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玉翁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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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57年,開封府太學。

開封府內城朱雀門東南角這一帶,是東京最繁華熱鬧的地方。這裏因為蔡河流過,形成一道優雅的河灣,所以便被命名為蔡河灣。

蔡河灣這裏非常繁華,隨處可見各種各樣的商鋪建築,而且更加奇特的是,這裏同時擁有著貢院、太學、國子監、教坊、醫館、妓院、賭坊,從上九流到下九流,幾乎都擠在這一塊區域,獨特的風景讓這裏成為東京最負盛名的地方。

剛剛步入及冠之年的王俊民,跟著他的同窗好友初虞世,從蔡河灣南岸森嚴肅穆的學府中緩步而出,不久便迅速融入了蔡河灣熱鬧的人群中。

王俊民十七歲就入了太學,成為了這座最高等學府之中的一個太學生。當然,若不是十二年前範仲淹範大人推出的慶曆新政,建立錫慶院太學,他現在還指不定在哪裏苦讀詩書呢。

太學設有舍齋,隻要交足了學費,吃住都在其中。在太學之中苦讀了三年,王俊民尚是首次被人拽出來好好遊逛這赫赫有名的蔡河灣,一下子便被麵前這熙熙攘攘接踵比肩的景象鎮住了。在人群中還能看得到很多人和他們一樣穿著圓領大袖的白細布衫,這是太學生的太學服。王俊民眼尖地看著幾個學子穿著太學服明晃晃地往青樓楚館走去,不由得替他們窘迫起來,恨不得把身上同樣的這套白細布衫換了去。

但他也知道現在世風如此,在市井間每每還會流傳那些纏綿悱惻的才子佳人故事。大多那些不具名的作者,就是他的同窗們。

“康侯,想什麽呢?”初虞世都走出去好幾步了,才發現身邊的人沒有跟上來,不由得回頭去喚。

“哦,和甫,隻是想到明日就是上舍考試,我們現在還出來逛,不太好吧?”

王俊民和初虞世在太學裏關係最好,兩人不光是同鄉,還是舍友。

“你都學傻了你,出來透透氣有助於明天發揮!”初虞世用手中折扇拍了拍他的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王俊民躊躇了片刻,終是不忍掃好友的興致,舉步跟了上去。

太學之中分三舍,分別是外舍、內舍和上舍。新生入太學便在外舍學習,經過每月一次的私試和每年一次的公試合格,再由學官參考其平日行止,合格者便可升入內舍,成為內舍生。內舍生每兩年考試一次,優秀者會進入上舍。而上舍生每兩年都可以參加評考,諸多品評都必須達到優等,才可以成為上等上舍生,釋褐授官。若是有一門評級為平,則為中等上舍生,免禮部試。再次則為下等上舍生,免解試。

可以說,在太學之中,外舍、內舍和上舍,直接就把太學的學生分為了上中下三等。而上舍也不是誰都能進的,上舍生幾乎是在太學金字塔的最頂端,他們理所當然地擁有著太學之中最優秀的學官典學指導,最好的舍齋,最好的書房,在太學之中,向來都是鼻孔朝天的。

太學服的白細布衫是一種裳下擺接一條橫的男士長衫,全身上下都簡簡單單,看上去和一般士子的衫沒有什麽區別,但卻在黑色的橫之上有著一條不甚清楚的深色滾邊。整個東京城的人都知道,隻有太學的學生才能穿這種滾了邊的衫。而且那一道滾邊,還用不太明顯的顏色,區分了太學生的等級。

王俊民低頭看著下擺上那道靛青色的滾邊,心想他之前是群青色,現在是靛青色,希望在不久之後就能換成看上去低調、但是卻代表著上舍生榮耀的鴉青色。

正胡思亂想著,王俊民也沒注意到路人的目光,他們兩人本就相貌堂堂,身材挺拔,又身著代表內舍的太學服,極為惹眼。太學的學生大部分都是官宦子弟,再不然就是被舉薦而來各地數一數二的學子,進了太學內舍,雖然還不是上舍,但也算得上是半隻腳已經踏入了朝廷門檻。所以他們兩人走在街上,不時就會有或羨慕或嫉妒或敬仰的視線投注過來。

王俊民跟著初虞世不知道穿過了多少小巷胡同,待他發覺周圍已經冷清下來之時,才注意到他們已經到了一個很偏僻的胡同之中。隻是這裏分明還在蔡河灣附近,因為那吵吵嚷嚷的叫賣聲與吆喝聲就在不遠處清晰地傳了過來。

這個胡同之中倒也有著不少鋪子,很多都是賣古董和字畫的。因為這一行有著“燈下不觀色”的鐵律,所以入夜之後就紛紛閉了店,白天的時候應當是很熱鬧。隻是這都閉店了還來做什麽?

