漂亮!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天光墟裏姑娘還是很多的,畢竟可以在這裏擁有永遠的年輕容顏,姑娘們來了就不願意走啦!”郭奉孝揮別了一個美貌的少女,低頭朝湯遠擠了擠眼睛,搖著扇子一派瀟灑地評判道:“尤其是越漂亮的姑娘就越不願意離開。”

“所以,有這麽多妹子也是你不願意離開天光墟的原因之一?”湯遠撇了撇嘴,用死魚眼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當然不是!我豈會因為此等原因!”郭奉孝刷的一聲合起了扇子,用扇骨敲了敲湯遠的頭頂,肅容道,“東漢末年,民不聊生,在下願傾盡一切結束那個殘酷的亂世。隻是,還未到在下出去的時機。”

湯遠摸了摸被敲過的地方,不疼,但他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之感。他已經留意過他們走過的店鋪,隻有之前路過的那一家是書齋。若是這郭奉孝果真想要濟世救人,那麽讀書是首選,或者就是練就絕世武功。但一個是萬人敵,一個是最多十人敵,傻子都知道怎麽選。

有陰謀。

湯遠捂了捂口袋,但又覺得對方要是搶他的信物,早就搶了,又何必大費周章?想來這郭奉孝想要的,可不是他能輕易猜得到的。

想到這裏,湯遠便又安心地跟在郭奉孝身後。反正就算同心結這個信物沒法恢複,湯遠也不是那麽著急的。在天光墟裏玩耍一段時間也沒啥,這裏的時間相對外麵來說是停滯的,有小白蛇在手,絕對是尋找天光墟信物的向導!不過,為什麽天光墟的信物上都附有怨氣?這……

湯遠剛升起這個念頭,就發現郭奉孝帶著他走進了一家店鋪,看那牆上垂下來的一塊塊精美瑰麗的絹布,明顯是一處繡坊。

郭奉孝顯然也是熟客,和那些繡坊中的漂亮妹子們打過招呼之後,就領著湯遠往繡坊深處走去。一路亭台樓閣什麽的也引不起湯遠的興趣,畢竟他曾經待過的那個院子即使在寒冬之中繁花都能綻放,相比之下其他院子也不過是凡物而已。不過,當他們登上一處暖閣,見到了身處其中的美人時,湯遠卻忍不住看直了眼。

其實這個美人年紀看起來已有三十餘歲,卻像是一朵開放到極致的蓮花,正是嬌豔欲滴的時候。她的臉上隻掃了一層淡淡的脂粉,多一分則太重,少一分卻太淺,帶著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淒然之感。雖然隻是穿著一襲簡單樸素的淡紫色曲裾深衣,卻極好地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那一顰眉一展顏的容顏,都讓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生怕唐突佳人。她的麵前正放著繡架,上麵一幅江南山水圖才剛剛繡了一半,但已經能看得出來那泛舟湖上的肆意悠閑之意。

“施夫人,奉孝有一事相求。”在這樣的佳人麵前,就算是再不正經的郭奉孝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放緩了聲音說道。

施夫人放下手中的繡針,目光落在湯遠身上的時候,本來微帶愁容的五官立刻柔和了起來,整張臉忽然散發出一種奪人的光彩,讓湯遠一下子想到了曆史上的某人,差點驚叫出聲。

此等容貌,如此年紀,這般稱呼!

施夫人?!施夷光?!難道竟是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

想起曆史上的傳聞,西施在做了成功的女間讓吳國覆滅,功成身退之後,若是沒有被沉江,而是跟範蠡一起退隱避世,那麽範蠡肯定也在天光墟之中!

靠!範蠡可是傳說中的人生贏家啊!雖然出身貧賤,但人家玩政治,輔佐越王勾踐成為春秋一霸;玩軍事,讓臥薪嚐膽的越國打敗鼎盛的吳國。位極人臣之後又攜天下第一美人退隱,得了善終不成,人家閑不住還去經商,竟然也給他經商成了天下第一巨富!而且是覺得自己賺的錢太多了就散掉家財,再白手起家重來!這樣反反複複三次!

