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影青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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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烈日熾熱毒辣,剛經曆戰火的大理城中,觸目所及都是殘垣斷壁。原本花木扶疏鬱鬱蔥蔥的街道血跡斑斑。碧波蕩漾的洱海之上,還漂浮著數具被泡脹的屍首。遠處青翠的蒼山之上,冒著數道滾滾的濃煙,焚燒著戰死或拒絕投降而被殺死的大理士兵。

城中到處是全副武裝的蒙古兵,都梳著可笑的婆焦發式,對於這種類似於中原孩童留的三搭頭,卻完全沒有人敢當著他們的麵嘲諷,所有被驅趕到路邊的大理白族百姓,均低頭或沉默或低泣或壓抑著胸中的憤怒,直到一輛囚車吱吱呀呀地從南門緩緩駛來。

高泰祥站在囚車之中,不禁暗自慶幸這幫蒙古兵們為了彰顯他們的仁慈,早上還特意派人給他洗了個澡換了新衣,遮蓋住了被用刑之後傷痕累累的身體。至少現在的他,除了衣著簡單神色憔悴站在囚車中狼狽了點之外,還算有些大理相國的體麵。

眼見著道路兩旁自己的臣民們眼中閃過震驚與絕望,高泰祥心如刀割。是他和段興智無能,在大理城破的時候沒能與大理同生死,反而分別帶兵棄城而逃,才讓上天恩賜的大理古城遭受戰火肆虐。

高泰祥一直認為,大理就是屬於高家的。雖然不管從前還是現在,大理的皇帝都姓段。

大理國從第四位皇帝段思聰在位始,高氏家族取代董氏奪得相位,從此便權傾朝野,甚至在他曾祖高升泰時廢段正明自立為帝,雖然在兩年後把皇位又還給了大理段氏,但大理的權柄一直牢牢地握在高家的手中,代代相傳。隻要大理在位的皇帝有一點點不聽話,就可以要求對方去無為寺避位為僧,換個聽話的段家人來當皇帝。事實上,前前後後也有八位段家皇帝去無為寺出家了。

所以在大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僅僅是個擺設,而真正掌權的,是當代的高家相國。

高家有祖訓,永遠不得篡奪段氏的皇位。高升泰曾經違背過祖訓,至今連高家祖墳都沒有資格埋進,所以盡管心有不甘,高泰祥也恪守著祖訓,不越雷池一步。因為他知道,這世間沒有哪個皇族能從一而終,如果高家篡了段家的皇位,終有一天別人也會把高家輕易取代。

可是這如今,眼看著整個大理,都要不複存在了。

看著街道兩旁的大理百姓依次茫然地雙膝跪地,高泰祥被他們的目光注視,甚至要比被頭頂上火辣辣的陽光暴曬還要難熬,背上汗出如漿。

往日戶戶種花街街流水的美景,如今已是滿目瘡痍,花朵也凋零破敗,囚車碾壓著山茶花的花瓣,混合著青石磚之上殘留的血跡,有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遠遠的,就可以看得到道路盡頭的五華樓,宏偉的建築之上依舊可以看得到精美的木雕,這座南詔時期就建成的外賓樓,就算是忽必烈也沒有下令毀壞,反而在大理城破之後,把大軍駐紮在此處。而與往日不同的,便是五華樓上招展的旌旗,都是異國的文字了。

高泰祥的囚車吱吱呀呀地停在了五華樓前麵的廣場上,而他本人則被士兵帶到廣場上那個新搭建的木台之上。

這是要當眾行刑,好給依舊懷有異心的大理臣民一個下馬威。

高泰祥木著一張俊容,被縛的雙手背在身後,背脊挺得筆直,正午的陽光當頭而照,在他的身周形成一層金黃色的光暈,竟讓人感到有種不容侵犯的威嚴,一時之間居然沒有人敢上前迫他下跪。

可事實上,高泰祥現在全憑意誌力站著,隻需要一陣風就能吹倒。全身筋骨都劇痛無比,但他依舊站得正氣凜然。抬頭朝五華樓上站著的那些影影綽綽的人群瞥了一眼,高泰祥隱約能看到在華蓋之下,坐著一位戴著折腰樣盔帽身、穿撚金錦的大漢,正是蒙古兵們的王爺,監國托雷的第四子,孛兒隻斤·忽必烈。

不多時,五華樓上便有人喊話,無非是勸降許以高官厚祿的車軲轆話,高泰祥這些天聽得都可以背下來了。當傳話的士兵都喊累了,廣場一下子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幾千雙眼睛都在注視著高泰祥的選擇。

