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明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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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71年,皇覺寺外。

朱元璋脾氣暴躁地看著漆黑的山林,身旁的禦前侍衛們已經被他狠狠嗬斥一遍了,這麽多人居然都看不住一個和尚。

“快找!他逃不遠的!”朱元璋怒不可遏,那個和尚身上有傷,更何況在黑暗的夜裏,燭火是那麽的明顯。

侍衛們紛紛熄滅火把,凝神在幽深的山林中尋找那點燭光。

朱元璋望著這片寂靜的山林,聽著耳畔夜風吹過樹枝而產生的聲,慢慢地擰起眉。

他永遠還記得他年少時,在伽藍神殿偷看到的那一幕。

一根香燭蜿蜒而上的燭煙,在空氣中氤氳聚成了一個體態輕盈姿容絕美的女子,而偷聽了從她口中所說出來的話語,才使他能有了今日的榮光,成為了天下之主。

他已經是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了,為何那女子還不肯出來見他?

全怪那個小和尚!

朱元璋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口中的小和尚,雖然年紀比他小很多,但在輩分上,算是他的師兄。

或者他意識到了,卻並不在乎。

因為他現在已經是皇帝,是天下至尊,不再是和尚了。就連他以前的師父,也決然不敢跟他討論什麽輩分。

正心緒激蕩間,朱元璋瞥見一抹燭光在不遠處掠過,連忙想要指揮侍衛追上去。但他話剛說出口,就發覺他身旁的侍衛可能是因為都想將功補過,居然全都進了山林搜捕,一個人都沒有留下。

正想勃然大怒的朱元璋忽然收住了怒氣,燭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那樣一個遍體鱗傷的小和尚,久經沙場的他難道對付不了?

想到這裏,朱元璋便握緊了手中的柳葉刀,朝著那抹燭光追去。

在崎嶇的山林間,那抹燭光在密集的樹木後忽隱忽現,就像是一團跳躍著的精怪。朱元璋越追就越心驚,燭光一直都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的速度並不慢,而一個受了傷瀕臨死亡的和尚,能有這等速度?

在朱元璋幾乎要以為這是團鬼火,打算停下腳步召喚侍衛前來的時候,那抹燭光竟然毫無預警地停下了。

溫暖昏黃的燭光在一片黑暗的山林中默默地燃燒著,想起那名記憶中的美豔女子,朱元璋心髒狂跳,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撥開枯枝,慢慢地靠近。

而越走近,朱元璋就越心驚,因為他此時終於看清楚了,在香燭的旁邊,居然騰空懸浮著一條赤龍。

黑夜中,這根香燭,被那條赤龍叼在口中,龍身在夜色中不斷擺動。

一刹那間,朱元璋想到了無數神跡傳說,難道說他真的是真龍天子不成?

按捺下心中的恐懼與興奮,朱元璋又走近了幾步,這才發現那條赤龍並不是真的,而是繡在黑色的袖口上。黑底紅線,由於繡工卓絕,乍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樣。

這條栩栩如生的赤龍,龍身蜿蜒盤踞在來人的右臂之上,龍尾正好是繡在右肩,而龍首繡在右手的袖口,就像是隨時都能騰雲駕霧而出一般。當夜風不斷吹拂著那人長長的袖筒,遠遠看上去就像是龍身不斷擺動的樣子。

朱元璋霎時間既失望又鬆了口氣,複雜的心情頓時化為怒火,毫不客氣地對那人怒斥道:“你是何人?怎能私穿龍袍?你可知這是要殺頭的大罪?”朱元璋很暴躁,和這人黑袍之上的赤龍比起來,他身上龍袍的龍簡直就是地上的豬狗,根本沒法與之相比。

對於天子的滔天怒火,黑暗中的那人卻是輕笑了一聲,反問道:“你又是何人?又是誰賦予你的權力,可以穿上那身龍袍?”

這句話如同一聲悶雷一般,砸在了朱元璋的頭頂,讓他猛然一怔。

自從當上皇帝以來,隱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就是無法湮滅的自卑感。

他曾經是一個乞丐,又曾經是一個和尚,但他現在卻成了大明朝的皇帝。

在他麵前那些臣子們唯唯諾諾,誰知道他們心底裏是不是在拚命地嘲笑他?又或者在處心積慮地想要把他取而代之?