忠以為國,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後世人稱“陶朱公”“商聖”“財神”!

湯遠的嘴角抽搐了兩下,聯想著天光墟等價交換的原則,覺得他應該是猜到了天光墟的墟主究竟是誰了……



扶蘇在看完《孟盈之丘》的篇章後,終於稍微冷靜了少許,強迫自己從書中的世界抽離出來,環視了一下周遭的環境,才發現書架深處沒有了之前的談話聲,已經歸於一片寂靜。

暗自責備自己竟是如此心誌不堅定,扶蘇連忙把手中的《九丘》放回書架原處,大步往書架深處走去,卻隻在盡頭看到了一人披著白衣席地而坐。

那人正心不在焉地翻看著手中的書卷,聽到扶蘇的腳步聲後,沒等他發問就率先揚聲道:“畢之去拿東西了,大公子可在此稍待,若是不放心,我讓點蒼帶你去找他。”

好像是聽到了點名,一個雪白的團子從窗戶縫中擠了進來,身上的毛蓬鬆無比,顯得胖乎乎圓潤極了,也難為它從那麽窄的窗戶縫裏擠進來。

博美?扶蘇定睛一看,卻發覺這個毛茸茸的團子可不是普通的寵物狗,而是一隻白狐,它的眉心有一撮藍色的毛,倒是少了幾分狐狸天生的魅惑之感,多了幾分逗趣的萌感,怪不得叫點蒼。它的口中叼了一枚什麽東西,正乖巧地搖著兩隻尾巴,把那東西送到了那個白衣人手中。

兩隻尾巴?扶蘇確定自己沒有眼花,這……難道是九尾狐的幼狐?

他一個客人,自然不好隨便問什麽,而追著去找畢之,也是有失身份的。畢之既然費盡心思不想讓他跟隨,自然有他的用意。扶蘇默默地把這件事記在心裏,以後找到機會再慢慢問。

扶蘇見狀也沒有再客氣,而是脫了腳上的皮鞋,姿態優雅地盤膝坐在了白衣人的對麵。見這白衣人從小狐狸點蒼口中拿過一塊玉佩,扶蘇也沒有細看,而是禮貌性地避開了目光,隨手從旁邊的書卷撿了一卷,拿在手裏打發時間。

白衣人卻瞥了他的雙手一眼,瘦得有點脫形的麵容上閃現了些許意外的神情,出聲歎道:“其實你才是最適合待在天光墟裏的。”

扶蘇翻書的動作僵硬了片刻,畢之不在身邊,他竟是難得地鬆懈了幾分。

畢之知道他身體和靈魂有排異反應,卻絕對沒有料到這排異反應居然來得這麽快,他們本來以為上天留給他的時間至少還有兩三年。

扶蘇苦笑地看著手背上浮現的屍斑。

最開始的時候,這些斑點是暗紅色,現在顏色已經漸漸加深,變成了暗紫紅色。扶蘇好歹也做過一年的外科醫生,還是很精英的那種,所以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屍斑現在已經變成了雲霧狀的,之後就會成為條塊狀,最後蔓延成為一片片的。他的肢體會開始感到凝滯,隨後變得僵硬,最後……一直到慢慢腐爛……

雖然他的靈魂進駐這具軀體,卻依舊沒有阻止這具身體的屍體化。盡管他靈魂的存在讓這個過程變得極其緩慢。可是即使緩慢,這個恐怖的進程依舊在進行著,甚至因為時間的延緩而變得異常殘酷。

他可以清晰地體會到什麽叫作慢慢死去。

有的時候,扶蘇甚至還會暢想一下,自己也許會變成一堆腐肉的時候還會有意識,甚至還會變成一個有些英俊的骨頭架子。

他不是沒想過跟老板說自己身上的變化,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畢之會把他身上的赤龍服脫下來給他穿上。難道他要看著畢之遭受他所經曆過的一切嗎?

還不如什麽都不說的好,反正他本來就已經逝去,這些時間都算是偷來的,他應該感到知足了。

隻是……在他今天看到嬰的時候,忽然覺得還有一種可能讓他可以繼續活下去。

留在天光墟嗎?