王俊民正想發問,就見一家古董店門前還點著燈籠,他隻來得及借著那燈籠的暈光看到這家古董店的招牌上寫著“啞舍”二字,就被初虞世拽著跨入了店鋪大門。

還未等看清楚店內的擺設,王俊民就已經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甜而不膩,清新高潔,像是把他整個人內心汙濁的部分都洗滌了去,令他的心情立刻舒暢了起來。這家古董店真的好奢侈,雖然不知道這熏香是何種香料,但絕對不是廉價之物。

王俊民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錢囊。他父親不過是開封府的小小判官,吃俸祿度日,還要上下打點,供他上太學已是極限。更別說他家中還有三個未長大的弟弟,他也要省著點才是。因為鐵了心不想買東西,王俊民倒是靜得下心來鑒賞店內的古董,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店內的布置典雅宜人,各種古董的擺設都恰到好處,沒有待價而沽的市儈感覺,反而像是進入到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廳堂。但每一個的古董,看起來都華麗珍貴,價值連城。

初虞世卻沒王俊民那種閑心,他立刻衝到了放置文房古玩的地方,挑挑揀揀起來。除了一些玉佩扇子,他們太學生大抵都喜歡這些平日可以用得著的文房之物。再加上古董店中經常會出售一些文人士子用過的文房清玩,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在考試前買來當個好彩頭,保佑科科必過,這在初虞世看來可要比考前溫書管用得多。

“掌櫃的!今天下午我看到的那個李白用過的雲紋白玉筆洗還在嗎?”初虞世急吼吼地掏出懷裏的銀票,“我這回錢帶夠了!”

王俊民在一旁都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了。雖然這家店看上去挺不錯的,古香古色,賣的古董也很有年頭,但詩仙李白用過的筆洗也太離譜了吧?不過他也知道好友的性子,是勸也勸不住的,反正初虞世家裏有錢,倒也不在乎這點花銷。

隻是即便這麽想,王俊民也無法對這家古董店的老板產生好感,在對方從內間走出來後,他便移開了視線,不再關注那邊的討價還價,隻是漫不經心地掃過一旁的博古架。

他的視線忽然間被角落裏的一個玉人所吸引。他好奇地走了過去,發現那是一個隻有大拇指大小的玉翁仲。

玉翁仲是一種驅邪祛魔的佩飾。翁仲原是秦始皇時期的一名大力士,名阮翁仲,傳說力大無窮武力過人,秦始皇令阮翁仲兵守臨洮,威震匈奴。阮翁仲死後,秦始皇為其鑄銅像,置於鹹陽宮司馬門外。匈奴人來鹹陽朝拜,遠遠看到該銅像,還以為是真的阮翁仲,皆不敢靠近。

於是後人就把翁仲鑄成銅人或者雕刻成石人,立於宮闕廟堂和陵墓前用以辟邪。漸漸地,世人也開始佩帶玉翁仲來辟邪。玉翁仲與司南佩、剛卯在漢代極其流行,同被稱為“辟邪三寶”。

子不語怪力亂神,王俊民本是不信這些,但卻覺得這枚白玉翁仲雕刻得極其古樸大方,忍不住伸手拿起來細細端詳。

這枚玉翁仲采用漢代風格為漢八刀,風格古拙凝練。簡簡單單的幾刀就雕琢出來一張青年人的麵容,玉光瑩潤,有股攝人心魄的蒼勁剛毅。這枚玉翁仲的穿孔為人字形,從頭頂直到腹部,再分兩路由腰部兩側出來,呈人字狀的紅色穗繩也是從頭部而下至腰的兩側係一結,這樣翁仲懸掛時就可以立著,這種人字形穿孔也是明顯的漢代翁仲的標誌。

王俊民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這枚玉翁仲許是年代久遠,穗繩雖是嶄新的,但玉翁仲的身體上麵卻有著數道裂紋,還有著血絲般的沁色,看上去就像是玉翁仲所流的鮮血,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哎呦,康侯你怎麽在看這個啊?”初虞世已經買了那個筆洗,抱著個錦盒湊了過來,一看到王俊民手中的玉翁仲,便大呼小叫起來。