所以他才需要那根香燭,需要借助非凡的力量,才能安心。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這時才發現,這個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人,整張臉都隱藏在黑暗中。按道理說香燭在他的手上,卻完全照不到他的臉容,違背了自然常理。看著在獵獵的夜風中也燃燒得極為平靜的燭光,朱元璋推測著,也許此人才是香燭真正的主人,而不是那個又呆又傻的小和尚。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把這身赤龍服穿得如此坦然。

想起之前他無數次嚐試著把香燭拿在手裏,卻無端端地被燭火燒傷手,朱元璋把手從腰間的柳葉刀柄上鬆了下來,抱拳誠懇道:“重八無狀,衝撞了先生。但這根香燭重八向往已久,還請先生割愛。”

燭光跳動了一下,但絕對不是夜風的緣故。

“這香燭與你無緣,莫強求了。”黑暗中那人淡淡地說道。朱元璋這才發現,那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大概也不過弱冠之年。

朱元璋是絕對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的,他都不敢自稱為朕,從牙縫間逼出聲音道:“先生若要帶著香燭走,重八自是無法強留,但那小和尚……”他刻意拉長了聲音,滿意地看到燃燒的燭光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你想要如何?”那人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無奈。

“全憑先生定奪。”朱元璋回答得極為爽快。話語之中未盡的意思卻頗有些無賴,就是說咱也是明事理的人,但萬事也要講公平嘛!帶走燭也可以,但也要拿差不多的東西來換!

朱元璋說得是理直氣壯底氣十足,實際上心裏卻直打鼓。黑暗中看不到那人的臉色,更是讓他好一番揣測,那跳動抖顫的燭光,就如同他的心緒一般忐忑不定。好在讓他煎熬的時間並不長,少頃,那人便長歎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個細長的物事朝他遞了過來。

借著燭光,朱元璋看到了這是一柄折扇,而扇骨是不同尋常的牙白色。他下意識地接過折扇,入手的重量要比想象中的沉上許多,扇骨細膩冰涼,令人愛不釋手。

“這是……”

“扇之始,並不是引風納涼之物,而是用葦做成的權力象征,是上位者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與特權的儀仗扇。”那人徐徐說道,清朗的聲音在夜風中聽起來是那麽的飄忽不定,“五明扇,舜所作也。既受堯禪廣開視聽,求賢人以自輔,故作五明扇焉。”

“咳,先生,重八雖然學識不高,但也知道那五明扇應是一種很大的掌扇。這隻是把折扇啊!”朱元璋忍住心中的不滿,隨意地把手中的折扇慢慢展開。扇骨厚重,扇麵是灑金絹,富貴非常。而隨著扇麵的展開,一個端正四方的“明”字出現在朱元璋麵前。

整個偌大的扇麵就隻有這麽一個字,背麵空白。但朱元璋卻異常的喜歡,因為他建立的王朝國號為明。

“五明,五方為明。這把五明扇自然不是原來那把,隻是扇骨是由那柄五明扇的殘留扇骨所製。執此五明扇者可明他人說話之真偽,我想,這把五明扇會比人魚燭更加合你心意。”那人平靜地說道。

“這麽神奇?”朱元璋怦然心動。都說人心難測,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想知道周圍的人都對他是不是言行如一。眼睛一轉,朱元璋立刻便對那人發問道:“到底是真是假?那我可要試驗一下。先生,請問你是何人?”

黑暗中,那人無奈地笑了笑,道:“在下隻是一個古董商。”

朱元璋一愣,這答案可不在他的想象範圍內。而且手中的五明扇毫無異狀,根本沒有任何變化。皺了皺眉,朱元璋繼續追問道:“那你來這裏做什麽?”

那人幽幽一歎道:“拿回人魚燭而已……”

朱元璋一直注意著手中的五明扇,此時愕然發現扇麵上的“明”字竟慢慢地在灑金絹上隱去!

那麽就是說真話扇子沒有反應,而說假話“明”字就會消失嗎?

那他之前說的是真話,現在說的就是假話?

朱元璋急忙抬頭,卻見那人早已離去,遠遠看去,那抹燭光就像是被一條赤龍慢慢地叼入了黑暗之中。

“陛下!陛下!那個小和尚已經抓住了!”禦前侍衛們滿頭大汗地追上來稟報,他們一不小心發現居然把皇帝給丟了,這下嚇得魂飛魄散。幸虧陛下還沒走遠。

朱元璋再定睛看去,卻見那抹燭光已經完全隱入了幽暗的山林中,再也看不到了。

意氣風發地搖了搖手中的折扇,朱元璋心情頗佳地一揮手道:“算了,把他放回皇覺寺,好生對待吧!”



