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定盤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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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年,南頓縣。

劉秀揣著大哥給的零花錢,走在集市上瞎轉悠。他現在也算是身懷巨款,按理說看上了什麽東西都可以買,但難就難在,他身上的這枚巨款,一般小販還真不敢收。

自從那王莽篡漢建立新朝之後,就下令廢除了漢朝通行的五銖錢,改用三種新推出的新朝錢幣,大泉、契刀和金錯刀。那所鑄的大泉,重量隻相當於五銖錢的兩三倍,卻要當五銖錢五十枚用,根本沒有商販肯收。更別說相當於五百銖的契刀和五千銖的金錯刀了,誰眼睛瞎了才肯收那看起來壓根就不劃算的新幣。

可是劉秀的叔父就是蕭縣令,俸祿都是用這些平民無法接受的新幣發放的,劉秀的父親已逝,他和兩位兄長都是由叔父撫養。他大哥劉仗義疏財,雖然花銷頗多,但父親留下來的遺產還算豐足,這叔父給他們的日用,自然是故作大方地丟給了小弟,讓他自去煩惱了。

劉秀把懷裏的金錯刀拿了出來細看,暗忖其實若是不想它的價值,單看這枚錢幣,倒是頗為別致。

這枚金錯刀是由一個銅錢和刀身組成,倒是很像戰國時期的刀幣與漢朝五銖錢的組合體,質地是青銅鑄造。銅錢的上下用錯金的工藝,分別用黃金鑲嵌陰刻了“一刀”兩個字,美輪美奐,刀身上鑄有“平五千”三個字,所以在民間又被稱為一刀平五千,意思是這樣的一枚金錯刀,相當於五千銖銅錢。

五千銖啊!劉秀狠狠地皺了皺眉毛,這已經相當於一筆巨款了,要知道現在雖然政局不穩,民心動蕩,可是一斤肉賣得頂了天了也就二十錢,一件布袍也就四五百錢,五千銖在他們這縣城都可以買一座差一點的宅子了!

可問題是,這麽貴的金錯刀,他花不出去啊!

劉秀把這枚金錯刀握在掌心中,欲哭無淚,他已經在這集市上逛了許久了,根本沒人肯收他的這枚錢幣,即便他想要賤一點兌換都沒人搭理他。

這也在意料之中,否則他大哥又怎麽肯那麽好心地隨手給他五千銖讓他揮霍,明擺著就是為難他。

王莽篡漢,建立新朝,名不正言不順,緊接著推行出來的那些新政改革,更是讓人瞠目結舌,根本無人遵循。發行出來的錢幣,更是沒人使用,私底下還是用著五銖錢。劉秀就這麽一早上,看到剪輪五銖、昭帝五銖等都有人使用,當然最多的還是漢武帝時期發行的元狩五銖,這種用紫銅製造的紫紺錢最是得人喜歡,使用起來怕要是比正常的五銖錢還要多值上一些。

劉秀在集市上胡亂地看著,心中卻難免生出了些計較。

他的出身算起來,是漢高祖劉邦的九世孫。雖然按照王爵封侯的慣例,到他們這一輩已經沒有半分宗室的榮耀,已經無爵可襲。就連叔父也不過是當了一個小小的縣令,也憑的是自己的真本事。現在王莽篡漢,他們更是失去了貴族名譽上的身份。可是他大哥卻一直自詡為漢朝正統,對新莽政權極端地排斥不滿,最近甚至開始要散盡家財,結交才俊有所圖謀,頗有些想要做點什麽事情的意思。

劉秀今年才十六歲,也算是成人了,年少時就去長安遊學,見過許多世麵。這次回來,他大哥的那點心思,他也看在眼裏。他有心想要勸阻一番,可兄長比他年長十歲,長兄如父,他根本無從開口。

心思煩亂地逛著逛著,劉秀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集市的盡頭,地上稀稀落落地有幾個擺著的攤,他隨意地晃悠了過去,卻發現其中一個攤子上竟然擺放著一些器物,看起來都是舊物古董,頗有些看頭。

劉秀饒有興趣地蹲下身去,忍不住伸手翻看起來。有些陶具容器,還有些看起來應該是秦朝的通用貨幣秦半兩、幾尊青銅爵、一對青玉鳥形佩、幾卷竹簡……劉秀在一堆古董裏看到一個胡亂擺放的算盤,忽然想起家裏那筆亂賬,便想要買個算盤回去好好算一算。

別的不說,大哥的揮霍最近實在是有些太過了。

劉秀掂了掂這個算盤,覺得這算盤的木料頗有些不起眼。隻是在木盤之上一排排縱向弧形的槽內,那些一顆顆的算珠圓潤可愛,似是用青玉琢磨而成。每一列的第一個珠子和下麵四顆珠子的顏色都不同,是白玉製成,以一當五之用。劉秀撥弄了幾下,頗覺得手感潤滑,越發地喜愛起來。

“這珠算幾何?”劉秀晃了晃手中的算盤,算盤珠發出叮當碰撞的聲音,無比的悅耳。劉秀抬頭朝攤主看去,才發覺這攤主居然穿著一襲黑色的衣袍。在周禮之中,黑色是最尊貴正宗的顏色,而秦朝時期也以黑色為尊,漢朝也是注重黑色,官吏們的袍服都是黑色的。劉秀其實知道黑色布料之所以那麽貴,就是因為黑色的顏色重,染色必須要經過十多次甚至更繁多的工序才能染成。相反為何平民都穿白衣,也就是因為白衣不用漂染,價格最賤。