若他選擇投降,早就降了,若他想要提前結束自己的性命,又何苦遭受這樣的侮辱。忽必烈想必除了下馬威外,還打算把大理城中的反抗勢力一網打盡。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高泰祥英俊的臉龐上閃過一絲嘲弄,不卑不亢地朗聲道:“段運不回,天使其然,為臣隕首,吾事畢矣!”說罷便閉目不言,引頸受戮。

不管如何,段興智還活著,希望他能有機會,重振旗鼓,重回大理……

段興智,記得我們的約定,我在天上,看著你。

劊子手得了五華樓上的命令,舉起了手中的巨斧。

當空的烈日忽然被厚重的烏雲所遮擋,頃刻之間狂風驟起,吹得旌旗招展獵獵作響,瞬間雷電大作,風沙撲麵,隨著傾盆大雨落下的,便是一蓬血雨……



啞舍沉重的雕花大門發出吱呀之聲,陸子岡隨後就聽到了拐杖拄在地板上的聲音,連頭都懶得抬起來,繼續專注地握著錕刀雕刻著手中的玉件。

館長也不用他招呼,自來熟地把手裏的一個錦盒放在櫃台上,便小心翼翼地拿起手邊的一盞茶碗,輕手輕腳地欣賞起來。開什麽玩笑!看這釉色、毛口、淚痕,還有這芒口,一看就是晚宋定窯,而且還是少見的黑定,再看在澄清的茶湯中,碗底那清晰可見的葉片花紋,不用再做過多的鑒定,館長已經確定這是一盞宋定窯黑釉葉紋碗。

雙手不禁顫抖了一下,館長連忙把手中的茶盞放回櫃台上。造孽啊!這種品質的古董,就算在珍寶如雲的台北“故宮博物院”,也有資格擺在玻璃櫃裏讓人欣賞。而在啞舍這裏,就變成了隨意泡茶使用的器具了。雖然本來這茶盞就是喝茶用的,但館長無論看過多少次也還是適應不了。

館長又是糾結怕碰壞了又是想要拿在手裏摩挲,對著黑定茶盞發了會兒呆,才把視線轉移到陸子岡那邊,一看之下不由更為震驚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

他這是眼花了嗎?陸子岡什麽時候有這麽好的手藝了?難道當真被那個明朝的陸子岡附體了?

看這玉件上的牡丹花雕的,簡直連花瓣上的脈絡紋理都雕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上麵的露珠都讓人有種泫然欲滴的感覺,再加之所用的玉料是和田玉的籽料,羊脂白皙,圓潤光澤,連留皮的那點黃色也正好落在了牡丹花的花蕊之上,陸子岡此時正在用錕刀雕刻那裏。

館長完完全全看入了迷,也知道不能隨意打擾,萬一這一刀下去多半點力道,這塊巧奪天工的玉件也許就毀了。他眼睜睜看著牡丹花的花蕊一根根地出現在眼前,附近顏色深的地方則被陸子岡的巧手雕成了一隻蜜蜂,翅膀薄如蟬翼,好像下一刻就會展翅。

這個過程中,館長是連呼吸都怕驚擾陸子岡,一直悄悄地放輕了呼吸聲,所以直接導致陸子岡都忘記身邊還有個人在圍觀了。當他雕完蜜蜂,在玉件的背麵用錕刀刻了一首詩,並且順手落了個子岡款後,這才抬起頭,打算拿起手邊的茶盞喝口茶潤喉。

手這麽一伸就撲了個空,他這才發現啞舍的店裏多了個人。陸子岡眼見著那盞黑定葉紋碗放在館長的麵前,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被館長大叔上上下下摸了個遍。他嫌棄地撇了撇嘴,從櫃台裏翻出來一盞和之前那個差不多大的茶盞,拿起茶壺重新給自己沏了壺茶。

即使麵前又多了個宋定窯黑釉鷓鴣斑碗,館長也沒那麽激動了。他的神情都有些飄忽,他沒看錯吧?那麽精巧絕倫的雕工!那麽正宗的子岡款!若不是他親眼看著這塊玉件雕成,估計再加上一係列淬醋、褪光、染沁等造假手段之後,說不定他都會以為這是塊明朝陸子岡的真品……

難不成,這啞舍其實是個造假貨的鋪子?