扶蘇再也看不下去手中的書卷。

對麵的白衣人見他如此反應,掂了掂手裏的玉佩,市儈地笑了起來,奸詐得倒是和他身邊的小狐狸差不多。隻聽他笑問道:“如何?如果你打算留在天光墟,那麽我們也可以做一筆交易。用你的信物,換你看這書齋裏的五百本書,任意挑選!五百本!不虧吧?”

“虧死了。”扶蘇才不是這麽容易就被哄騙的男人,尤其在進天光墟之前,畢之就曾經告誡他那枚秦半兩要好好保存,誰都不能給。

扶蘇把手中的書卷一放,用修長的手指支起線條優美的下頜,盯著對麵的白衣人,一直小心收斂的貴族氣場全開。雖然手背上的屍斑和劉海外露出的些許燒傷疤痕看上去有些駭人,卻有種說不出的殘缺美,意外地令人移不開視線。

白衣人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沒指望一句話就能說動對方,但看到這樣的扶蘇,也隻能驚歎一句不愧是畢之至死都要輔佐的秦朝大公子。

扶蘇一點都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的視線轉移到白衣人手中摩挲的玉佩上,眯了眯雙眸問道:“那是塊子辰佩?不會是這狐狸偷回來的吧?也是進出天光墟的信物?”

點蒼像是不滿意扶蘇口中的“偷”,朝他凶狠地齜了齜牙,隻是這種凶惡的表情用它那張蠢呆的臉做出來,更像是賣萌。

“信物?哦,不,這並不是信物,而隻是一件普通的玉佩罷了。”白衣人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隨手把這枚子辰佩丟給了點蒼。

點蒼見自己叼回來的東西主人並不看重,也不甚在意,叼著那枚子辰佩又轉身跳到了窗台上,從那狹窄的窗戶縫中艱難地擠了出去。



“這是信物?怎麽變成這樣了?”施夫人捂著胸口,黛眉微顰地看著桌上的那團糾纏在一起的亂線。隱約還能從上麵的痕跡當中猜得出原來是什麽物事。“這是……一個同心結?”

“夫人好眼力。”郭奉孝忙不迭地稱讚道,壓著湯遠的腦袋讓他做懺悔狀,口中責備道,“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不小心把這同心結拆開了。好在並未弄斷,在下問了許多人,都推崇夫人的手藝。夫人您看看是否還能還原?”

湯遠使勁翻著白眼,卻沒辦法狡辯。畢竟他給小白蛇背黑鍋也是應該的,否則他實在沒法解釋自家小祖宗是怎麽把這麽複雜的同心結拆開的。

施夫人看著低頭認錯的湯遠,本來就溫潤的目光越發地柔情似水起來。

郭奉孝一見就知道自己押對了。天光墟什麽都不缺,就是缺小孩子。而這施夫人的身世大家也都知道,當年被獻給吳王夫差做妃子之前,肯定就已經喝了絕子藥,就是怕女人生過孩子之後,會產生其他心思。所以西施在吳國的二十年裏,根本沒能給吳王夫差生過一兒半女。與範蠡相攜退隱之後,也沒有辦法為心愛之人留後,這也成為了施夫人的一塊心病。

而在天光墟中,小孩子的存在屈指可數,像湯遠這樣乖巧可愛白嫩的小正太更是極為少見,所以郭奉孝帶湯遠貿然前來拜見,也是看準了這一點。

施夫人果然就吃這一套,迎著湯遠孺慕的小眼神,拿起那根髒汙的彩繩,耐心地把一團亂麻的彩繩一點點地解開,從一端到另一端仔細研究了一下上麵彎折凸起凹陷的痕跡,看了半晌後緩緩地閉上了雙目,像是在腦海中勾勒繩結的編製。

郭奉孝和湯遠兩人屏息而立,誰都不敢出聲打擾她,好在施夫人隻是一盞茶的時間就重新睜開了雙眼,微笑著喚人打了一盆清水,細心地把這根彩繩洗幹淨,順便也把弄髒的雙手洗滌了一下。

像是在緩和湯遠緊張的情緒,施夫人邊洗手邊和他嘮家常。湯遠向來喜歡漂亮阿姨,當然是問什麽就答什麽。施夫人在聽到湯遠無父無母,從小和一個師父相依為命後,絕美的臉容上露出疼惜的表情,秋水般瀲灩的雙瞳閃爍著奪人的神采。

郭奉孝卻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湯遠這種身世,若是施夫人看中他,想要把他留在身邊當兒子養,這小子就算是有信物也出不去天光墟了啊!

