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綾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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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上卿揉了揉酸麻的右手,對著從大公子書房通報出來的顧存微微點了下頭。

這位善解人意的顧內侍恭順地側開身,示意他已經可以進去了,自己則走到一旁去尋其他小內侍去了。

少年上卿滿意地勾了勾唇,知道顧存肯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屋裏抄寫的那些竹簡都搬到高泉宮中。其實被人發現也沒什麽,他為了替大公子扶蘇抄書而委托王離竊筆,這件事都在秦王麵前過了明路,秦王都沒說什麽,又豈容他人置喙。

高泉宮是緊鄰鹹陽宮的一處宮殿,占地並不大,但給大公子居住是足夠了。這處宮殿是秦宣太後時期建造的,雖比不上隔壁鹹陽宮的氣勢恢宏巍峨壯麗,但也別有一番雅致。因依山而建,又引入了一汪清泉從高處潺潺流過,故名為高泉宮。如若在天氣晴朗的時候,登上高泉宮最高的殿堂極目遠眺,便可在東北處遙遙看到那滾滾而過的渭水。

少年上卿踏入書房,轉過幾處屏風和低垂而下的帷幔,就看到在書房的深處,正捧著竹簡看得入神的大公子殿下。

多日的禁足生活,並沒有讓扶蘇萎靡不振,反而就像是卸下了重擔,使得他整個人變得輕鬆自在起來。他隻是隨意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袍,手中捧著一卷書簡,慵懶地斜靠在憑幾上,絕對沒有往日正襟危坐時的認真嚴肅。冬日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牖窗照射進來,更顯得扶蘇臉上的表情柔和淡然,散發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就安定平和的氣息。

少年上卿看到這一幕,直接就怔住了。雖然早就覺得依著大公子的速度,也絕不可能這麽多天都沒完成抄書的任務,其中必有緣由。但當真看到是這人自己躲懶,樂得閑散時,也忍不住有些牙根癢癢的。

“卿來啦,快坐。”聽到腳步聲,扶蘇沒有抬頭,眼睛都沒從竹簡上離開半瞬,直接開口招呼著,渾然沒把少年上卿當外人看待。

少年上卿磨了磨牙,還是走了過去,在旁邊拿了個坐墊,自覺地在大公子案幾前盤膝坐下。

扶蘇慢慢地看完這一段,才把竹簡放了下來,招呼著自家小侍讀吃糕點。他倒不是刻意慢待對方,隻是這些日子懶散慣了,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中,很少見人,一下子倦怠了許多。

少年上卿也收斂了眼中的怨念,一板一眼地跟大公子殿下匯報近來幾日的事情。雖然知道對方肯定會有其他渠道可以得到消息,但他還是一一道來,順便加上帶有自己觀點的評判。

秦太後趙姬的訃聞在日前公布,秦王政並沒有明言趙姬的死亡時間,但史官記載的時候,就默認是秦王從趙國回來之後秦太後才去世。也有人猜測趙姬是身體有恙,一直撐到秦王為她去趙國報了仇才安心地合上眼,這種說法在趙悼倡後不聲不響地死去之後,更是贏得了眾多人的認可。畢竟秦趙兩國太後自年輕時就豔名遠播,卻向來不睦的傳言,整個中原人都知道。

因為趙姬已經足有十年沒有出現在朝臣麵前,早已無人在意,新晉的臣子甚至都從未謀麵。所以她的葬禮悄悄舉行,也沒有引起他人的猜疑,畢竟是嫪毐謀反在先,就算她與秦王政有母子的情分,也都在這件事中消磨殆盡。

少年上卿倒是猜得到秦王的心思,八成是因為他的推斷,讓秦王政以為趙姬在臨死前居然還在會情人,越發惱羞成怒,才匆匆辦了她的身後事。

不過將閭的自作聰明果然讓秦王轉移了對扶蘇的懷疑,後者的嫌疑也被洗得幹幹淨淨。

少年上卿一邊匯報,一邊話裏話外地暗示著,自家大公子不要再偷懶了,這時候交上去罰抄的書,妥妥的立刻重回鹹陽宮暖閣議事。而且秦王說的那三卷書一點都不長,就算是罰抄百遍,寫了這麽多天還沒寫完,騙誰呢?再拖下去秦王就會以為他的大兒子在鬧脾氣耍威風了,適得其反了啊!