館長立刻就把這個懷疑否定了,造假也是某一方麵專精,總不可能所有古董看上去都像那麽一回事。再說他從啞舍裏得了多少好東西,總不能個個都打了眼吧?更何況,曆代都有仿子岡款的玉件,隻是麵前這個小子雕得實在是太像了。

陸子岡可不管館長心裏都琢磨什麽,他巴不得這大叔胡思亂想,從此離啞舍越遠越好。這些天這大叔天天上門,也不說有什麽事,都是顧左右而言他。喝了口熱茶,陸子岡掃了眼今次櫃台上多出來的那個錦盒,歎氣道:“館長大叔,我都說了老板最近不在,你就算帶著東西來找我也沒用啊。”

經陸子岡這麽一提,館長才想起來意,連忙道:“小陸啊!叔我這不是真找不到人幫忙了嘛!來幫我看看唄!”

陸子岡勉為其難地把館長麵前的黑定木紋碗拿過來洗了洗,重新給他倒了一碗茶,做出洗耳恭聽的架勢。說實話,陸子岡本是抱著打發時間的念頭,但隨著館長用略沙啞的聲音開始述說,他的神情也越來越嚴肅。

館長年前的時候,因為腿腳不好,去了昆明療養。不過他是個閑不住的,沒多久就和昆明的同好們搭上了線,不久之後就聽聞大理古城出土了一座古墓,便按捺不住坐著火車跑了趟大理。因為身份的緣故,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大理古墓的發掘工作,但所有出土的古物他也都一一過目了。這座古墓在上報國家之前,就已經被當地人發現了,而且因為地域偏遠,所以當考古人員封閉現場的時候,有一大部分古董都已經被人偷盜走了。館長不死心地在當地流連了許久,倒還真讓他買到了一個疑似從這座古墓中出土的瓷俑。

“隻是疑似,因為我沒有在出土的那些古物之中看到類似的瓷俑,隻是用脫玻化鑒定法和釉麵顯微觀察法大概推斷了這個瓷俑的年代,和出土的古墓年代相近。所以我把這個瓷俑上交了,可人家沒收,認為是我判斷錯了。”館長搓了搓手,滿是皺紋的臉上也寫滿了不是滋味,“所以我隻好把這瓷俑帶回來,原想著放在自家收藏室中,就當添個收藏品了,結果……”

“結果怎樣?”陸子岡半晌都沒見館長繼續說下去,倒是對這錦盒中的瓷俑起了興趣。他洗過手後擦幹,又拿起櫃台裏的薄手套戴了起來。用啞舍裏的古物時他不甚在意,那是因為這些器物都是平時拿來用的。而這瓷俑有可能是出土冥器,自是不同待遇。

隻見一尊手掌大小的影青俑正靜靜地躺在錦盒裏。

影青也是一種青瓷,釉色微帶青色,晶瑩潤徹,透明性強。影青一般都是以鐵為著色劑,多在雕刻花紋的生坯上施釉,所以成器一般較為古樸大方。而麵前這尊影青俑比較粗糙,雖然釉麵光潔,但也有些釉色剝落的地方,可見燒製的手法並不是多麽嫻熟,但依舊可以看得出來這尊人俑身上的服飾和花紋。這尊影青俑雙膝跪地,頭顱微低,可惜的是眉目五官釉麵破損剝落得比較厲害,已經看不大清楚原來的模樣。這細細端詳之下,陸子岡也知道館長為何深信這尊人俑也是出自那個古墓的了。

關於大理古墓的發掘,身為業內人士的陸子岡也有所耳聞,那是一座大理貴族的陵墓,但由於許多重要的陪葬品被盜,再加之宋末元初時期兵荒馬亂,大理皇位更替頻繁,所以古墓的擁有者一時難有定論。而這尊影青俑的服飾分明就是大理貴族所穿戴,而且渾身上下的花紋繁複,偏偏中間圍腰處那一塊空白,意為不能有花花腸子之意,這是一個典型的白族貴族。

陸子岡倒是少見這樣的影青俑,一時間愛不釋手,但他沒忘記館長未盡的話,追問道:“結果怎麽了?”

“……結果,我最近總是在做噩夢。”館長用手抹了抹臉,雖子不語怪力亂神,但自從幾年前他收了那個越王劍經曆了那場博物館驚魂之夜後,便多多少少也信了些許,“我反複夢到一個人被行刑的場景,看周圍的景色和旗幟,應該就是大理城被蒙古兵占領的時候。”

“高家最後的掌權人?”陸子岡略略想了一下,便從記憶裏翻到了答案。他倒是一時想不起來那個人的名字了,但大理國異於中原的統治形態,讓人印象深刻。大理段氏某種意義上更像是現代的日本或者英國皇室,沒有實權,僅僅是個吉祥物,擁有象征意義。而高氏一族才是大理真正的掌權者,而被公開處刑的,那麽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嗯,是叫高泰祥。”館長顯然對這段曆史知之甚深,“當年大理城破,大理的末代皇帝段興智與高泰祥分開逃亡,高泰祥被擒,拒絕招降,被斬於五華樓下。不久之後段興智也被擒,卻低下了高貴的頭顱。他被送到北方蒙古汗廷,去見蒙哥汗,蒙哥汗施以懷柔,賜金符,令其回歸,當大理總管,繼續管理原屬各部。依我看,段興智恐怕還高興得很,這下少了高氏的桎梏,反而要更自在些。”