感到郭奉孝用扇子在背後捅他,湯遠一開始還沒明白對方的意思,但他也是極其聰明的,看著施夫人憐愛的目光,腦袋多轉兩圈也就想到了。看著施夫人拿著已經洗幹淨的彩繩出神,便抓緊機會撲到了對方的大腿上,內心的彈幕一陣狂刷【哇靠!我抱到中國四大美人之一的大腿了!好軟好香!這輩子值了!】

郭奉孝直接張開扇子擋住了自己的臉,完了,帶這個熊孩子來根本就是個錯誤!他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被暴怒的墟主扔出天光墟的情景了。

施夫人被嚇了一跳,差點要驚叫出聲,卻看到懷裏的孩童一個站立不穩就要摔倒,連忙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孩童柔軟脆弱的身軀讓她一陣出神。若是她有孩子……

恰好此時湯遠仰起頭,用一種快哭出來的表情懦懦地央求道:“阿姨,我想快點回家啦,師父若是找不見我,他肯定會著急的!”騙人,其實他師父早就把他扔了。不過湯遠對自家師父也沒太擔心,當時扔他出來估摸也是嫌他會拖後腿。大師兄那家夥就算再酷炫狂霸拽,幾千年前都被師父封印了,這回也肯定是上杆子求虐的節奏。

施夫人看著湯遠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瞳,一陣心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發頂。雖然覺得這孩子的短發很奇怪,但摸上去卻意外的舒服。她的唇邊漾出一抹溫婉的笑意,認真地許諾道:“放心,我會努力送你回家。”

湯遠滿足地收到這句承諾,腆著臉窩在了施夫人的懷裏看她編繩結,還不忘回頭朝目瞪口呆的郭奉孝眨了眨眼睛。

羨慕嫉妒恨吧!少年!



“你是說,那個赫連並沒有招供出同夥是誰?”陸子岡和嶽甫走出執法處的大門,從黑暗陰森的牢房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心情也不能變得更好。陸子岡輕舒了一口氣,動了動坐得僵硬的四肢,問道:“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裏?你有什麽線索嗎?我們去哪裏抓人?”

“很遺憾,我沒有任何線索,許多人在天光墟都沒有固定的居所,因為並不需要睡眠。”嶽甫斟酌了一下說道,“不過我們可以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陸子岡挑了挑眉,“就是說我們可以在出口的地方等對方自投羅網?”

“不過沒那麽簡單。”嶽甫指了指集市的兩個方向,“在天光墟的兩端,各有一個牌坊。想要出天光墟,隨便選擇一端,把手中的信物投往牌坊之下的青銅甕中即可。如果信物是對的,那麽就可以走出天光墟,如果投入的不是信物,那麽那物事也不會被收回,而是永遠吞沒在了那尊青銅甕之中。”

“也就是說,也許赫連的同夥已經離開了天光墟?又或者,我們現在趕去牌坊那裏,也要選擇左右兩端其中一個牌坊?”陸子岡轉頭看向身邊的嶽甫,目光中充滿了質疑的意味。

迎著這樣的眼神,嶽甫依舊背脊挺直,實事求是地說道:“在出事的那一刻,我就吩咐我手下的兩個人分別盯住左右兩端的牌坊了。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是好事。可人心難測,陸兄最好選一側的牌坊親自去看一下。”

“哦,那就右側的這一邊吧。”陸子岡隨意地選了一下,說罷就要抬腿走,隻是見嶽甫沒有跟上來的意思,才回過頭詫異地問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嗎?我一個人可沒有什麽武力值哦。”