“怎麽了?”王俊民皺了皺眉,視線落到了一旁跟過來的老板身上,震驚於對方不似普通人的氣質。這人穿著一襲秦漢時的古服,寬袖緊身的繞襟深衣,黑色的衣袍優雅地垂在腳邊,更襯得他麵如冠玉,活脫脫就像是古畫中走出來的風雅人物。這樣的儒雅氣質,就算是太學中的太常博士都比不上,但他並未束發,可見還是弱冠之年。

“這枚玉翁仲傳說是會給人帶來厄運啊!”初虞世語氣誇張地說道,“張師正知道不?就是一直和你競爭內舍學諭的那個人,前陣子不信邪地把這枚玉翁仲買了回去,連連倒黴,連內舍學諭都被你當了,後來隻好把這玉翁仲退了回來。”

內舍學諭是選取內舍生之中最優秀者當之,在學官無暇之時代為指導其他內舍生的功課。王俊民是為著內舍學諭會每個月發銀錢補貼才去報名的,從沒在意還有誰在和他競爭。不過張師正他倒是有印象,畢竟內舍生之中極其優秀者也就那麽幾人,都是進入上舍的後備人選,王俊民就算是再不問世事,也知道那幾位。

但重點不是這個,王俊民沒理會初虞世的勸阻,直接向一直沒說話的老板揚手道:“這枚玉翁仲怎麽賣?”

那老板淡淡一笑,道:“你朋友都說這枚玉翁仲會給人帶來厄運,你怎麽還要買?”

“是真的會給人帶來厄運?”王俊民擰緊了眉,他本來以為這老板能把一個看起來普通的筆洗都吹成是詩仙用過的,自然會巴不得地把這玉翁仲賣掉,編造各種離奇古怪的來曆。

那老板卻沒正麵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徐徐道:“玉本為石,聚集天地靈氣而生成玉,經過匠人精心雕琢為飾。佩玉可辟邪,這也是因為玉器上聚集了天地靈氣。而為主人擋過災的玉器,往往會因為靈氣耗盡而有裂痕甚至破碎。玉是有靈性的,但反之就也有邪性,碎玉很容易招惹些不好的東西。”

他沒有說這枚玉翁仲會給人帶來厄運,可每個字都在暗示。

王俊民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翁仲,他知道翁仲上麵的那些裂紋不是玉本身自己所帶的石紋,而是真正的裂紋,甚至連沁色都沁入得很深。

可就是很喜歡怎麽辦?玉器與人也是要看緣分的,在這間滿屋子都是名貴古玩的店裏,他就這麽視線一掃,就獨獨看中了它,就是想要占為己有,好像天生就該是自己的東西。

“這玉翁仲怎麽賣?”王俊民開始琢磨著自己可以動用的錢財有多少,他當了內舍學諭之後,倒是有了一部分補貼。

老板微微一笑,便隨意道:“你既然想要,就拿走吧。好好待它即可,若真是厭棄了,切不要隨意丟棄。”

王俊民歡喜地道了謝,立刻就把這玉翁仲掛在了腰間,覺得今晚當真是出來對了。

初虞世在出了啞舍後,忍不住埋怨幾句,直說那玉翁仲邪門得很,讓他小心謹慎。

但王俊民渾然不以為意,既然喜歡一件東西,自然是要連它的所有都一起喜歡。

不管是優點,還是缺點。



翌日的上舍考試,王俊民感覺不錯,交了卷子,就知道自己定是能進上舍了。倒是一旁的初虞世趴在桌子上唉聲歎氣,顯然是沒有底氣。

王俊民思考著自己的人生規劃,他今年入太學上舍,一年必然是無法結業的,今年的科考定是趕不上了。好在科考現在是兩年一屆,他可以等兩年後的那一科。

一邊思索著一邊收拾書桌上的文房筆墨,王俊民感覺到有人在他的麵前停了下來,一抬頭才發現是張師正。後者正神色陰晴不定地看著他腰間,顯然是認出了那枚玉翁仲。

兩人雖是競爭關係,但卻從未說過話。王俊民也不知如何與他打招呼,而張師正也沒多做停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後便轉身離去。

“康侯你沒事吧?今天考試沒發揮失常吧?”初虞世走過來關心地問著,在發現好友如常的臉色後,才放下心道,“沒出什麽意外就好,唉,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開看中這玉翁仲了呢?”