陸子岡挑了挑眉,他們這些研究曆史古物的,在評論曆史史實時,甚少加上自己的喜好判斷,而館長如此明顯地表達了對段興智的嫌棄,恐怕也是受了那些夢境的影響。陸子岡把影青俑在手中把玩半晌後,重新把它放回了錦盒,笑了笑道:“館長,我估計您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影青俑也沒有什麽異常。”說罷,他無奈地攤了攤手說道,“老實說,就算是有,依我的道行,也看不出來啊。”

“沒有什麽異常嗎?”館長咂吧了兩下嘴,“我倒是打算把這尊影青俑送去做熱釋光鑒定,但要在上麵打孔還是舍不得。不過好在有釉麵剝落的部分,前天送去做了成分分析,評估報告還沒出來……”

陸子岡深切地覺得館長這是在多此一舉,也知道對方並不是指望他能有什麽建議,又或者即使他有什麽建議也聽不進去,便老老實實地閉口不言了。

館長卻依舊琢磨著,最後決定還是遵循自己的直覺。一般出土的冥器陰氣太足,都會放在博物館展覽。因為暴露在燈光下,還有不斷有人前來參觀所帶來的陽氣,才會讓冥器身上的陰氣慢慢退散。

決定了,下周的瓷器展,就把這尊影青俑放進去!



高泰祥至今都記得,他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也同時決定他人的命運,甚至整個大理命運的那一天。

高家的富貴綿延,權勢滔天,也造就了一個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在高氏家族內,每一代的高氏掌權人並不是像漢族那樣看重長子嫡孫,而是能者居之。所以為了成為長輩們眼中合格的高家掌權人,高泰祥付出了旁人難以想象的辛苦和代價。

而大理段氏的皇位繼承人事實上也是高家掌權人所選擇出來的代言人,在高泰祥輔佐的孝義皇帝段祥興去世之後,他的首要任務,就是在段氏子弟中選出合適繼承皇位的那個人。

沒有高家的掌權人會不享受這一刻,也許會有人覺得成為皇帝是人世之間最尊貴的榮耀,但擁有選擇誰來坐皇位的權力,把龍椅上的那個人控製在股掌之間,也許會更加讓人內心的權力欲望膨脹到極致。

至少,高泰祥是樂在其中的,可還是有些厭煩。

雖然他非常的年輕,但能從臥虎藏龍的高家脫穎而出,也算是見過了許多鬼蜮伎倆。那些從早到晚都見縫插針一樣,圍在他身邊的段氏子弟,就像是圍著糕點的蒼蠅,令他不勝其擾。

直到有一天,一個眉眼舒朗的青年站在了他的麵前,渾然不顧他剛下戰場的滿身殺氣,一句話也不說,就那樣施施然地注視著他。

“為什麽不說話?”高泰祥承認這個段興智確實引起了他提問的興趣。

“在下就算不說,高相國也知道在下的來意。”段興智的唇邊漾出一抹自信的笑容,那雙眸中的光彩在陽光的照耀下,幾乎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隻聽他徐徐說道,“而且,高相國最終也會選擇在下。”

“哦?那為什麽我會選擇你?”高泰祥聞言挑了挑眉,啞然失笑。

“因為,我會比你先死。”段興智簡單地說著。他的聲音輕柔,卻蘊含著一股讓人難以拒絕的味道。

高泰祥收起了笑容,頭一次認真端詳坦然站在他麵前的青年。他沒有說自己會殫精竭慮地為大理鞠躬盡瘁,也沒有試圖用裙帶關係來套近乎,更沒有用各種手段來旁敲側擊。因為,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

他是在向他承諾,他會比其他兄弟都容易控製,若是不好控製,便可以直接換掉他。

高泰祥眯了眯雙目,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這是約定。”

“這是約定。”

高泰祥從回憶中清醒,伸手撫摸著掌下的雕花欄杆,五華樓是大理城中最高聳最繁華的建築,每一處細節都精致得讓人難以置信,也許隻有那中原的漢族人的皇宮才能比得上。可是就連那麽強大的漢族人,也沒有阻擋得了蒙古人的鐵騎,壯麗的河山都在馬蹄下被無情地踐踏。而現在,輪到他們大理了……

身後的木製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高泰祥不用回頭,也知道走上來的是誰。這是五華樓最高的一層,在大理國,隻有兩個人才有資格登上。

“相國,你帶著士兵突圍吧。”段興智略帶疲憊的聲音從高泰祥身後響起,一雙白皙而又沾染著鮮血的手按在了後者身側的欄杆上。

高泰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指縫的血跡上,確認了並不是對方受了傷,這才眯起雙目道:“那你呢?”