“不,在下同往。隻是……這麽隨便就選了右側嗎?”嶽甫有些怔愣,他以為陸子岡怎麽也要考慮一下,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

“反正不是左邊就是右邊,不是成功就是失敗,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算我再思考選擇猶豫躊躇也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何必浪費時間呢?”陸子岡聳了聳肩,並不覺得這是什麽比較難以抉擇的問題。

概率什麽的嶽甫沒有聽懂,但也能猜得出來陸子岡話語中的意思,他讚賞地看了陸子岡一眼,陪他往右側的牌坊走去。本來接踵比肩的集市上,人們隻要看到一身戎裝的嶽甫,都自動自發地給他們留出一片空地,所以行走還算方便。兩人沒有走太久,陸子岡就看到了集市盡頭的那座牌坊在黑暗中勾勒出來的巨大輪廓。

離牌坊越近,集市上的人就越少,安心留在天光墟的人自然是極少踏足這種邊緣地帶,而別有用心的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顯現身形。陸子岡遠遠地看到牌坊下的那尊青銅甕,有一米多高,但口徑極寬,像一口大缸,幾個人都不能環抱。而走近了看之後,吸引陸子岡的並不是甕身上那些精巧細致的花紋,而是在這青銅甕中,居然有著滿滿的一甕水。這水幽深晦暗,因為天光墟內無風的緣故,竟平如鏡麵,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不要碰,這水碰了就會灼傷皮膚。”嶽甫在陸子岡想要碰觸水麵的時候適時出聲,“最開始的時候有人伸手想要去撈裏麵的東西,整個手臂都化掉了,生不如死,當時他的哀號聲在天光墟裏響徹了許久。”

“所以,不管往裏麵投什麽,都再也撿不回來了,是不是?”陸子岡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在得到嶽甫的肯定回答後,卻從衣兜裏翻出了一枚玉佩拿在手上,作勢欲往青銅甕中丟。

“等下!”嶽甫眼尖,立刻伸手阻止。他不敢靠陸子岡太近,生怕對方手一抖就把那玉佩扔進青銅甕中。

“哦?為什麽要等一下呢?”陸子岡歪著頭,一臉淡然,“這塊子辰佩是鏤雕技法,琢工精細,層次複雜,手法獨特。而且龍的頭部長窄,眼形細長,上唇薄而長,唇尖上挑,龍頸與肩處似有一道陰刻粗線相隔,腿部上端似有火焰紋,龍尾似蛇尾,三趾足。通過雕琢的工藝和龍的形態特征,明顯地可以判斷出這是宋朝時期的工藝。”

“怎麽會這麽巧呢?正好有兩塊子辰佩,而且我麵前就站著一位宋朝人。”陸子岡勾唇笑了笑,但眼中卻毫無溫度,“我猜,是嶽兄弟你方才抓捕赫連的時候,目睹了他和同夥之間的交接,你並沒有阻止他,而是趁機把身上的子辰佩與我失竊的信物交換了一下。嶽兄弟你的身手足以做到無聲無息不被人發覺,而赫連的同夥可能知道這是枚子辰佩,倉促之下也來不及多想。

“而且更妙的是,你以物易物,這並不算是違反了天光墟的法則。喏,應該算是鑽了漏洞吧。”

“子辰佩保平安,十二歲除去平安鎖之後,一般條件好的家庭都會給孩童一塊子辰佩隨身佩戴。”陸子岡把手中的子辰佩摩挲了兩下,評判道,“這是塊好玉,看光澤應該盤了至少六十年以上了。”

嶽甫在陸子岡說的時候,臉色一變再變,最後終於恢複了平靜。

“甫兒,來,不要怕。”

僅僅四歲的嶽甫,看著身帶木枷蓬頭垢麵滿身是血的年輕男人,幾乎認不出來那是他曾經英明神武的父親。

臨安的鬧市街頭,成千上萬的民眾自發地聚集起來,卻詭異地寂靜無聲,隻有壓抑的抽泣間歇地響起。那道道指責的目光如淩遲在身,讓推搡著年輕男子的劊子手感到壓力十足,也沒勇氣阻止對方的舉動。