扶蘇也看出來自家小侍讀的臉色陰沉得仿佛可以滴出水來,連忙把案幾上的魚糕又往前推了推。

“這是娥英魚糕,據說是女英做給娥皇吃的,向來是楚國宮廷宴會的頭道菜。”

少年上卿看著白白嫩嫩的小魚形狀的魚糕,盡管心情煩悶,也還是給麵子地拈起了一個放進口中。香甜滑嫩的口感在唇齒間散開,這是魚肉剁碎後融合蓮子粉蒸成的糕點,一般隻有楚國才能有新鮮的河魚,在秦地極難吃到,少年上卿也是頭一次有此口福。

扶蘇看著自家小侍讀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滿意地笑了笑。這位十二歲的少年上卿,今天穿了一身青碧色的長袍,配上脖子上的那一圈白色狐裘圍脖,倒是像個富家公子,隻是每時每刻都在考慮這個思索那個,總是繃著那張俊秀的臉容,實在是少年老成。

少年上卿把魚糕咽下肚,右手的食指動了動,但還是壓製住了再去拿一塊的衝動。鼻翼間除了鮮香的魚糕味道,還有著淡淡的中藥味,他抿了抿唇,別扭地關心道:“膝蓋……如何了?”

“已經無礙。”扶蘇笑了笑,隻是皮肉傷罷了,也難為自家小侍讀一直放在心上。

“天有五行禦五位,以生寒暑燥濕風,人有五藏化五氣,以生喜怒思憂恐……”少年上卿終於忍不住瞥了眼扶蘇放在案幾上的書卷,讀了兩句就黑了臉,“《黃帝內經》?”

“卿也看過啊?”扶蘇尷尬地輕咳了兩聲,這是最近新整理成卷的《黃帝內經》中的《素問》天元紀大論篇,這本醫書他已經看了好幾天了,愛不釋手。

少年上卿感覺自己的牙根更癢了,在他抄書抄到手抽筋的時候,這位大公子居然悠閑地在看醫書?正組織詞語琢磨著怎麽勸諫的時候,沒曾想對方卻先開口了。

“卿可有何誌向?除了當股肱之臣。”扶蘇緩緩坐直身體,臉上也收起了笑容。

少年上卿一怔,他想做之事無非就是振興家族,在史書中留名千古,而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就必需要輔佐明君。秦王政是萬世難得一見的帝王,可惜他生不逢時,所以隻能把目光投往秦王政的諸多公子之中,卻又連挑選的資格都沒有。

扶蘇並未在意問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他低頭撫摸著那卷書簡,坦然道:“自我開蒙之後,就不斷有人教導我,說我是未來的秦國之主。我不敢懈怠,所學所看的全都是夫子安排的課程書卷,沒有任何人問我是否喜歡。”

少年上卿為之惘然,他的那個師父倒是經常在他身邊一個勁地問他喜不喜歡看書啊,累不累啊,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啊,他從未考慮過這種問題,也許是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年幼時所受到的奚落和歧視,讓他無比渴望能爬到高處,俯視這片土地。

“我從來隻有應做何事,而不是想做何事。”扶蘇悵然地歎了口氣。

少年上卿沉思,若說位極人臣是他應該做的,那麽他自己想要做的又是什麽?

“這十幾日,是我頭一次不用看那些深奧的書簡和繁瑣的條陳,隻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看書。”扶蘇苦笑了一聲,續道,“我這樣是不是很沒用?”

是很沒用。

少年上卿用眼神回答道。

簡單來說,就是一直繃得很緊的弓弦一旦鬆懈下來,就很難再繃回去了。

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他選定要輔佐的人。不過,倒是坦誠得可愛。

“善言始者,必會於終;善言近者,必知其遠,是則至數極而道不惑,所謂明矣。”少年上卿徐徐道,“《黃帝內經》之中也有許多明理詞句,大公子還可多看幾日。”

扶蘇一震,沒想到自家小侍讀居然如此博覽群書,用的正是這卷《天元紀大論》篇中的語句。而且重點是,他居然還讚同他繼續偷懶看閑書?!

“隻是不宜拖延太久,最多再有三日。”少年上卿一邊起身一邊瞪了扶蘇一眼,繼續看吧看吧,他回去繼續抄書。本以為扶蘇這些日子怎麽著也抄了一些,所以他才抄了五十遍。看情況,他回去要繼續把另外五十遍抄完。嬰那小子估計都會背了,不行就讓他也幫忙抄吧。

少年上卿走的時候連道別都沒有,一點都不客氣地直接用袖子兜走了那一盤娥英魚糕和案幾上的一支毛筆。

“喏,這魚糕可真好吃!”青衣道人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完全不顧一旁敢怒不敢言的嬰,“要是是熱的、新出爐的就更讚了!”