公元1390年,應天府皇宮。

朱允從大本堂徐步而出,在踏入中左門後,穿過華蓋殿。在這個像一座亭子一般,四麵出簷,滲金圓頂的大殿側等待了一會兒,終於看到奉天殿的大門敞開,剛剛下朝的王公大臣們紛紛魚貫而出。

看著他們或誠惶誠恐或劫後餘生或精神恍惚的表情,朱允在心中暗歎一聲。

皇祖父最近處置了李善長,以謀反的罪名。朱允雖然隻有十四歲,卻也知道那位已經七十七歲的老人在退隱交還相位之後,就一直韜光養晦,安心休養晚年,絕不會有那種謀反的念頭。可就在前不久,李善長被家奴告發而被殺,受牽連的有數名位高權重的侯爵,經過錦衣衛的調查,這件案子一發而不可收拾,到現在受到株連的官員高達三萬餘人。

據說劊子手的刀都卷了好多把,刑場上流下的鮮血都浸染了地上的石磚,怎麽都清洗不掉,就連天上下的皚皚白雪,也覆蓋不了那種慘狀,落地之後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整個大明帝國的朝廷上下都噤若寒蟬,這不是沒有先例,十年前影響頗大的胡惟庸案,就有一萬五千餘人被殺。而現在的李善長案牽連更多,誰也不知道天子的雷霆之怒會持續多久,聽說每天來上朝的大臣們都會和家人們說好遺言,也許出了門,就再也回不來了。

朱允從小被父親朱標精心教育,無論言行都學習著父親,相信仁德才是治天下的手段,皇祖父這番作為,在心底裏他實在是無法認同。

而他的父親,自然也是無法認同的,父親昨日在禦書房因為李善長一案頂撞皇祖父,他也有所耳聞。他本不想在其中有所瓜葛,但今日大本堂上又少了幾名學子,其中就有和他交好的程聰,這讓他實在是按捺不住。

待上朝的大臣們各自前往官署,朱允確定今日並無大臣在早朝上被遷怒斬首,便確定了皇祖父今日心情應是不錯。放下了心,他掉頭撿了條路往禦書房而去。一路上所遇的太監宮女均側身低頭向他行禮,連侍衛們都沒有一人敢攔阻他。他們這些在宮中行走的人好像更能體會到外廷的動蕩,連那些高官貴族們都朝夕不保,更何況他們這些下等人。

朱允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禦書房,守在門外的是皇祖父最信任的太監而聶,朱允和他低聲問了好,後者極是受用他這種態度,溫和地讓他先進了暖閣等候,再快步走進去通報。朱允站在剔紅錦地嵌百寶屏風外,隱約可以聽到禦書房內皇祖父的聲音,不一會兒而聶便走了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朱允察言觀色,覺得而聶的表情平和,便知今天皇祖父的心情確實不錯,這才放下心走進去給皇祖父請安。

朱元璋今年已經六十三歲,是知天命的年紀,但看上去依舊精神矍鑠,事必躬親。朱允請完安後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的父親果然也在禦書房內,而坐在禦案之後的皇祖父依舊手中拿著他那把扇子,不管現在已是天寒地凍,從不離手。

“允,你來得正好。”朱元璋慢慢地搖晃著手中的折扇,帶起的風讓他的胡須緩緩飄動,雙目微閉,看上去平靜而祥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大明帝國的主人卻遠沒有看上去那麽無害。隻聽他徐徐說道:“你今年已經十四,在大本堂學了那麽久,也應該懂點朝堂上的事了,你覺得李善長一事如何?”

這是一個極難回答的問題,但朱允既然主動來這裏,便早備著被皇祖父提及此事。所以迎著一旁父親擔憂的目光,朱允平靜回答道:“皇祖父行事自有道理,隻是牽連的人太多,恐怕會有違天和。”

朱元璋搖動扇子的手微微一頓,微閉的雙目緩緩睜開一線,不知喜怒。

朱允此時卻已經看到了禦案之上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一件東西。

這裏是大明帝國最豪華的宮殿,殿頂上有精致的鬥拱和鑲金的天花藻井,撐殿的圓柱重簷上都盤著金龍,腳下踩著的是波斯長毛地毯,桌上擺著的是絳州澄泥硯、彭氏湖州筆,還有洪武年間新燒製的洪武青花瓷筆筒等林林總總價值連城的器物,可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居然有一根荊棘擺在禦案之上,顯得尤其格格不入。

此物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自然是皇祖父派人尋來的。而皇祖父為何會派人尋此物?那必然是想要說明什麽。

朱允本就是很聰明的一個人,自是不會認為皇祖父這是要誰負荊請罪,稍微一思考便得出了答案。

朱元璋一直留意著朱允臉上的表情,見狀便問道:“看出此物的深意否?”