“你答得如何?”王俊民知道自己這好友最喜歡嘮叨,若是不轉移話題,恐怕讓他說個一刻鍾都不會停的。

“說不準。”初虞世歎了口氣,用折扇敲了敲手心,垂頭喪氣道,“算了,若是進不了上舍,我就回家去學醫。要知道我是最喜歡看醫書的……”

王俊民拍了拍他的肩,也覺得很無奈,人真的是各自有命。

沒過多久,內舍提升至上舍的人選就張榜公布了。王俊民果然是被錄取為上舍生,而初虞世的名字卻沒有出現在榜上。王俊民還注意到,張師正的名字就在他的旁邊,可見學官對他們兩人的評價相差無幾。

能搬入上舍,又離自己的計劃近了一步,王俊民自是欣喜。但與好友初虞世分開,便把這股喜悅衝淡了幾分。初虞世卻滿不在乎,說家裏還讓他繼續念太學,他學醫的理想又被繼續推遲了下去。

上舍生都有自己獨立一間的舍齋,換了鴉青色滾邊衫的王俊民少了他人幹擾,越發刻苦學習,在上舍這一屆中隱隱有獨占鼇頭之勢。隻是他甚少在上舍中交遊來往,聲望倒還不如張師正。

王俊民也不以為意,他閑暇時頂多被初虞世叫出去喝喝茶,回家中看望下父母和弟弟們,甚至連上舍學諭都沒和張師正競爭,完完全全投入到經史典籍之中,幾乎忘我。一晃一年多就過去了,馬上就要到兩年一屆的上舍評考了。

要知道上舍評考的那些判卷夫子,都是朝中重臣,隻要在評考的試卷上發揮出色,給他們留下印象,那麽當他參加即將到來的科舉考試時,便會得到莫大的幫助。太學中人心中都有著默契,每次在科舉前舉行的太學上舍評考,就相當於小科舉,能取得名次者,隻要不發揮失常,在科舉之中定能榜上有名。

王俊民越發地努力起來,每晚都在學齋中苦學到最後。

這一晚,他剛作完一篇文,揉了揉幹澀的雙目,習慣性地用酸痛的右手摩挲著腰間的玉翁仲。

這已經是他的下意識動作,自玉翁仲買來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離開過他半步,每當手指碰觸著那潤澤光滑的玉質肌理,都會讓他煩躁疲憊的心情立刻安定平和下來。就好像無論他學到多晚,總有一個人在陪著他一樣。

王俊民閉上了雙目,用手指尖感受著玉翁仲的刻痕。這麽好的一件玉飾,居然被人誣陷為會給主人帶來厄運?事實上他自從佩戴起玉翁仲後,順利考入上舍,父親的官職不能說高升,但也足夠一家人花銷了,可以算得上人生一帆風順了。

想著想著,幾天都未好好休息的王俊民就這樣睡了過去,直到右臂突然傳來一股鑽心的疼痛。

“啊!咳咳!”王俊民從夢中驚醒,卻驚愕地發現他居然身處火海之中,剛剛讓他醒過來的那種痛楚,正是火舌舔到他右臂袖袍而引起的。他急忙四處拍打著,倒在地上打滾壓滅了身上的火,右臂的疼痛和仿佛置身於地獄熔岩的溫度,讓他清醒地認識到這並不是在做夢。他想高聲呼叫,可一張口就被濃煙嗆得直咳嗽,很快就有了窒息的感覺。

怎麽會這樣?他隻是睡了一小覺,怎麽醒過來就要被活活燒死了?

該不會他還是在做夢吧?

意識逐漸地遠離,昏昏沉沉間,王俊民隱約感覺到有個人正拚命地扯著他往屋外逃,但那人的力氣委實也太小了,當真是在如蝸牛般挪動。

會是誰?難道是學齋之中的同窗?但他記得就隻有他在學齋熬夜苦讀。

王俊民手腳酸軟,沒有一絲力氣,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他想張口讓那人不用管他先走,可卻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哎呀,康侯,你要看開一點,太學的主簿大人都不追究你的責任了,你好好養傷。”初虞世心有餘悸地看著躺在床上靜養的王俊民,那麽大的火災,自家好友隻是傷了右臂,可真是死裏逃生。

不過看著他如死寂般的表情,初虞世歎氣安慰道:“你右臂燒傷,雖未傷到筋骨,但上舍評考和下個月的科舉也都參加不了了。別在意,你還年輕,兩年後還有機會嘛!”

“都是我的錯。”王俊民閉了閉眼,他的喉嚨因為吸入了大量濃煙而聲音嘶啞。他倒是不甚在意缺席考試,一個人若是從生死邊緣掙紮了一回,對其他事情自然就會看淡許多。雖然剛剛來看望他的主簿大人風趣地說他們終於可以借此機會重建舍齋了,但差點釀成大禍的王俊民依舊懊悔不已,他下意識地握住了放在枕邊的玉翁仲。

了解他的初虞世眼珠子一轉,嚴肅地沉聲道:“其實康侯,這事我總覺得有古怪。學齋當時隻有你一人,若是你書桌上的那盞油燈所引起的火災,那麽你又怎麽可能隻傷到右臂?早就變成焦炭了。”

“隻有我一人?”王俊民一怔,連忙追問道,“我記得是有人救我出去的,那人怎麽樣了?”