脫下脖子上圍著的狐裘圍脖,綠袍少年知道自家師父絕對是從八卦的嘲風那裏知道了消息,否則又怎麽可能掐得這麽準,在他剛回到鹿鳴居就趕來了。看到嬰正眼巴巴看著盤子越來越少的娥英魚糕,綠袍少年拿來一條幹淨的手帕,極有氣勢地把盤子裏的魚糕一分為二,包了一半直接遞給了嬰。

嬰的雙眼立刻就閃亮了起來,像隻被順毛的大狗狗一樣,撲上來蹭了蹭綠袍少年的頭頂,隨後生怕被搶走一樣,飛快地拿著那手帕包著的魚糕跑出了屋子。

“喪心病狂啊!”青衣道人哀嚎著,指著綠袍少年怒吼道,“一點都不尊師重道!這不是孝敬師尊我的魚糕嗎?”

“本來就是給嬰帶回來的。”綠袍少年才不會被自家時不時抽風的師父嚇到。簡直和上古神獸饕餮有得一拚的師父怎麽可能沒吃過娥英魚糕?反而是從小缺衣少食的嬰才可憐。他橫了青衣道人一眼,輕哼一聲道,“不想吃就把剩下的都給嬰留著。”

“不行不行,雖然這魚糕不敵當年在楚國王宮吃的那盤,冷了也有點腥味,但還是很好吃的。”青衣道人趕緊護好手邊的小半盤。

到底是自己的師父,綠袍少年也不能太落他的麵子。起身到火盆上拎了被采薇放上去燒好的熱水,又拿了兩個幹淨的陶杯。因為他和嬰都不太習慣被人近身服侍,所以采薇就會在他默認的情況下,去宮中自己可以去的地方找事情做。最近幾天好像是去執掌縫紉的織室學習裁衣了。綠袍少年記起前幾日詢問的時候,采薇說起裁衣時臉上掛著的興奮表情。

應做何事……和想做何事嗎?

腦海中不經意地劃過今日與扶蘇的談話,綠袍少年不禁走了下神,差點在倒水的時候燙到自己的手。

幸好青衣道人瞥到了,及時拖了自家小弟子手肘一下,才避免了慘劇的發生。他索性把滾燙的水壺接了過來,給兩人倒滿水,又在懷裏掏了掏,掏出一個精致的錦囊,從其中倒出一小堆晾幹的梅花瓣。

青衣道人拈著梅花瓣,在陶杯裏各放了一小撮,剩下的就都灑在了娥英魚糕上。紅色的梅花瓣配著白嫩的魚糕,即使盛器是並不名貴的淡黃色陶盤,也立時襯得魚糕美味了許多。而那兩個陶杯之中,幹梅花瓣被熱水一泡,立刻就舒展開了身姿,恢複了亮澤的鮮紅色,在散著熱氣的水中上下漂浮起來,一股淡淡的梅香漸漸在房中氤氳而起。

雖然覺得多此一舉,但綠袍少年也不得不承認自家師父對待吃食的花樣,實在是推陳出新,一次比一次更裝模作樣。

喝了口帶著淡雅梅香的茶水,綠袍少年心中的急躁也像是被熨燙過了一般,輕舒了一口氣,直言問道:“師父,人是應做何事為佳,還是想做何事更佳?”

“咦?何出此言?”正拿起一塊魚糕沾著梅花瓣往嘴裏送的青衣道人一愣。

師者不就是傳道解惑?負責解答不懂的問題不就是師父的責任?更別提還吃著他的魚糕了!綠袍少年指著桌上的那個錦囊,若有所思地說道:“就拿此錦囊為例,一塊布料,可以成為衣袍,也可成為包裹,端看縫製之人的意願。”他邊說邊抬起頭,還算稚嫩的五官上卻帶著不同以往的鄭重,“無人去理會這塊布料願不願成為錦囊。”

青衣道人把手中的魚糕拋入口中,輕蔑地勾唇笑了笑,香甜的魚糕完全不影響他口齒清楚地嗤笑道:“你是為那位大公子所問吧?蠢不蠢?人與錦囊可一樣?也許衣袍更為光鮮,也許包裹為其所願,全憑其一念之間矣。衣袍也好,包裹也罷,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綠袍少年沉默不語,師父這是在暗示他少管閑事了。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青衣道人和顏悅色地說道,“且淡然處之。”