段興智的眼神空茫,看著五華樓下倉皇的大理臣民,許久才歎了口氣道:“我與大理共存亡。”

“你甘心嗎?”高泰祥冷冷一笑。在他的輔佐下,段興智已經登基三年了,這個青年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無害。他有野心,雖然隱藏得很好,但在高泰祥眼裏,基本無所遁形。

段興智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怎麽可能甘心,但危急存亡之秋,他又不可能看不清楚事實,欺騙自己一切還有希望。

“我們分開突圍。”高泰祥淡淡說道,“這樣,蒙古兵就隻能分兵抓捕我們,至少,他們需要我們兩個之中有一個人活下來。”

“為什麽?”段興智轉過頭,看著高泰祥皺眉問道。他問的並不是為什麽蒙古人會留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性命,不用想也是為了安撫大理臣民。他問的是高泰祥為何會多此一舉。

回答他的,是高泰祥的微微一笑。

“反正我們有過約定,不是嗎?”

段興智無奈地勾了勾唇,確實,他們有過約定。兩個人分開突圍,定是比高泰祥一個人突圍的生存機會大。更何況就算高泰祥被抓,他隻要投降,就完全可以拿回他原來所擁有的一切。

他還是想得太多了。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帶著一股倒春寒撲麵而來。

醫生站在窗邊,隻覺得未關嚴的窗戶縫中透出一種令他渾身戰栗的寒意。

奇怪了,他什麽時候這麽討厭下雨了?雖然會覺得下雨不方便,但也沒到厭惡甚至到害怕的程度吧?

潛意識中有幾幅模糊不清的畫麵一閃而過,醫生皺了皺眉,想要重新抓回來看清楚,卻一無所獲。

“對著窗外發什麽呆呢?下了夜班還不趕緊回家?是沒帶傘?”在一旁看報紙的淳戈指了指地上正在晾著的雨傘,“先用我的吧,反正我今天值班。”

“……謝了。”醫生沒法解釋自己是害怕走進雨裏,而且對於借傘這件事有種天然的抵觸。不過應該是他多慮了吧。把關於下雨的疑惑拋在腦後,他走到淳戈麵前拿起雨傘收好,順口問了句:“在看什麽八卦?這麽眉飛色舞的。”

“哎呀!說是有家博物館最近有瓷器展,有人宣稱去了之後,回家會感到喘不過來氣,各種體虛氣短。我覺著吧,這應該是個炒作,誰讓現在去博物館的人那麽少呢?”淳戈用手指敲著報紙,一臉的戲謔,“這不,媒體這一報道,去參觀的人就多了,說不定還會弄個係列報道呢!”

“……也許人家真沒炒作呢?”醫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正常人都應該如淳戈那樣想吧。淳戈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醫生,不過旋即也理解地聳了聳肩道:“也罷,知道你和那老板關係好,被他帶得都有些神經兮兮了。對了,聽你說過那家老板和博物館的館長好像有交情,有空可以問問內幕!”

“老板?”醫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是哪家小吃店的老板嗎?小籠包還是煎餅果子?

“就是商業街裏那家啞舍古董店的老板啊!哦,對了,最近都不見你去那邊了,是不是老板還沒回來啊?唉,到時間了,去查房了。”淳戈也就是隨口提到了一句,並沒有放在心上。他抬頭掃了眼牆上時鍾的指針,把報紙一合,穿上白大褂拿起病曆本查房去了。

醫生覺得淳戈一定是把自己和誰弄混了,他又怎麽可能認識什麽古董店的老板啊?醫生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出醫院大樓,對著灰蒙蒙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這才撐著傘走入雨中。

雨滴敲打在傘麵上,發出悶悶的劈啪聲。醫生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再加之雨傘遮蓋住了大半視野,等他發現的時候,自己就已經站在了商業街上。

哦,對了,是該買點早餐回去,正好給湯遠也帶一份,那小子這時候也應該起床了。

醫生回過神,開始在商業街上挑選今天的早餐。小區旁邊的韭菜包沒有這裏的好吃,但油條還是那邊的好吃,豆漿太不好拿了就在樓下買吧,哦,不過看時間樓下的早餐攤恐怕都收了……