“啊?你說張師正啊?他沒什麽事,據說他衝進去時是在學齋門口發現你的,隻燎了些發梢袍角罷了。”初虞世的言語間滿是懷疑,“康侯,不怪我多想,上等上舍生就隻有一個名額,隻有你和張師正有能力競爭。會不會是他下手暗害你?讓你受傷不能參加評考,最少也能讓你受驚擾亂你心神,後來又見火勢嚴重,才衝進去救你的?否則他怎麽就那麽巧大半夜的還在?”

門口?不是桌子旁邊?王俊民愣了愣,才遲一步發現好友正興致勃勃地進行陰謀論,不禁輕斥道:“和甫,你別胡說。這次多虧了張兄,我傷好後也要去拜謝於他。”

初虞世訕訕地笑了笑,視線落在了王俊民左手之上,驚道:“我知道了!定是這枚玉翁仲,你才這麽倒黴的!快點扔了它吧!”

王俊民的左手一震,隨即不自然地笑了笑道:“瞎說什麽呢?我累了,你也快些去溫書吧,內舍考試就在這幾天了。”

打發了初虞世離開,王俊民卻並未休息,而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翁仲。

也許是在火海中他在地上打滾的緣故,也許是因為靠近了火焰承受不了的高溫,玉翁仲上的裂痕更多了。那些像極了鮮血般的沁色,更讓玉翁仲看上去狼狽不堪。

他是真的很喜歡這枚玉翁仲,甚至連上麵原本的裂紋有多少條,哪裏有,閉著眼睛都能記得起來。指尖在傷痕累累的玉翁仲上劃過,王俊民還是把它重新拴回了腰帶上。

這一年的上舍評考,張師正得到上等評價。

王俊民一直想去當麵感謝張師正的救命之恩,但又怕影響到他溫書,所以一直等到科考結束之後,才提著謝禮到了他的舍齋登門拜訪。

其實張師正的舍齋,就在他的斜對麵,但王俊民卻是頭一次敲門。

張師正開門的時候,王俊民就看到了他正在收拾東西,並不是回家暫住的架勢,而是把書架上的書籍都一摞摞地放進箱子裏。

“你這是……要搬走了?”王俊民下意識地問道,隨即回憶了一下張師正的字,揚起了笑容道,“恭喜不疑兄,此次定能金榜高中啊!”這樣仔細地收拾東西,不是考砸了以後不再念太學了,就是考得太好了以後也不用念了。王俊民雖然不善於言辭,但自然也不會認為張師正考得很差。

開玩笑,上等的上舍生,又怎麽會考得很差?一想到自己連去參加考試都做不到,王俊民就不由得黯下了神色,但還是強打起精神,誠懇道謝:“當日多虧不疑兄相救,前幾日怕太過叨擾,所以今日才來致謝。”說罷就把謝禮遞了過去。

張師正自然推辭,婉拒道:“救人乃義不容辭,就是換了其他人在裏麵,我也是要救的,康侯不必如此。況且我發現康侯的時候,你已經在門口了,我隻是舉手之勞而已。”

“門口?”王俊民一呆,初虞世之前和他說過這事,他以為好友記錯了,沒太在意。但此時這當事人再次提起,讓王俊民不得不疑惑。

難道那個人是他自己在火海中產生的幻覺?主簿大人也沒說還有其他受傷的人,在那樣的火勢之下,若是有其他人救他,肯定也少不得會被火燒傷。

王俊民壓下心中的疑惑,堅持要求張師正收下謝禮。其實他們都是讀書人,送的也不是金銀之物,而是幾本王俊民特意淘換來的孤本。說值錢也不太值錢,但卻是有錢也買不來的。

張師正推脫不掉,隻好勉強收下。他的眼角餘光掃到王俊民腰間的玉翁仲,狀似閑聊地歎道:“康侯,你別嫌我多言,這玉翁仲我也不信邪戴過一陣,當真是諸事不順。有次在街上差點被受驚的馬車撞上,若不是那馬正好被石頭所絆,先行摔倒在地,我說不定就會被那匹瘋馬踏斷了脖頸。”