罷了,反正又不是要劫法場,晚點時間上路也沒什麽。

被娘親推著向前走了幾步,嶽甫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咬著牙一步步走近刑台,那木台子已被成年累月堆積的血液染成了深黑色,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父親……”嶽甫顫抖著喚道,他雖然年紀小,但也能從家人的表情和態度推斷出來一切。他們家相當於被整個軟禁在了府裏,那個總喜歡抱著他騎大馬的爺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昨晚奶奶大哭了一場就病倒了,連今日都沒能起得來身。他有種預感,今天是最後一次見到父親了。

“乖,父親去陪爺爺了,這個是嶽家長孫的東西,父親本想能再多留一些時日,卻不曾想必須要給你了。”那年輕男子微微一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卻還是會在見到家人的時候內心酸楚。他把手中一直攥著的子辰佩遞給了還在蹣跚學步的長子,眼中卻看著不遠處懷抱著不足一歲的幼子的妻,殷殷囑咐道:“我不想望子成龍,隻想自己的兒子按照自己的意願而活。”

嶽甫被劊子手無情地拉開,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眼睜睜地看著血光漫天。

他沒有哭。

而是低著頭,看著自己一隻小手都無法攥緊的子辰佩,那上麵還殘留著父親的鮮血,眼中凝聚著不符合他年紀的徹骨仇恨。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不會猶豫選哪邊的牌坊,因為隻要我跟著你一起就可以。”也許是因為想起了幼時的記憶,嶽甫的神情又冷酷了幾分。

陸子岡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好吧,他是不會告訴嶽甫,這枚子辰佩是他在執法處大堂等得閑極無聊的時候,用一顆水果糖從一條博美狗的口中換來的。哦,那條博美長得是有點奇怪,眉心那裏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蹭了點青色的汙漬。

嶽甫從懷裏掏出那枚本屬於陸子岡的子辰佩,沉聲歎道:“你手中的那枚子辰佩,是我祖父當年所佩,傳給了我父親,最後……傳給了我。”

知道嶽甫口中的祖父和父親就是史書上大名鼎鼎的嶽飛和嶽雲,陸子岡的心情就難掩激動。不過他小心地把這份激動隱藏在心底,而是依舊平靜地說道:“那麽,我們現在怎麽辦?是交換過來,還是不換?當然,我要客觀地承認,現在是你的決定比較重要,我反正是打不過你的。”

“但是,有一點我要申明。”陸子岡晃了晃手中子辰佩,“不管我手裏的是哪個子辰佩,我都要把它丟進青銅甕中,這一點毋庸置疑。”

嶽甫緊握右拳,手背上都迸出了青筋,顯然陸子岡的這個提案讓他難以抉擇。

在交換子辰佩的那一刹那,他就想著在離開前一定要把他的那枚子辰佩找回來再離開天光墟。隻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被此人看穿,雖然走出天光墟早日為祖父和父親洗清冤屈非常重要,但他卻從未想過要把祖傳的子辰佩給搭進去。

那上麵,還殘留著父親的血漬,正如同他心頭的仇恨,一日也沒有被消磨。

父親的遺言雖然是不讚同他重蹈覆轍,或者把國仇家恨背負在身上,但他的意願,就是如此。不過,這人說的一句話忽然湧上了他的心頭,讓他不禁一怔。

不管做任何事,不是成功就是失敗,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就算再思考選擇猶豫躊躇也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何必浪費時間呢?

原來竟是這麽一回事嗎?

看來,他要學習的還很多呢……

“我輸了。”嶽甫主動上前,把手中的子辰佩朝陸子岡遞了過去,“我們交換吧。”

陸子岡坦然地與之交換,反正天光墟有等價交換的法則,他倒不怕嶽甫這種時候出什麽暗招。失而複得的子辰佩落入掌心,陸子岡感慨地摩挲著上麵的紋路,一會兒就要投入青銅甕了,他可要趕緊多摸兩下,等回去說不定還能自己刻個贗品留作紀念。