不知不覺中,醫生的腳步就像是有自主意識一樣,在他回神之前,在某家店鋪前停下了,那扇雕花大門令人不禁側目。醫生抬起頭,雨傘的邊緣緩緩地上揚,兩個小篆字就那麽映入眼簾。

此時應該乖乖待在家裏,等候醫生愛心早餐投喂的湯遠,卻是打著一把透明的塑料雨傘,站在博物館的麵前發呆。

“小露露啊,你確定來這裏有靈氣可以吸?隔著玻璃櫃也可以吸?話說,小露露啊,你是不是沒去過博物館啊?那些罩在古董上麵的玻璃櫃都是隔絕一切空氣的存在啊!”湯遠對著趴在傘骨上的小白蛇嘀咕著,一番苦口婆心,“而且今天我查了黃曆,事實上是不宜出行的啊!”

小白蛇扭頭朝他慵懶地吐了吐蛇信,噝噝了兩聲。

湯遠隻好熄了打道回府的念頭,以視死如歸的架勢,一步踩一腳水坑地往博物館的大門走去。而那條小白蛇也在他把傘放在門口傘架上的時候,閃電般地躥進了湯遠的袖筒裏。

被冰得一哆嗦的湯遠認命地攏了攏袖筒,對著詢問的博物館工作人員揚起一個可愛的笑容,宣稱因為要寫關於博物館的文章,他特意跟老師請假來這裏參觀的。不管在哪裏,湯遠總會遇到許多問他為什麽不去上學的好心人士,所以他也練就了隨口用各種理由來解釋的技能。反正這些人也隻是問問,不可能真的對別人的生活進行幹預。這回也一樣,湯遠被放進了博物館,本來這裏就是開放給市民免費參觀的地方。

不過因為今天不是雙休日,而且又是一大早剛開門的時候,博物館裏的人少得可憐。再加上館內空曠,通風良好,一進展廳內便覺得渾身一陣惡寒。湯遠看著有些陰暗的展廳,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本來纏在他手腕上的小白蛇順著他的手臂遊走到了他的脖頸,從他的領口探出了頭來,催著他上前。被奴役的湯遠沒有辦法,隻好揣著小白蛇在一個個展櫃之前慢慢踱步而過,時不時在某個展品前逗留幾秒鍾,旋即又扭頭離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孩子在隨便看看,實際上是由他脖頸間那條別人注意不到的小白蛇在判斷展品是否可用。



館長完全不知道博物館進來一個無法無天的小祖宗,他此時正拍著報紙打電話給媒體,和他們爭論報道的不實之處。什麽呼吸困難,不會是記者怕沒有噱頭,特意折騰出來的報道吧!別以為他老頭子不知道什麽叫炒作!那幫記者是挖空心思想找新聞想瘋了吧!助手敲門進辦公室的時候,正好看到館長在引經據典不帶髒字地罵對方,便百無聊賴地站在那裏等自家館長罵了個痛快,好半天後才掛上了電話。

“什麽事?”館長的語氣並不太好,他雖然覺得瓷器展中那尊影青俑有點問題,但這樣被媒體捅出來用莫須有的原因昭告天下,他還是很惱羞成怒的。

“館長,那尊影青俑的成分報告出來了。”助手適時地收斂表情,嚴肅地遞過來一摞裝訂好的文件。

館長趕緊接過翻了翻,最後視線停留在某一行數據中,難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鏡。“氧化矽、氧化鋁和氧化鈣……”

“是的,館長,那尊影青俑的成分確實有問題。並不是一般瓷器那樣都是矽酸鹽結構。”助手也覺得驚訝,“在自然界中,氧化鈣的來源並不多,所以一般是選擇動物的骨粉作為氧化鈣的來源。那尊影青俑如果推斷沒錯的話,應該是世界上第一件真正的骨瓷,這種發現完全可以推翻骨瓷是世界上唯一由西方人發明的瓷種這項定義!這比西方的骨瓷提前了五百年啊!館長!這是跨時代的發現啊!”

館長沒有理會越說越激動的助手,而是摘下了眼鏡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怪不得他總覺得那尊影青俑哪裏不對勁,是因為重量有問題。同體積的骨質瓷總是要比泥土燒製的陶瓷輕許多的,而且質地也有些許差別,手感也很微妙。

終於找到了那尊影青俑的問題到底在哪裏,館長心中的一塊大石也落了地,他重新戴上眼鏡,對聒噪激動的助手冷哼了一聲道:“天真的少年,這是個陪葬品,你覺得這裏麵的成分,會和西方一樣是動物骸骨嗎?”