張師正一邊說一邊驚魂未定,顯然也是無比後怕:“如今你雖然僥幸撿回來一條性命,但終究是誤了這次的科考。以往太祖朝每年一科,到真宗朝兩年一科,往後說不定還會三年一科甚至更長。”

王俊民抿緊了唇,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正好這時又有其他同學前來拜會,張師正的人緣在太學中是最好的,王俊民卻覺得沒有辦法融入到他們的那個圈子裏,索性告了辭。

回到自己的舍齋,王俊民摸著腰間的玉翁仲,手指在觸到上麵的傷痕時,腦海中卻閃過剛才張師正說的話,心中不免有些鬱結。

這玉翁仲傷成這樣了,也不適合每天都戴著了吧。

最後憐惜地摸了一下玉翁仲,王俊民把它放進了一旁的漆盒裏,渾然沒覺察那本來玉色瑩潤的玉翁仲,瞬間黯淡了下來……

隨後的科考殿試成績公布,張師正擢甲科,賜進士及第,但卻沒當上狀元。他們的學長劉輝摘了魁首。

這位今年才二十七歲的學長,在太學之中也是個傳奇,他行文辭藻靡麗,堆砌典故成風,被世人所追捧,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成為了京城名士。但上一屆主持進士考試的知貢舉歐陽修對這種浮靡文風深惡痛絕,他提倡平實樸素的文風。據說在那屆科考中,歐陽修評閱文章,卷子雖是糊名的,但他立時就認出了劉輝的文風,拿著朱筆從頭批判到尾。名落孫山的劉輝毅然辭了太學,回鄉苦讀,體驗民間疾苦,行文日漸成熟樸實,終於在今年被禦試考官歐陽修大加讚許,一舉得魁。

王俊民得來他人謄抄的狀元文章,反複研讀數遍,也自愧不如。

初虞世參加內考的名次也不算太理想,他便退了太學,回家去念醫書了。旁人都覺得他太傻,但王俊民其實在心底裏微妙地羨慕他。

可以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並且堅定地做下去,某種程度來說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王俊民心無旁騖,愈發苦讀。隻是這回並不死讀書,而是在溫書之餘,盡可能地走訪更多的地方。《荀子·儒效》曰:聞之而不見,雖博必謬;見之而不知,雖識必妄;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他漸漸地身體力行地體會了書中所說的那些話語,而並不是單單從字麵上來理解。



一晃又是兩年,此次的上舍評考自然是王俊民這個唯一上等上舍生,而後的嘉祐六年辛醜科舉在眾人期待中到來。

已經二十五歲的王俊民在太學中已經算是年紀頗大的了,若他今年再不中舉,那麽就要從太學退學,當個無關緊要的師爺,或者是留在太學中當一名普通的學正或者學錄,領取微薄的俸祿。家裏的弟弟們已經長大,需要花銷的地方日益增多,他已經不能再給家裏增添負擔了。況且他一直借口苦讀詩書,並未娶親,也是因為這彩禮錢家裏恐怕都拿不出來。

收拾考場用具時,王俊民翻開了漆盒,看到了那枚被他遺忘許久的玉翁仲。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後,終是把它拿了出來,放進了文具漆盒之中。

會試如同王俊民所預料的一般一帆風順,答完試卷之時,他就知道自己應該榜上有名,至於名次高低那真的是需要上天安排。

在舍齋狠狠睡了兩天,在殿試名單尚未公布之前,王俊民出門打算回家看看。隻是在他出門後卻忽然覺得,每個路過他身邊的人,都隱約對他指指點點。他向來都獨來獨往,自是不會在意他人眼色,可這太學中幾乎他遇到的所有學子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他也難免疑慮地放慢了腳步,漸漸地議論的聲音也陸續傳到他的耳內。

“有人傳言這王俊民就是本科狀元!”

“也許呢,王康侯可是太學上舍的第一人呢!”

“那也不對了吧……這金榜還未出,這等傳言就四散開來,我看是有人八成不想讓他中舉。”

“也是,若是知貢舉大人為了避嫌,或者會覺得王學長故意為自己造聲勢,當真會把他刷下去啊!”

“可不是?這次辛醜科舉的知貢舉是王安石王介甫大人,最看不慣那等沽名釣譽之人,這回可有人要慘嘍!”

王俊民聽著那一聲聲或羨慕或厭惡或冷嘲熱諷的話語,就像是被人在腦後當空打了一拳,腦海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差點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咬緊牙根,才沒在他人麵前出醜,勉強地一步步轉身踱回自己的房間。

渾身冰冷地呆坐在書桌前許久,王俊民才舉手抹了一把臉,發覺手心濕潤,也不知道是臉頰的汗水還是手心的。

不遭人妒是庸才,他自然也是懂得這樣的道理。但問題絕對是出在他身上,否則又怎麽會隻傳他的流言,而不去傳其他人的?