一旁的太子朱標心中一陣緊張,他和父皇剛下朝,還未言及於此。他自然能看出父皇的意思,但兒子畢竟年紀輕,他怕他會應答出錯。

隻聽朱允溫文爾雅地緩緩說道:“皇祖父選的這根荊棘,代表的應是大明帝國。現在帝國初建,根基不穩荊棘叢生。皇祖父的意思,應該是想把這根荊棘上麵的刺都拔掉,讓父親比較容易地握在手間而不受傷。”還未變聲的少年聲音顯得有些稚嫩,但聽上去卻是令人無比舒服。

太子朱標提起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起身恭敬道:“父皇用心良苦,兒臣誠恐。”

朱元璋此時卻並不在意朱標的表態,而是合上折扇,隔空點了點那邊的朱允道:“允,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想說的?”

朱允垂下眼簾,緊攥拳心用刺痛來給自己以力量。他聽到自己略微顫抖的聲音在大殿之中響起:“皇祖父,可是你要如何確認你砍掉的都是荊棘,而不是未來有可能生出的枝丫,甚或有可能是以後的枝幹呢?”

太子朱標狠狠地吃了一驚,隨後心情變得複雜起來。其中有著擔憂又有著自豪。

畢竟這樣的話語,也就隻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郎才能說得出。

朱元璋並未動怒,反而欣賞地看了眼站在殿中央的孫兒,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另一個問題:“今日你來這裏,是為了你的父親?還是為了那些官員?或是別的什麽目的?”

朱允的身軀微微一僵,他自然可以說是為了擔心父親觸怒皇祖父,也可以說是不忍皇祖父殺孽太重有違天和,甚至還可以用四書五經中大段大段的道理來駁斥於他。但他忽然想到父親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永遠不要在你皇祖父麵前說謊話。

所以,朱允低下了頭,老老實實地承認道:“我的同窗程聰今天沒來大本堂上課……”

朱元璋慢慢地展開折扇,像是很滿意孫兒的回答,微翹唇角點點頭道:“朕知曉了,明日便讓他回去上課。”說到這裏,他停頓了半晌,這才鄭重地說道,“至於你說的如何分辨荊棘與枝幹,總有一天朕會讓你知道的。”

朱允聞言一震,隨即體會到了皇祖父話語間的未盡之意,無措地抬頭和父親對視一眼,父子倆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亮光。



公元1398年,禦書房。

朱允心情頗為複雜地坐在禦案之後,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坐在這個位置上,但是卻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是這麽的快。

父親朱標渴望這個椅子渴望了二十五年,卻在六年前就因病去世了。皇祖父力排眾議,立他為皇太孫。在前不久駕崩之後,這大明帝國的皇位,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今年才二十一歲的朱允覺得肩頭異常沉重,他這樣年輕,又怎麽能和皇祖父一樣把持好這個帝國?

朱允盯著禦案之上靜靜躺著的那把折扇,皇祖父在去世前,已經把這折扇的來曆和奧秘盡數告訴了他。這也讓他了解了為何皇祖父那麽篤定他殺的人都是荊棘上的刺,而不是枝條。

隻是,他並不是那麽想用這把五明扇。

他從小在皇宮中長大,見過了太多爾虞我詐。這裏的人說假話已經成為了本能,因為有時候,不說假話根本活不下來。況且,有時候即使說的是真話,也會被人當成假話。

而知道別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呢?

朱允想起皇祖父,覺得他這一生活得並不快活。

“明哲,你想知道其他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嗎?”朱允抬起頭,看向在一旁陪他參閱奏折的程聰。明哲是他的字,取自《中論》,明哲之士曰聰。

程聰的年紀和朱允差不多,他父親本是吏部的參知政事,被李善長案牽連,若不是朱允那次鼓起勇氣地求情,他和他的家人恐怕早就已經成了那些冤死的靈魂。而且在朱允登基後,他就被封為內閣侍讀,雖然官職不高,但可以直接在禦前侍奉。這樣的榮耀並沒有讓程聰失了分寸,反而越發謹慎小心起來。隻見他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奏折恭敬道:“陛下,先不說水至清則無魚,這假話又是如何判斷的呢?若微臣知道河北大旱,卻上報一切安好,這是假話。但若微臣不知道河北大旱,而下麵的官員卻上報一切安好,微臣把這奏折呈到陛下麵前,那這算是假話還是真話?”