助手的聲音戛然而止,年輕的臉上寫滿了驚悚,立刻就覺得辦公室裏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西方的骨質瓷之中用的是動物骸骨,那麽……館長的意思……那尊影青俑……是用……人骨燒製的?

而就在此時,離這間辦公室不遠的地方,走走停停的湯遠終於在小白蛇的指揮下停了下來。

他麵前的展櫃之中,靜靜地跪著一尊影青俑。

其實就算小白蛇不用尾巴尖拍打他,湯遠也會在這個展櫃前停下來。

並不是因為這尊影青俑燒製得栩栩如生或者線條流暢,而是因為這尊影青俑被兩條細細的絲線緊緊地纏縛住了脖頸,而兩條絲線的兩端都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底座四角,乍看上去,就像這尊影青俑正在受刑。

“我勒個去……這種防震絲線的綁法也太牛掰了……”湯遠怕在一塵不染的展櫃上留下指紋,隻是盡可能地湊在玻璃上細看。他也不是沒見過這種防震絲線,博物館中為了怕瓷器或者玉器因為地震而傾倒,導致不必要的損傷,所以在重心比較高的古董上都會固定底座或者係有防震絲線。但這樣綁防震絲線如同綁犯人的方式,還真是頭一次看到。湯遠環顧了一下四周,吐槽道:“不過這展廳擺得有意思,展覽品都按照後天八卦圖擺,陽升陰降,實為壓製這尊影青俑……可是,還是看起來很奇怪,這種束縛的方式……我的小祖宗,這尊影青俑就算你不說,我也覺得有邪氣衝天。但這樣,你怎麽吸它的靈氣啊?”

小白蛇不屑地探出了頭,可是吐出的鮮紅的蛇信子還未碰到展櫃的玻璃罩,就被湯遠拽了回來。

“嗷!別咬,有人來了。”湯遠把氣急敗壞的小白蛇塞回懷裏,表麵上不慌不忙地退了幾步,看著衝進展廳的幾個人。

很快,幾扇白色的屏風便在這個展櫃的四周豎了起來,幾個保安站在了屏風外麵,嚴禁外人靠近。事實上,整個展廳之內的參觀人員,滿打滿算也就湯遠一個。而且從屏風的縫隙間瞄去,湯遠也能看得到工作人員正在打開展櫃。記得衝進來的幾個人之中有人拿著一個錦盒,看情況應該是打算把這尊影青俑從展櫃之中回收不再展覽的架勢。

看這嚴陣以待的情況,湯遠無奈地聳聳肩,低聲和脖子上的小祖宗商量:“小露露,應該是不會有機會了,我們還是換個古董吧?乖……你看那邊有個元青花的罐子好像不錯……唔……好好,我們再看會兒。”

再次屈服於小白蛇的欺壓下,湯遠做出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在安全距離外踮腳張望。反正他是孩子,孩子好奇也是被允許的,倒真是沒有人過來讓他走開。



館長也沒注意到在幾步外還有一人一蛇對這尊影青俑虎視眈眈,他想的是萬一這尊影青俑被媒體知道是用人的骨灰製成的,估計又會掀起軒然大波。實際上在他看來,用人的骨灰還是動物的骨灰製成沒有任何區別。用活人殉葬的習俗,到明朝的時候還存在呢,相比之下骨質瓷還能含蓄一些。況且,證明了這尊影青俑是骨質瓷,研究價值就更大了,也有可能真是那個古墓的殉葬品,暫停展覽去繼續鑒定比較好。

不過,館長還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因為他在辦這個展覽之前,由於不知道影青俑哪裏不對勁,特意按照老板曾經說過的風水卦象擺放了展櫃,而且那兩條纏住影青俑的防震絲線也不是一般的絲線,而是經過符籙纏繞過的特殊絲線,是很久之前從老板那裏索要來的。老板曾經也說過,一旦用上這種符籙絲線,不要擅動,最好等他親自來取下絲線。

可現在已經知道了緣由,就沒必要這樣如臨大敵了吧?而且老板現在也行蹤不明,想讓他來解除絲線也找不到人吧?雖然館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多半還是覺得自己有點小題大做。此時見玻璃櫃已經打開,便挽起袖子戴好手套,親自解開了絲線,打算回收這尊影青俑。

當繃緊的絲線癱軟下來的那一刻,館長眼睜睜地看著那兩條絲線微弱地閃了一下光後,便如同冰雪融化般,消融在空氣中。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就發覺麵前視線一花,等再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中,而在他的對麵,那尊影青俑不斷地變大,一直增長到與正常人比例差不多才停止下來。