兩人之後就再也沒說過什麽,青衣道人把盤子裏的魚糕和梅花茶水一掃而空之後便離開了。臨走的時候也沒拿走那個錦囊,而是隨意地送給了綠袍少年。

錦囊之中有塊圓形的白玉飾物,紋路奇怪,形狀卻非璧非瑗,綠袍少年一時也不知是作何之用。但看質地也知價格不菲,隻好連著那錦囊隨身佩戴。

倒是見青衣道人走了之後,嬰連忙跑了回來,手中還攥著那塊手帕,眼巴巴地在桌上攤開。

綠袍少年為之動容,之前他在裏麵放了多少塊魚糕,現在就還有多少塊。

嬰居然一塊都沒有吃。

“阿羅,我們一起吃。”嬰笑得燦爛。

“嗯。”綠袍少年冰封般的表情終於融化,唇角揚起了一抹溫暖的笑容。

“哎呀!阿羅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後要多笑笑才好啊!”

“……閉嘴。”

“閉嘴就沒法吃魚糕啦!哎呀!這魚糕可真好吃!這杯泡了梅花的水也好好喝!”

“……吃喝都堵不上你的嘴嗎?”

公元前225年

王離拿著腰牌接受著高泉宮門口的侍衛檢查。

自從兩年多前荊軻險些刺殺秦王成功後,宮中的守衛就更加嚴格了。之前是上殿除佩劍,現在幹脆是在宮門口就要把佩劍卸掉。就算是去高泉宮不行,因為高泉宮與鹹陽宮緊鄰,還有著一條棧道直接連接兩處宮室。

淡定地把佩劍交給侍衛,王離順利地走進了高泉宮,抬頭仰望著從山坡蜿蜒而下的一汪清泉。他還是頭一次來到這裏,其實就連隔壁的鹹陽宮他也有一年多沒有踏足過了。

在鹹陽宮中也學不到什麽武藝,禮樂書數他也不願意學,也就是相當於在這兩年中,和各個公子還有王侯世家的少爺們混了個臉熟而已。一年前他爺爺王翦從前線謝病歸頻陽之後,就稟明秦王,領了他回家,親自教導他。反正他爺爺回來了,他也就不用在鹹陽宮中當質子了。即使他的父親王賁還在前線帶兵,但畢竟是李信手下的副將而不是主將,聲望不足,也沒有必要再送質子入宮。

冬日的寒風驟起,刀割似的劃向臉頰,王離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在軍營的磨煉下,十六歲的他已經長得英武剛毅,整個人就像是一柄開了刃的利劍,鋒芒畢露。

王離先是習慣性地駐足環視了一圈周遭的情況,才信步追上前麵帶路的內侍。

他今天來高泉宮,並不是來見這裏的主人扶蘇的。而是那位少年上卿托人傳了信,約他敘話。一想到他們兩人已有一年多沒見過麵了,王離的腳步就又不由自覺地急切了幾分。

內侍也被王離身上迫人的氣勢所懾,一路小跑著帶路,氣喘籲籲地將他帶到一處偏殿。剛想要通報,結果身後的王離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推開殿門,直接跨過了門檻,大步而入。

這間偏殿應該是專供少年上卿使用的,入目就是一個個裝滿一摞摞書簡的書架,一股股竹子特有的清香味混雜著墨臭撲麵而來,一下子就把王離嗆得打了幾個噴嚏。

他簡直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覺得墨很香,明明臭得幾乎要讓人暈過去。

不過因為殿門大開,王離倒是一會兒就緩了過來。除了書架,偏殿裏連地上都堆積著各種各樣的書簡,中間隻留著幾條窄窄的空隙供人行走。

連跨帶跳輕巧地繞過這些書堆,王離轉過一趟書架,卻發現屏風前的案幾旁並沒有人在。剛想高聲詢問外麵的內侍,卻見屏風後人影晃動,一個身著綠袍的少年訝異地走了出來。

少年上卿的官袍是綠色的,所以常年也都慣穿綠色的衣袍,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石綠色的長袍,下擺卻都撩了上來,係在了腰間,露出了下麵白色的褻褲。

王離一怔,倒是沒料到會碰到這樣的場景,立刻就漲紅了臉,連連道歉。

綠袍少年苦笑了一下,立刻把手中的書簡放在案幾上,邊彎腰整理衣袍邊道:“是怕在殿內走來走去被竹簡劃破衣服,勿怪。”