程聰說得有些繞口,但朱允卻被說得一愣,頓時如醍醐灌頂。

怪不得皇祖父殺了那麽多人,實際上也不可能那麽多人膽敢欺君。除了有皇祖父想要殺雞儆猴去掉異姓開國功臣的心思外,其他大部分都是無辜冤死的,更何況欺上瞞下是官場上的潛規則。

隻是皇祖父因為年少時的窮苦經曆,對貪官汙吏有著骨子裏的仇恨,對於官員就有著天然的不信任感,這一點即使是當了皇帝都沒有改過來。在大明帝國的朝堂上,堂堂正七品的官員,一個月的俸祿隻有區區七石五鬥。朱允曾經好奇地打探過,一石祿米也就相當於五錢銀子,也就是兩石祿米才等於一兩銀子,少得可憐。更別說官員們都有一大家子人要養,包括下人仆役,做官做到這種地步,不鋌而走險根本就活不下去。

即使皇祖父對貪官的嚴懲更是亙古未聞,在剝皮實草這麽殘酷的刑罰下,貪官依舊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又是為什麽呢?

朱允在這裏神遊天外,但程聰卻並不讚同他在這種情況下開小差。整了整衣袍,程聰恭敬地進言道:“陛下,關於燕王殿下的事情,應當有所決斷了。”

唇邊漾出苦笑,朱允心想,皇祖父朝異姓功臣揮舞屠刀之時,卻大肆分封諸王。皇祖父生前分封的二十五個藩王,其中二十四個都是他的叔叔。就因為功臣宿將都被誅殺殆盡,所以軍權都落在了藩王手中,幾乎每個藩王都擁有著自己的軍隊,位高權重,成為一個個小帝國的宗主。而他就像是在一群狼包圍之中的弱小羊羔,就算是應天府的明城牆修建得再高再結實,也都無濟於事。

四叔燕王朱棣分封燕京順天府,他的三個兒子卻留在都城應天府,表麵上說是留在這裏的大本堂學習,但說白了是留在這裏當人質的。日前燕王朱棣遞了奏折,自稱病篤,乞求朱允放他的三個兒子回藩地,讓他在逝前見他們最後一麵。

是否同意四叔朱棣的請求,這一點朝中也爭論不一,兵部尚書齊泰力主收逮燕王三子為人質,用以牽製燕王的舉動。而太常寺卿黃子澄卻認為收其三子,等於授柄朱棣,成為他起兵發難的口實。而此時程聰提醒於他,就是這決斷是時候要下了,否則時間拖久了,情況會越發糟糕。

朱允看著程聰遞到他麵前的奏折,諷刺地一笑。

他之前不知道皇祖父為何會選他來當繼承人,畢竟無論從各方麵來看,四叔朱棣都更像皇祖父,不管是領兵還是政務都是殺伐決斷。而皇祖父卻直接把帝位傳給了他,即使是在二叔三叔逝去,按常理來說應該讓四叔即位的情況下。

後來知道了五明扇的存在,他便理解了皇祖父的選擇,定是皇祖父已經知曉四叔朱棣不以誠待人。而且現在回想起來,偏生那麽巧,在皇祖父還沒逝去前,序齒排在四叔前麵的兩個正當壯年的叔叔就先於皇祖父過世。

朱允越想越歎息,皇祖父擁有這柄五明扇,也許會是如虎添翼。但這柄五明扇在他手中,卻毫無用處。因為他即使不用這柄五明扇,都可以分辨出來四叔所稱的重病是在說謊,而卻沒有人能告訴他,究竟應該怎麽做。

“明哲,幫朕起草個詔令,就說朕允了三個堂弟回去侍疾,然後再派北平左布政使張和都指揮使謝貴代朕前去探病。”朱允的臉上浮上了戲謔的神色,心想著自己那個一向正經的四叔也要不得不裝病,就不由心中暗爽。不過旋即又斂去了笑容,他也就隻能做些這樣胡鬧般的惡作劇,對麵前群狼環伺的局麵,卻一籌莫展。

將視線又落到禦案上的五明扇時,朱允不禁在心中暗歎。

皇祖父啊!一個能辨真話假話的扇子,可以錦上添花,卻不能雪中送炭啊……



公元1402年,禦書房。

朱允獨自坐在禦案之後,雙目悵然。外間的宮女太監們紛紛行走匆匆,間或還有哭泣聲和爭吵聲傳來,往日肅靜沉寂的宮殿之中一片淒慘哀戚,有時還能聽到很遠處的廝殺聲與刀劍相碰的交擊聲。