兩年前的上一科,張師正和他現在的情況差不多,可完全沒有人會給張師正下絆子。

所以……一切成空嗎……這樣的情況,正常人都不會讓他中進士吧?

幾年來一直壓抑在心底的巨大壓力徹底爆發,王俊民幾乎是在這次科舉孤注一擲。將近二十年的苦讀終究要白費了嗎?也許是他的錯覺,屋外的議論聲好像更大了一些,吵得他頭昏目眩。

精神崩潰的他再也控製不住心中的憤恨,起身拂袖掃落桌上的文房清玩,一時間叮當劈啪的脆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倒是讓屋外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王俊民呼哧呼哧地重新跌坐在椅子上,眼角餘光看到一枚熟悉的玉翁仲打著轉滑到了他的麵前。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想要怨天尤人。王俊民一下子就想起了這枚玉翁仲的厄運傳言,又想起了自己這兩年什麽事都沒出,就在科考的時候把它放進了文具漆盒,結果……結果現在就成這樣……

雖然知道這種事和玉翁仲一文錢的關係都沒有,但若是人人都總能保持理智的話,就沒有“遷怒”這個詞存在了。

王俊民彎腰抓起地上的玉翁仲,正想要泄憤似的往牆上砸,但手心碰觸到潤澤細膩的玉石,那種早已忘記的觸感立刻讓他清醒了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張開五指,低頭看著靜靜躺在他掌心的玉翁仲。

玉翁仲的穗繩已經髒汙,還帶著焦黑的灼燒痕跡。自從那次火場之後,他都沒想起來更換它上麵的穗繩。王俊民懷念地摩挲著玉翁仲,感覺著那本來冰涼的玉質漸漸與他的體溫變得一致。

也許是剛剛掉在地上的緣故,記憶中的裂紋又多了幾道。王俊民微微一歎,激蕩的心情終於平靜了下來,把文具漆盒撿了起來,先是把手中的玉翁仲重新放了進去,又把散落一地的物事收拾了一遍。

也罷,他還是離開吧,留在這裏豈不是丟人現眼?學官們恐怕看到他也會不自在,等金榜公布後再來向他們告辭吧。

真是……可惜了主簿大人的厚望……

灰溜溜地收拾完包袱,王俊民頂著眾人的目光回了家,閉門謝客,蒙頭大睡。如此渾渾噩噩地過了幾日,到了發榜那天,他聽著沿街此起彼伏的報喜聲鞭炮聲銅鑼聲,臉色陰晴不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院門口的鞭炮聲大作,居然有人在衝著他的院門高聲賀喜道:“中了!中了!大少爺中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等王俊民徹底回過神時,他都已經考完殿試,遊完街喝完酒,不知道是幾天以後了。

“康侯,你可算是醒了?”初虞世取笑道,他倒是覺得好友真是太好玩了。不過換位思考,若是他今日也能這般榮耀,恐怕表現也不會比他好到哪裏去。

“我……我真的中了狀元?”王俊民還是有些不敢置信,但隱隱約約的記憶中,確實是有著在殿前謝恩,以探花使的身份和同榜二位少年在名園探采名花,到杏園參加探花宴。觥籌交錯的情景就如同一幅幅模糊不清的畫麵,讓酒後宿醉的他難以把它們都串聯起來。

“是是是,一甲第一名,不是狀元能是什麽?王魁首!”初虞世遞過去一碗剛熬好的醒酒湯,笑眯眯地打量著這新科狀元郎,“這次還真多虧了臨川先生,若不是他看中了你寫的文章,一力推薦,恐怕這狀元也危險。”

王俊民一口喝掉那微苦的醒酒湯,頭疼稍微緩解了一些。臨川先生便是王安石王大人,王俊民卻因為考前的那番流言懷有芥蒂,皺眉道:“這豈不是讓臨川先生難做?”