“是我魯莽了,應讓人通報一聲的。”王離揉了揉鼻子,覺得自己理虧得很。誰能想到這位在外麵一本正經無懈可擊的少年上卿,私下裏居然是這樣一副隨意不羈的模樣。他剛剛一晃眼,依稀看到屏風後麵有床鋪的模樣,想來這位少年上卿平時若是看書看得累了,就直接宿在了這裏。

綠袍少年動作很快,放下了長袍,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長發,幾下就恢複了莊重的模樣。他淺笑著招呼王離坐下,自己則拎起一旁放在火盆上保溫的水壺,衝了兩杯泡著梅花瓣的熱水放在了案幾上。因為這處偏殿中存放的書簡很多都是朝中事務,即使不是最新的,也禁止其他內侍靠近,甚至連采薇都不能隨意進入,所以綠袍少年便養成了自己動手的習慣。

透過飄渺蒸騰的水汽,王離打量著許久未見的少年。比起初入鹹陽宮時的孩童模樣,現今已經十四歲有餘的上卿才算稱得上是真正的少年。身量已經抽長了許多,五官雖然已經長開了許多,但猶帶著幾分稚氣未脫,卻足夠雋秀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看著麵前的少年唇角含笑,整個人散發著平易近人的柔和氣息,王離不禁感慨道:“畢之,你變了很多。”

綠袍少年微微一笑,誰不會變呢?就連王離對他的稱呼,也從阿羅變成了畢之,變成了大公子扶蘇親自給他所取的字,距離也無形之中疏遠了許多。

自從選定扶蘇成為要輔佐的明主之後,他便調整了之後的人生計劃。先要改變的就是自己的性格。

因為自小長大,家裏人都不苟言笑,養成了他的麵無表情,但身為下屬,總不可能老繃著一張臉。更何況前兩年扶蘇到了變聲期,在這期間基本都不怎麽說話,能與其心意相通的他便成了對方的口舌。與其他人交往,笑容便是必需品。

最開始他也不習慣,但之後也就看透了。其實笑與不笑,沒有什麽區別,都是在自己真實的表情外麵加一層麵具罷了。笑容還能瓦解對方的戒心,又何樂而不為呢?

“少時不懂事罷了。”綠袍少年笑著啜了一口淡雅的梅香茶,自從喝慣了師父喜歡的花茶,他便讓采薇按照季節收集一些花瓣曬幹。

王離也跟著喝了一口,卻沒覺得這種娘兒們兮兮的茶有什麽好喝的。他忍了忍沒有出聲抱怨,好久沒見麵了,一下子就鬧翻可不好。

熟知他的綠袍少年見狀卻笑得更開懷了,看,往日說話刻薄的王離小少爺,今日也會斟酌再三地措辭了。也就是最開始不管不顧地直闖偏殿,才能窺得對方依舊還未磨沒的少年意氣。

心中無端端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綠袍少年唇角的弧度低了少許,卻熱絡地起了話頭,與王離聊了起來。

去年秦王意欲伐楚,便問李信將軍用多少士兵可行,李信稱二十萬人足矣。秦王又以此問詢王翦將軍,後者卻說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笑稱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最後點了李信為主將,蒙恬輔之,而王翦將軍則趁此謝病歸家,令人唏噓不已。

這段君臣對答被有心人宣揚出去,立刻榮升了去年秦國最受歡迎的話題,綠袍少年曾經被嘲風魔音穿腦似的嘮叨了整整一個月八卦實況,逼得他最後搬來高泉宮住了好久。要不是嬰鬧情緒拽著他回鹿鳴居,他完全都不想再踏足鹹陽宮一步。

不過為了與王離談話不尷尬,綠袍少年便提起了這個話題,立刻引起了王離大段大段的不滿與牢騷。綠袍少年含笑傾聽,適當在某些停頓的地方添上自己的見解和附和,很快就讓王離生出知己之感。

“切,我父在李將軍執掌之前,曾伐楚取十餘城。這功勞之後的成果,就生生被李將軍搶了。”王離緊握右拳,憤慨地在空氣中揮了一下。

“日前聽聞,王老將軍告病,王大將軍近日歸來,據說是要伐魏?”見提到了王賁,綠袍少年立刻話鋒一轉。這消息在鹹陽上層之間都不是什麽軍事秘密,韓趙燕已滅,楚國又有李信領兵伐之,又因其帶走的兵馬並不多,所以閑暇的軍隊肯定會另有安排。剩下的兩個國家,齊國最遠,所以目標定是魏國。