看來自己真是不適合當一個皇帝,朱允俊秀的麵容浮現出自嘲的神情,他在這個皇椅上坐了四年,看樣子也該換人了。

自從四年前,他就一直在和自己的四叔朱棣做著各種鬥爭,到現在這種地步,他也不得不佩服對方。

正在反思著自己短暫的二十五年人生曆程,朱允聽到外麵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剛抬起頭就看到程聰一臉焦急地走進來,都未見禮,直接著急地稟報道:“陛下!曹國公李景隆和穀王朱開金川門,迎燕王那奸賊進都城了!”

朱允聞言臉上的笑容並未褪去,而是原來如此地點了點頭道:“怪不得朕聽到外麵的喊殺聲停止了,原來是這個緣故。”

程聰見他的神情便吃了一驚,再環視一周,看著古玩物事均一掃而空的禦書房,愕然道:“陛下!這……這……”隨即反應過來,他在外麵看到的那些大包小包逃往宮外的太監宮女們,立刻勃然大怒道,“那幫奴婢!簡直!簡直!”他本是斯文人,即使是一時驚怒交加,也擠不出一句罵人的話。

朱允揮了揮手道:“是朕讓他們拿著東西離開的,四叔也是容不得人的,何必讓他們陪朕一起上路。”

程聰心下一震,已知朱允是萌生了死誌,不禁上前一步道:“陛下!您也走吧!此時正好城中大亂,陛下可逃往其他藩王處……”

朱允微笑地舉手製止了程聰的話,淡淡道:“一隻羊羔,無論在哪裏都是狼的獵物。從一隻狼的口中逃到另一隻狼的嘴裏,又有何區別呢?”他不等程聰再勸,便繼續問道,“明哲,你說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當皇帝?”

程聰聞言一怔,因為朱允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連朕這個自稱都舍棄了。

看著端坐在禦案之後,那個笑容中帶著脆弱的年輕皇帝,程聰大:“陛下!”

“別說假話哦!我可是能看出來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的。”朱允似笑非笑地把禦案上的折扇拿在了手中,這禦書房內能搬走的物事,他都賞了那些侍候的宮女太監們,唯一留在這裏的,就隻有這把五明扇。

程聰正色道:“陛下,微臣永遠會對陛下說真話。”他見朱允並不趕他走,反而在和他聊天,心中的恐慌漸漸變為安定,恢複了往日的冷靜。他整了整淩亂的朝服,如往日問答一般恭敬進言道,“陛下仁政,建文元年刑部報囚,已減至太祖時期三成。建文二年,詔減蘇、鬆、嘉、湖各地重賦,每畝不過一鬥,萬民稱頌。重新設立六部……”

禦書房內,程聰清朗的聲音靜靜地回蕩著,與外麵嘈雜混亂的皇宮就像是毫不相幹的兩個世界。

朱允靜靜地聽著程聰一句句地說著他的政績,在禦書房重新恢複寧靜後,不由長歎一聲道:“太短了……隻有四年……”

“是的,太短了。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太祖確實是給陛下留了一根拔掉刺的荊棘,但他沒有想到沒有刺保護的荊棘,反而會輕易地被人搶奪去。”站在這空蕩蕩的禦書房內,程聰把以前不敢說的話,也都說了出來。朱允曾和他說過那根荊棘的事情,這也讓他感觸頗深。

朱允怔怔地看著手中的五明扇,他不用打開,就知道程聰說的是真話。

正如他所表明的心跡一樣,朱允也從未懷疑過他說的話會有半句虛言。包括他身邊的那些儒臣,都是剛直不阿,直言諫諍,這四年之中,朱允竟是一次都未展開過這把五明扇。

“陛下,還有時間,您還是離開吧……”程聰見朱允神情鬆動,便立刻出言相勸,“就算……不喜歡當羊羔,也可以不當……”

朱允聽懂了他的意思,雙目中掠過一絲亮光,但很快就湮滅了。

他從小就養在深宮之中,很早就被認定是未來的儲君,每日學習的是四書五經和治國綱要,不知道自己不當皇帝,還能做什麽。

程聰卻抓住了他的這抹亮光,繼續勸說道:“陛下,你我身形差不多,待會兒你穿我的朝服離開,在西角門有我的仆人等候。”

“那你呢?”朱允並未答應,而是反問道。

“我一會兒一把火燒了這座宮殿,自然就不會有人看得到我的臉了。”程聰說得極為自然,一點都不把生死看在眼內。事實上,他覺得能為麵前年輕的皇帝陛下盡忠,是他幾世修來的福分。

朱允輕笑,搖了搖頭道:“不,我還有事需要你去做。你且過來。”

說罷把手中的五明扇,緩緩展開。

朱棣誌得意滿地坐在馬背上,刻意地勒緊馬韁,放慢速度,從那些伏地跪拜的官員們麵前徐徐走過。

這種感覺真是該死的好!