館長正目瞪口呆,還想細看的時候,就見這具影青俑倏然間白光大作,消失在他麵前。

眼前一花,館長發現還是站在博物館中,身邊的助手小心翼翼地喚著“館長”,而他手中正拿著那尊影青俑,好像是維持這個姿勢有很長時間了。

怔神了片刻,館長把影青俑放進了錦盒內,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館長總覺得這影青俑上的釉色黯淡了許多,就像是忽然失去了某種靈氣。

館長輕輕地歎了口氣,也許,剛剛的那一刻,消散的是高泰祥的怨念。

不過也好,一切煙消雲散。

在不遠處,一個小男孩炸毛地低聲問著脖頸上的小白蛇:“小露露,你剛剛是不是做什麽了?是不是已經把那尊影青俑的靈氣給吃了?隔這麽遠也可以嗎?隨便吃不會消化不良嗎?”

白蛇吐了吐鮮紅的蛇信子,不屑地噝噝了兩聲。

她沒有吃這股靈氣,因為她知道,這股怨念,定是去找應該承受的人了……



老板低頭看著手中的涅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在不安地晃動著,老板臉上的神情也在搖曳的燭火中陰晴不定。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扶蘇端著剛剛泡好的茶走了過來,關心地問道。他穿著一身素白漢服長袍,更顯得他身姿挺拔宛如修竹,過長的劉海遮住了他半邊臉的傷痕,露在外麵的臉容看上去倒是英俊無匹。他特意用左手放下茶壺,把右手深深地藏在袖筒中。

老板並沒有注意到扶蘇的異狀,他垂下眼簾,用手撥動了一下涅羅盤之上的指針,看著指針滴溜溜地轉了幾圈,最後安靜地停留在了其中一個卦象上。

“好像……有什麽東西醒了……”老板微微地歎了口氣,伸手拿起一杯倒好的熱茶,“公子可知俑否?”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像人而用之也。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殆於用人乎哉。”扶蘇倒是非常懷念這種與老板討論的氛圍,坐下來後雙手交握抱胸攏起袖筒,笑著道,“俑其實就是芻靈,代替活人殉葬用的陪葬品。怎麽忽然想起提起這個?”

“想起來以前遇到的一件事。”老板抿了口茶,便把茶杯握在手中摩挲。他們身在一處寂靜的山莊,周圍山巒連綿,他的眼神投往窗外蒼翠的森林,像是回到了幾百年前。“有一個傀儡一般的皇帝和一個權傾朝野的相國,在皇城被異族攻破的時候,分別率兵突圍逃了。

“哦?還有此事?”扶蘇一睡兩千餘年,雖然醒來之後惡補了曆史,但也不可能所有史實都巨細無遺地知道,聞言便極有興趣地思索起來,“他們分兵而逃,定是想要分散異族追兵,但若是被敵方逼迫到皇城都被破了的地步,他們也跑不遠的。”

“沒錯,他們不能同時被俘,所以是分開逃走的。”

“哦?不能同時被俘……這其中的含義,估計是異族其實是需要一個代理人來管理這個國家的吧?所以……”

“是的,所以皇帝和相國,最後隻能活一個。”

“那後來呢?到底誰活下來了?喏,這樣說的話,先被俘的人,反而有最大的生還機會,因為他可以先投降。”

“那皇帝在登基之前,曾經和輔佐他的相國做了一個約定,承諾自己會死在對方前麵。”

“居然還有這麽窩囊的皇帝?好吧,最後死的肯定是那個皇帝了。”

“相國先被捕了,但他拒不投降,異族隻好當著他的臣民,把他斬於眾人麵前。”

“……他,這是為了皇帝能活下來,所以才不給自己留後路嗎……”扶蘇聞言心緒極為複雜,在他看來一個權傾朝野的相國,居然能為一個傀儡皇帝犧牲至此,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不過他略一想,也能理解那相國的用心。權傾朝野的相國,肯定是寧折不彎,絕對無法忍受臣服於異族。所以他寧肯死,也要把機會留給皇帝,希望對方能帶領著族人把他們的國家延續下去,哪怕隻有一線生機。

“是的。”老板惆悵地歎了口氣,“隻是那皇帝最後也沒活過幾年,因為異族最終嫌他太過於強硬,不好控製,便暗殺了他,扶植了他弟弟當代理總管……”

這下扶蘇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雙目盯著已經微涼的茶,陷入了沉默。

老板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苦苦哀求,想要贖罪的青年。

他把自己的骨灰煉成影青俑,永遠跪在黑暗中,為摯友守墓。

那股怨念,恐怕是盜墓人無法承受得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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