“應是如此,過幾日我父就會進宮領虎符,這次我也會隨軍出戰。”王離說得口幹舌燥,拿起梅花茶一口飲盡,倒是不再嫌棄這種古怪的口感了。一杯水潤喉,王離摸著手中的陶杯猶豫了片刻,因為猜到這才是綠袍少年特意找他一敘的緣由,便實話實說道,“其實……我還是有些擔憂。”

綠袍少年淺淺一笑,豎起了一根手指,緩緩道:“其一,王大將軍尚且是首次獨立領兵。”

王離的臉色稍黯,但還是點了點頭。不是他不相信父親,而是以往都是在爺爺的旗下帶隊出戰,縱使之前曾經攻下楚國十餘城,也是因為他爺爺的軍隊就在不遠之處,有什麽事情可以守望相助。這並不是說他父親的軍事能力不行,而是一種心理,就像是走獨木橋的人,總沒有走石板橋那樣如履平地。而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這種極度緊張的心理,往往會帶來錯誤的判斷。

綠袍少年也無須多加解釋,因為他知道他的未盡之言,王離都懂。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道:“其二,兵力不足。”

王離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李信帶兵二十萬,看上去仿佛比他爺爺要求的六十萬少了三分之二,但這兵與兵之間的差距也很大。老兵、新兵和精兵的區別不止一星半點,李信帶去伐楚的兵全都是精挑細選過的。雖然他父親手下的兵也都是他爺爺親自調教的,但總比不過李信特意挑走的那一批。再說伐楚他爺爺說要六十萬兵,雖然魏國比楚國要弱,但也不是輕易就能滅掉的。而李信伐楚隻帶走了二十萬,他父親伐魏比對著疆土範圍,也就不能超過這個數,甚至要少許多。所以王離在遲疑了半晌後,還是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綠袍少年接著豎起了第三根手指,“其三,自秦伐六國以來,從未雙線同時開戰過。”

王離捏著陶杯的手瞬間攥緊,臉色黑沉到了極點,顯然這是他最擔心的原因。而綠袍少年卻並未停頓,一句句接著說道:“合縱連橫,雖然六國沒有合縱抗秦成功,但已滅了三國之時,魏齊楚卻有可能會迫於危勢而聯合。”

“且韓趙燕之地也未穩,若時間耽擱過長,三國貴族極有可能擁兵反叛。這其實就是為何王翦王老將軍所說的,伐楚非六十萬人不可之理。”

“而若設想最壞形勢,李將軍伐楚許是敗率更高,若是求救於王大將軍,且救是不救?”

一句接一句的設想,讓王離的心如墜冰窖,卻也不得不承認綠袍少年所分析的都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有些分析甚至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嚴重。

此時見綠袍少年的手又動了一下,王離頓時瞪大了雙眼,拍案驚道:“怎麽還有?”

綠袍少年橫了他一眼,抬手拿起一旁的水壺給他倒水。

王離訕訕地笑了笑,接過陶杯喝了一口壓了壓驚,結果入口的水溫燙得他齜牙咧嘴,心情更是蕩到了穀底,雙肩都耷拉了下去,求饒道:“阿羅,你叫我來不會就是為了打擊我吧?我這回要隨父而去,看這形勢,兩三年都有可能回不來了。”

這倒不是誇張的說法,秦王政伐趙的時候前後斷斷續續足足用了七八年,最後還是他爺爺用離間計除去了李牧,才得以全功。魏國雖比趙國弱小,但也不可小覷。王離越想越覺得前途渺茫,不自覺地把對少年上卿的稱呼,換回了少時的昵稱。

綠袍少年勾唇笑了笑,謙虛道:“我又能有何良策?隻是略有些許想法,不過還需再做思量。等王大將軍入鹹陽宮領虎符之時,我們再在鹹陽宮正殿前一會。”見王離喜形於色,又謹慎地加了句,“切莫太過期待。”

王離倒是安了心,他麵前這位少年上卿,在十二歲就能不費一兵一卒地劃了趙國十幾座城池到秦國的版圖中。雖然這兩三年不顯山不露水地在大公子身邊當侍讀,一直默默無聞,但既然特意叫他過來一敘,必定是心中有數。

他剛想再多說幾句好話,就見綠袍少年指著案幾旁的一個碩大的長條漆盒笑道:“王少將軍初臨戰場,此乃畢之的小小心意。”

王離對王少將軍的稱呼無比滿意,雖然他才是一介小兵,但如蒙氏家族三代為將的傳統,王家現在已經兩代為將,他成為將軍也就是時間的問題。

伸手要抬起那個漆盒,卻錯估了此物的重量,第一次竟未抬得起來,加大了力氣才抱在了懷中。這等重量、這等長度,莫不是武器不成?