“嶽甫。”身後有人在喚他,嶽甫趕忙把手中的子辰佩放入懷中,之後才轉身與才到來的郭奉孝打招呼。

“你們果然在這一側,看來小弟弟拋硬幣選的還蠻準的嘛!”郭奉孝搖著扇子嗬嗬笑道,俊秀的麵上那是春風得意至極。沒辦法,處心積慮地終於搭上了施夫人這條線,讓他走下一步棋的時候,更有發揮的餘地了。

“那是起卦!簡直就是大材小用!問這種小事當然會準了!”湯遠嫌棄地甩開他的手,噔噔噔地跑到陸子岡身旁,把編好的同心結舉在手中給他看:“陸叔,一個好漂亮的阿姨幫我編好的哦!”

“真不錯,正好那位嶽甫兄台也幫我把子辰佩找回來了,如果順利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家了。”陸子岡一把抱起湯遠,讓他也能夠得到青銅甕。

嶽甫在陸子岡說話的時候,心虛地調開了視線,但也在心中感激對方沒有拆穿他的所作所為。而郭奉孝則看著他的反應,像是猜到了一切,臉上的笑意加深,手中的扇子搖得更快了一些。

陸子岡和湯遠同時把手中的信物投進青銅甕中,幽深的水麵蕩開了一圈圈漣漪,而就在漣漪泛開之後,就像是有光從水麵透過來一樣,由弱及強,瞬間把他們都籠罩在了光明之中。

乍然間從極暗的地方看到光線,兩人都受不了地閉上了眼睛。等他們再次睜開時,就發現他們站在清晨的陽光中,周圍是一地的廢棄物,偶爾晨風吹來,卷起地上的幾個塑料袋在身邊飛舞而過。

“哎!你們兩個臭小子,跑到哪裏去了?手機也打不通!害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混賬!真是人老了眼花了不中用了,還以為在鬼市看到了老板呢,結果一晃眼人也不見了。再一晃眼你們倆也不見了!我還以為真見鬼了呢!”館長罵罵咧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比起天光墟如夢似幻的景象,簡直不能更真實。

在晨光出現的那一刹那,鬼市早就已經收攤了,留下了一地荒無人煙的廢墟,在晨光中蕭瑟無比。

“果然是天光墟啊……”陸子岡喃喃自語。

“我肚子餓了,要吃炸雞。”湯遠哼哼唧唧。

“炸雞你個頭啊!這就送你回家!可要和你家大人好好說道說道!”館長嗷嗷咆哮。

“求不要!先買炸雞!”湯遠一臉悲催,不過心底卻喜滋滋的,覺得不虛此行。

在他的口袋中,不光躺著一條盤著身子睡得正香的小白蛇,還有一條新編好的中國結。

據那個施夫人說,這個中國結不是普通的繩結,而是子母結。

而這個子母結,也是個可以進出天光墟的信物。

同一時間,天光墟另一側的牌坊下。

老板把手裏的秦半兩掏了出來,見扶蘇心不在焉,疑惑地轉過頭。

扶蘇一怔,隨即才從口袋裏把他的那一枚銅錢拿了出來,隻是怕老板發現他手背上的屍斑,並沒有像老板一樣把手舉起來。

“還沒待夠?”也許是因為事情辦得順利,老板的心情還算不錯,笑著調侃道。

扶蘇勉強一笑:“這裏是個比較有趣的地方。”

“是書沒看夠吧?無妨,你想看什麽出去之後跟我說,我都默寫給你。”老板以為自己猜到了扶蘇為何戀戀不舍,笑著說道。不過他的目光投往黑暗中燈火蜿蜒的天光墟,笑容也慢慢地收了起來。

“我還有很多這樣的秦半兩可以當進出的信物,也有洛書九星羅盤可以找得到鬼市的入口,可是我很不喜歡來天光墟。”

“為何?”

“因為在這裏遊逛的人,都是困獸。準確地說……”老板的臉上劃過一抹莫名的悲哀,“準確地說,他們都是一個個遊魂而已。雖然活著,但某種程度上卻是已經死了。”

扶蘇沉默了半晌,用手指把手中的秦半兩彈入青銅甕中,銅錢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悶響,便沉沒在了黑沉的水中。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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