看著熟悉的應天府都城毫不設防地對他敞開城門,朱棣若不是顧及自己一向嚴肅冷硬的形象,真想仰天大笑,大吼一聲我終於回來了!

哦,不,也許這時候應該換自稱,是朕終於回來了!

朱棣正在心中暗暗意淫,眼角餘光瞥見緊跟著他身後的是他的次子朱高煦,而不是他的長子朱高熾。

這回靖難之役,出力最多的就是他的次子朱高煦。在他即將決定與朱允劃江而治的最後時刻,他的這個二兒子率兵趕到,一鼓作氣過了長江。此功頗大,所以朱棣臨陣也給了他一個許諾,言他大哥朱高熾多疾,若爭得天下,便立他為太子。

朱棣自然知道這句話是哄他兒子高興,不管什麽朝代,太子的廢立都會動搖國之根本,若日後長子朱高熾無甚大錯,這皇位自是要傳給他的。

至於那承諾,自是假話。

朱棣這一生說過無數假話,他的母妃出身低微,他對外便聲稱自己是馬皇後所出。在父皇麵前都挑他喜歡聽的說,對下屬許以重諾。對自己兒子說幾句假話,自然不對他造成什麽心理負擔。朱棣一邊如此冷酷地想著,一邊看著緊跟在他身後,因為興奮激動而漲得滿臉通紅的次子朱高煦,投以微笑讚許的神情。

朱高煦立刻因為這個目光,越發誤會了,表情越發激動。

朱棣正想與他勉勵幾句,卻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亂聲,他不悅地回過頭,卻愕然發現遠處一陣濃煙衝天而起,正是皇宮的方向!

立刻揮鞭趕馬,朱棣一路奔馳而去,叫人立即滅火。即使不派人查看,他也知道那定是他那個不成器的侄兒朱允在自焚。他可不希望這個侄兒就這麽死了,他還想堂堂正正地從他手中禪位為皇,讓他承認自己的錯誤,這樣他四年漫長的靖難之役才會在史書上被評價為正義之戰。

可是看著已經燃燒起來的滔天火焰,朱棣幾乎要咬碎了牙根。皇宮都是木製結構,隻要燒起來就很難被撲滅。

所有人束手無策,隻能靜靜地看著雄偉壯闊的皇宮付之一炬,沒有人說話,都能感覺到這一把火燒盡了舊時代的大明帝國。

朱棣派人搜查朱允的下落,一無所獲,所有的答案都表明朱允很有可能正在焚燒的宮殿之中。

“父王!有人說替建文帝傳話。”這一燒就燒了一整天,在夕陽西下火勢將滅之時,朱高煦拖著一個人走了過來。他們燕王一派,早就已經不稱朱允為陛下,隻稱他為建文帝。

朱棣定睛一看,發現是一個穿著六品朝服的年輕男子,略一回憶,他便想起來此人是和朱允極為要好的內閣侍讀,叫程聰的。此時他一身狼狽,朝服淩亂不堪,想來應該是在朱高煦帶他過來之前,搜查過他身上是否藏有利刃武器。朱棣微眯雙目,不怒而威道:“哦?他留下什麽話?”

“燕王殿下,請屏退左右,我接下來說的話最好不要傳於第二人。”程聰掙開朱高煦的桎梏,神情從容。他低頭整了整身上的朝服,認真而且肅穆。

朱棣也不怕他這麽個連小雞都捏不死的文人會威脅到他,揮退了屬下,連不願離開的朱高煦都遣走了,這才定定地看著在他麵前鎮定自若的年輕人,視線落在他手中的那柄折扇之上,頓時覺得眼熟,認出是父皇從不離手的折扇。

八成又是個獻寶以求自保的家夥。朱棣想到之前開城門迎接自己,妄想獲得擁立之功的王侯官員們,目光不禁帶了幾分輕視,漫不經心道:“說吧。”

程聰並未在意朱棣的神情,而是平靜地把手中五明扇的來曆與分辨真話假話的神奇能力全盤托出。

朱棣臉色數變,他這才得知為何父皇至死都不喜歡他,原來問題出在這把五明扇之上!怪不得大哥朱標那麽老實,從不說謊,定是知曉了這五明扇的秘密,他還以為他天性如此呢!