身為武將,無不對兵器有著難以言喻的執著和狂熱,王離連客氣話都沒來得及說,當下就把漆盒的蓋子打開,就見一柄通體黑沉的常勝戟靜靜地躺在其中。

“這是……常勝戟!”王離迫不及待地把這柄常勝戟握在手中。

戟本身就是將戈和矛結合在一起的武器,從商代便已出現,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化成為各種形製的戟頭。而常勝戟隻是戟的一種形製。這常勝戟一邊是一道月牙弧形刃,而另外一邊是兩個一大一小的月牙弧形刃,形狀酷似“克”字的金文。金文就是俗稱的銘文,是鐫刻在青銅器上的鍾鼎文,起源於商代,具有悠久的曆史。

《爾雅》有雲:勝,克也。

故此,才有常勝之名。

據說當年常勝戟因為有個好彩頭,曾經在商軍中大受歡迎過一段時間,但由於那個小的月牙弧形刃基本無太大用處,更像是有些累贅的三叉戟,所以在時間的洗練中被淘汰。若不是王離曾經在父親的書房中翻看過兵器圖鑒,也認不出來此物。

光是這點還不足以讓王離驚喜,這柄常勝戟是戟杆和戟頭一體鑄成,重量要比他常用的那柄月牙戟重上許多,但戟杆的粗細程度都是一樣的,應是所鑄的材料有所不同。戟身一入手,就像是有股天然的吸力,與青銅的滑手不同,就算是在戰場揮舞,也不容易脫手。

王家天生就有神力,他爺爺王翦據說在年少時就力大無窮,八歲時就能舞動成人使用的大刀,九歲時就能拉開軍隊製式的強弓。而他父親所用的青龍畫戟也是重量非凡才使得趁手。王離一直留意尋找著重量適合的戟,可惜戟的長粗都有定例,若是太長太粗,反而礙事,還不如用輕一些的戟。而這柄常勝戟雖然形製古舊,但重量和長度都極其符合他的手感,讓他本來想婉拒的心思都散了。若不是此處堆滿了書簡,王離都恨不得跳起來施展一下。

見王離愛不釋手的模樣,綠袍少年嘴邊的弧度也加深了幾分,端起自己麵前的陶杯悠然地喝了起來。

“多謝了。”王離向來不善言辭,胸中的千言萬語終是化為三個字。他也知道對方想要的是什麽,無非就是想要他支持大公子扶蘇。隻是這個決定他沒法替家族去做,他爺爺王翦千叮嚀萬囑咐他不可與任何一個公子結交,畢竟王家不像蒙家一樣在秦國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根本沒有基礎去站隊。

“我懂你的顧慮,大公子根本不知道這柄常勝戟,是我私人贈予你的,放心。”綠袍少年一眼就看透王離心中憂慮,搖頭笑道,“今日你也別想拿走,等晚上我讓人悄悄地給你送去。”

王離毫不掩飾地鬆了口氣,不過又覺得自己這樣挺沒擔當的,頹然地低下頭,旋即又肅容地抬眼道:“阿羅,還記得那時你曾問我,應做何事與想做何事,選哪種更佳。”

綠袍少年眨了眨雙眼,從腦海裏找到了幾年前的記憶。那時是扶蘇膝蓋受傷又被罰了抄書關禁閉,他要決定追隨與否,所以頗有感觸,這個問題一連問了好幾個人。當時王離怎麽回答的他都已經忘記了。

“完成應做何事後,才能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王離看著綠袍少年清澈的雙瞳,像是起誓般一字一頓道,“阿羅,你且等我。”

綠袍少年怔然之後,微微一笑。

“好,你還欠我兩件事呢,我還記得。”