“無妨,康侯你是有真才實學,之前是有人故意傳言害你,這一下倒是有了上天注定的意味,倒是能被傳為美談。”初虞世不以為意地說道。他的視線落在了一旁打開的文具漆盒內,正好看到了那枚讓他印象深刻的玉翁仲,不禁不滿道:“康侯,你怎麽還留著這玉翁仲?你上次差點被燒死,這次又差點被流言害死,就差一死表清白了。這讀書人最看中的就是名聲與性命,你兩個都差點丟了,難道還不是這玉翁仲帶來的厄運?我看,還是扔了為好。”

“……”王俊民捧著腦袋,他還沒完全清醒,好友的聲音他有聽見,但腦袋轉得比較遲鈍,沒法理解。半晌之後,才期期艾艾道:“要不……就還給那家古董店的老板吧……”

“還給他幹嗎?讓這玉翁仲繼續害人嗎?算了,你舍不得扔,我來替你扔。”初虞世利落地把那枚玉翁仲撈在手中,決心一定要讓好友脫離厄運的陰影。

“這……”王俊民想要叫住好友的話一頓,不禁捫心自問,難道他真的沒有把這玉翁仲送走的念頭嗎?承認吧,事實上他也覺得自己厄運纏身,隻是不想親手拋棄那枚玉翁仲,不想做惡人罷了。

所以,他靜靜地看著好友走出房門,緩緩地閉上眼睛。

是的,他已經是新科狀元了。

好好睡一覺,再睜開眼時,他的人生,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初虞世其實更想把這玉翁仲直接砸碎,但他也怕這邪門的玉飾會纏上他,所以出了王家之後,他便找了個巷子的角落,隨意地把玉翁仲丟掉了。

待初虞世哼著歌走後不久,一個身穿秦漢時期黑色繞襟深衣的男子,走到這裏停下,彎腰把那枚玉翁仲拾了起來。

他輕輕地用手拂去玉翁仲上麵沾染的塵土,看著它身上又多出的裂紋,深深地歎了口氣。

“癡兒,汝為人擋災,卻被誤認為不祥之物,真是何苦來哉……”那男子似是對著玉翁仲說話,又似是喃喃自語。片刻之後,卻忽然抬頭往巷口某處看去。

空無一人。

果然是他多心了嗎?



公元2013年。

“哎呦喂!差一點就被以前的老板發現我們在偷窺了!”醫生大喘著氣,剛剛經過一次空間旅行的他幹脆整個人躺在了啞舍的地板上,整個腦袋都是暈乎乎的。

“幸虧羅盤來得及。”陸子岡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但還是站起身撈了兩瓶礦泉水。

醫生起身接過一瓶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這才有了精神,嘿嘿笑道:“古裝的老板啊!這還是頭一次看到,上次我們穿越到唐朝壓根都沒見到老板。”

“以後要注意,老板可是一直都有記憶的,若是對我們有了印象,說不定曆史就會出現分岔路,我們的罪過可就大了。”陸子岡不厭其煩地叮嚀道。

“知道知道。”醫生隨口答應道,對他來說,失蹤的那個老板才是真正的老板,古代的老板並沒有關於他的記憶,還不算是他的朋友,“對了,剛剛老板拿著的是什麽東西啊?”

陸子岡的眼神很好,回憶了一下,便道:“應該是那枚玉翁仲。”

“玉翁仲?”

“是的,我還記得我前世在啞舍時,老板曾經跟我聊起過。那枚玉翁仲本是漢武帝隨身所配的辟邪之物,後來輾轉流傳,雖然裂紋處處,卻不似普通玉飾那般會被邪物所占,依舊可以保護主人免於厄運。”

陸子岡喝了一口水,繼而喟然道:“但可惜的是,每個擁有那枚玉翁仲的人,都認為是它帶來的厄運。老板每次都會事先說明有裂紋的玉會招來邪物,但每個口中說著不在乎的人,每每都會遺棄它。人都是這樣的,永遠都看不清楚真相。看街上那些人的服飾,應是北宋中期,玉翁仲那時的主人應該是個狀元。嘖,扔了玉翁仲之後,沒兩年就狂病大發死了。死後還被人誣陷與青樓女子不清不楚始亂終棄,最終怨鬼纏身,丟了性命,聲名盡毀。真是可惜了玉翁仲為他產生的那麽多裂紋。”

當年的陸子岡是天下頂尖的琢玉師,自然對玉器極為喜愛,一回憶起那枚遍體鱗傷的玉翁仲,陸子岡就難免被前世的怨念所影響,語氣中充滿了不忿。

“啊?那老板怎麽不對客人說實話啊?”醫生表示不解。

陸子岡立刻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賣塊破玉,還舌燦蓮花地說這玉可以擋災,不把你當奸商?傻子才會信吧?”

醫生表示他信,興奮地站起身四處打量:“在哪兒呢?這玉翁仲這麽好的東西,我也想要啊!”

陸子岡擰緊了瓶蓋,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容,淡淡道:“誰知道呢!也許是在啞舍的某處……也許它現在還在不同的人手中流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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