他也是上位者,自然知曉這把五明扇對他的意義有多重大。至此,他再也無法抑製心中的暢快之意,哈哈大笑道:“明哲此功甚重,想要什麽?待朕正式登基,定會重重獎賞於卿!”邊說邊毫不客氣地把這把五明扇從程聰手中拿了過來,心中卻想著如此重要的秘密,自然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必然要找個機會讓眼前這個年輕人徹底閉嘴的好。

隻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此時,不遠處宮殿的火勢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有侍衛來報,說在火場裏發現了具屍體,已經辨認不出來是否是建文帝了。

朱棣緩緩地展開手中的折扇,朝程聰問道:“明哲,你可知那屍體可是我那侄兒?”

程聰站直了身體,帶著一絲驕傲地淺淺笑道:“燕王殿下,你可知陛下知曉這五明扇的秘密,但在他登基為皇的這四年中,卻為什麽一次都沒有展開過這五明扇?”

朱棣皺起了眉,沒有回答,心中卻自是不以為然,決然不信那朱允有此寶物,居然還能忍住不用。

程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邊勾起一抹冷笑,像是在嘲弄他的自信,也似是在諷刺他的無知,淡淡道:“因為隻有喜歡說謊話的人,才會懷疑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

朱棣聞言一愣,隨即湧上心頭的便是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羞惱,再也顧不得風度,怒火中燒道:“快說!朱允是否就在那殿中?”他說完便緊盯著手中的五明扇,準備檢驗程聰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可是程聰卻根本沒有準備回答這個問題,果斷地朝著宮殿的南牆撞去。

一旁的侍衛均未料到他會突然如此行事,誰都沒有及時攔住他。

朱棣麵無表情地看著軟倒在南牆之下的那個年輕的內閣侍讀,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字道:“搜!”



公元2013年。

“啊……朱棣這家夥忘記了,即使擁有可以檢驗真假的五明扇,但別人還是可以拒絕回答問題的!”醫生寄身的兔子玩偶已經換上了一身厚厚的紅色棉襖,雖說他是個玩偶,感覺不到冬天的冷意,但外麵已經飄起了雪花,好歹也要應應景嘛!不過扣子好像緊了點,醫生艱難地把自己因為穿上新棉襖而變得圓滾滾的身體,從櫃台上移動到老板麵前,示意他替他把棉襖的扣子解開。

雖然不知道一個玩偶怎麽會覺得氣悶的,老板還是放下手中擦拭著的折扇,伸手替醫生解開扣子。

“呼,這下好像舒服了些。”醫生動了動長長的兔子耳朵,繼續評價著剛剛聽到的那個故事,“想來那明成祖朱棣,之後也會把這柄五明扇帶在身上從不離手吧?也怪不得他和他父親朱元璋一樣,都是嗜殺之輩,在明初,也就明惠帝朱允的那四年官員的日子好過,其他時日都是屍山血海啊!那朱棣還發明了株連十族,比株連九族還牛叉!真是強悍!”

老板不予置評,他並不認為這一切都是由他給朱元璋的這柄五明扇引起的。就算沒有五明扇,殺戮也會存在。就像程聰最後說的那句話,隻有喜歡說謊話的人,才會懷疑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不同的器物,在不同人的手中也有著不同的作用。在朱允手中,這柄五明扇就隻是柄普通的折扇。

見老板一直不說話,醫生終於按捺不住,問出心中的最大疑問:“老板啊!那漢惠帝劉盈都被你弄成假死救出來了,五明扇的事情你知道得這麽清楚,那明惠帝朱允是不是也被你救了啊?咦?好像這兩個人都是諡號為惠啊!好巧!”

老板依舊沒說話,又拿起錦盒中的五明扇用絹布細心擦拭。

“老板!不要吊人胃口啊!那朱允可是曆史上少有的沒有死亡日期的皇帝,後來朱棣遣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都傳說是去搜尋朱允的下落呢!到底他有沒有死啊?”得不到答案,醫生各種抓心撓肝。

老板卻在此時緩緩地展開了手中的五明扇,在富貴奢華的灑金絹上,那個端正四方的“明”字隨著折扇的展開而慢慢顯露出來。

“哦?想知道答案?那你是想聽真話呢?還是假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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