為了避嫌,王離不能在高泉宮待太久。他把那柄常勝戟收回漆盒之後重新放好,便起身離去。

偏殿中又恢複了寂靜,陽光透過古舊的牖窗縫隙灑進屋內,讓人看得見灰塵在空中靜靜地起舞。

因著王離臨走前的話語,綠袍少年難得地發起呆來。當年大公子扶蘇沒有迷茫太久,沒幾日就抄好了書,從高泉宮重回暖閣。也不知他是如何整理心緒的,隻是難掩無奈地說自己隻有應做何事,而無想做何事。

一晃已經兩三年過去,綠袍少年卻沒有再在大公子臉上看到過那種落寞不甘心的表情。可是沒出現過並不代表不存在。

偏殿的靜謐並沒有保持得太久,就被一個哈欠聲打破。

屏風後轉出一個身著絳紫色長袍的少年,麵容與扶蘇有幾分相似,臉頰卻又帶著些許嬰兒肥,把他整個人的氣質襯得柔軟了許多,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公子。

隻見他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輕哼道:“想做何事就做,矯情。”

綠袍少年聞言笑罵道:“誰還能有你悠哉啊?快去幫我找下魏國周圍的山川地理資料,我記得是在東邊數第三個書架。”

嬰不客氣地拿起綠袍少年麵前的陶杯喝了口水,這才熟練地撩起長袍係在腰間,防止走路的時候長袍被書簡刮破。這兩年他的阿羅有時住高泉宮,有時回鹿鳴居陪他,漸漸的他也就過來高泉宮。反正他也沒有什麽事,幫忙謄寫或者找資料什麽的活計他還是能做的。畢竟這種涉及到機密政務的地方,采薇是沒有資格隨便出入的,但身為秦國王室的他卻是可以的。

不過嬰還是不忘嘮叨道:“這柄常勝戟真的送那個大塊頭嗎?不是啞舍之中的庫藏嗎?雖然那道人不怎麽著調,但東西隨便送出去真的可以嗎?”

嬰和師父從一開始各種看不慣,應該是……一山不容兩個吃貨吧……綠袍少年默默地想著。

“師父走前已把啞舍交付於我,其間東西也可挑選拿出使用,無礙。”綠袍少年按了按胸前,在衣襟的遮蓋之下,那處有一枚玉質的飾物。

在荊軻刺秦王一事後,秦王政應是因與死亡擦肩而過,便下令動工了驪山陵墓。師父因為參與設計而離開了鹹陽,走之前與他道別的時候,隨意地就把啞舍交給了他,還說當初給他的那個錦囊裏裝著的玉璿璣,就是打開啞舍大門的鑰匙。

據師父說,他所在的門派就是喜好收羅天地間遺留的上古神器。而在炎帝黃帝堯舜禹的傳奇年代過後,天地靈氣消弭,遺留世間的神器會對凡人產生巨大影響,所以便在中原各處建立了數個寶庫,把這些神器都一一封印在其中。當然,神器也隻是占了一小部分,許多被依附了魂魄或者自己滋生了靈智的器物,也屬於需要被封印的範疇。

《廣雅》曰:庫,舍也。啞字從口,從亞,亞亦聲。其中口指發聲,亞本義為宮城大內。舍字乃庫之意,所以啞舍便是皇帝的內庫之意,是指那些寶物在宮城之內才能說話的意思。那些寶物都能說話,可想而知那內庫之中收藏的都是些何等寶物。當然,之後還建有了數個其他寶庫,而隨著夏商周春秋戰國的朝代更替,啞舍之名也就少有人知了。直到青衣道人起才又重新做起了收羅古董之事,便把這名字又重新用了起來。

這麽重要的東西,隨手給了他真的沒關係嗎?

不過師父既然這麽任性,那他稍微任性一下也無所謂。

綠袍少年掏出隨身攜帶的那個綾錦囊,原本包裹著玉璿璣的錦囊也並非俗物。綾是純桑蠶絲所做的絲織物,表麵呈現疊山形斜路,以“望之如冰淩之理”而為名“綾”。綾有花素之分,織素為文者曰綺,光如鏡麵有花卉狀者曰綾。

而他手中的這個綾錦囊,是多種顏色的綾錦采用變化斜紋編織而成。據說這種按照特殊排列織就而成的綾錦囊,不僅可以防止囊內的物品丟失,還可以當成護身符,保護佩戴者的安全。

他自己和扶蘇都在深宮之中,總不會倒黴到再出現一個類似荊軻的刺客吧。相比之下,在前線拚殺的王離要危險得多。

一柄戰無不克的常勝戟,和一枚可保性命無憂的綾錦囊,他的投資應是足夠了吧?

希望回報也要讓他滿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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