劉秀這時才發現這一身黑衣的男子非常的年輕,而且一身的書卷氣,麵目俊秀,讓人看到就覺得非常的舒服。

應該是家道中落,所以才不得不把家裏的東西拿出來賣吧……劉秀心中升起些許同情,更是起了買他的東西幫幫忙的心思。不過他一想到自己僅有的那枚金錯刀,就無比的頭疼,隻好率先說出口道:“在下僅有這一枚金錯刀,也不知可用否?”邊說著,劉秀邊把那枚金錯刀拿了出來。

那年輕攤主的視線在那枚金錯刀上一閃而過,隨即勾唇微微一笑道:“這珠算有瑕疵,還是算了吧。”

劉秀一挑眉,把手中的算盤翻來覆去地細看,卻沒有發現有任何的瑕疵,便當對方是不肯收這金錯刀,丟下那枚金錯刀就道:“不用找了。”隨即拿著那算盤便起身翩然離去。他算計得清楚,這算盤雖然看起來不錯,但最多也就值個百來錢。這枚金錯刀雖然比較難花出去,但肯定要比百來錢值當多了。

自覺得做了一件好事,劉秀神清氣爽,也多少感覺到他大哥為何平日裏喜歡疏財仗義,這種感覺確實很不錯。

而在他的身後,那名攤主無語地看著扔在攤上的金錯刀,許久才歎了口氣道:“罷了……”



劉秀拎著個算盤回到舂陵,自然遭到了家人的各種嘲笑。

並不是因為劉秀用了枚金錯刀換了個不起眼的算盤,而是這算盤根本就是個壞的!

劉秀用手撥弄著算盤中間那列木槽裏,那枚一點都動不了的算珠,有點惱羞成怒。誰都知道算盤珠是需要撥動的,可偏偏有一枚根本撥動不了,這算盤可不就是個沒人要的嗎?

劉秀也沒法生那攤主的氣,因為人家明明已經說了這算盤有瑕疵,是他自己不聽,扔下錢就走。劉秀覺得二哥盯著自己的眼神憂心忡忡,估計是怕自己也和大哥一樣,做個散盡家財的敗家子。

劉秀被看得一陣心虛,低著頭揣著算盤溜回自己的屋裏,他想把那顆卡住的算盤珠摳出來,用磨石磨小一圈,應該就可以用了。那顆珠子是瑩白色的,細膩無暇,如凝脂一般潤澤,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劉秀覺得這顆珠子要比其他珠子漂亮許多。

喏,也許是因為大上一圈的原因吧?

劉秀想盡了辦法,都沒能把那個珠子摳出來,除非要破壞算盤的木槽。劉秀忙得一頭汗,非常不理解這個算盤究竟是怎麽做出來的,這珠子這麽大,居然也能塞進木槽裏,根本就不合理。結果他費勁心思,也不過隻能讓那顆珠子原地轉動而已。

難道真的要把這算盤拆開?

劉秀剛起了這個念頭,突然聽到屋裏響起了一個悅耳的女聲,懶洋洋地說道:“我勸你打消那個念頭。”

劉秀猛然一驚,趕緊回頭看過去,發現在他的床上居然半倚著一個白衣麗人,花容月貌,麵容如同那精致的水墨畫一般,長長的黑發並未束起,而是隨意地散落而下,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慵懶愜意的味道。

盯著對方看了半晌,劉秀才想起自己這樣實在是太唐突佳人了,連忙站起身慌忙問道:“你……你是誰?”

“我是你手裏的那個珠子。”白衣麗人舉起袖子,掩著唇打了個哈欠。一雙杏眼微眯,凝視著劉秀還拿在手裏的算盤,輕撇薄唇嘲諷道,“無知稚子,一枚金錯刀就把我搶了過來,當真便宜你小子了!”

劉秀目瞪口呆,這白衣麗人竟是他手中的算盤珠子不成?劉秀自小也聽了許多山野傳奇,所以驚奇歸驚奇,卻並不感到害怕,還饒有興趣地解釋道:“金錯刀很值錢的,況且這算盤壓根就不能用啊!算起來,還是我吃虧了。”劉秀發現對方說話並沒有那些之乎者也,便也順著她的語氣。

那白衣麗人聞言柳眉倒豎,冷哼一聲道:“無知稚子!此乃範少伯所製的算盤,而我的本體便是那定盤珠。金錯刀……哼!”白衣麗人杏眼一眯,勾唇算計道:“那金錯刀恐怕沒兩年就會停止發行,喏,大概千百年後,會成為價值連城的收藏品,王莽這款錢幣設計的倒是不錯,可現在卻遠遠抵不上定盤珠的價值。”

範少伯?劉秀一愣,他雖然念書不多,可是範蠡字少伯他還是知曉的。那是春秋時期的傳說人物,曾輔佐越王勾踐打敗吳國春秋稱霸,之後灑然離去。相傳隨後自稱陶朱公,三次經商成為巨富,又三次散盡家財,那可是所有商賈的祖師爺。若說這算盤是範蠡的,倒也說得過去。

算起來,那範少伯過世離現在也有五百餘年,有靈的器物修成靈智形體,可見其珍貴程度。劉秀苦笑著把手中的算盤恭敬地放回桌上,他此時回想起那年輕攤主的表情,已然知曉自己是會錯了意。本想開口說送它回去,可是視線落到那白衣麗人身上,劉秀又忽覺不舍。他抿了抿唇,義正言辭道:“可這算盤已是在下買回來的,商賈之道最重誠信,難不成想要賴賬否?”

那白衣麗人又恢複了一副沒有睡醒的模樣,撇了撇嘴道:“罷了,我在哪裏睡都是一樣的,若不是你這小子想要毀了我的床,我才懶得出來見你呢!”說罷身形便化作一道青煙,飄向桌上的算盤,隻見那定盤珠表麵光芒一閃,最終歸為平靜。

劉秀瞪著桌上的算盤許久,終是不敢再說什麽。剛才發生的一切更像是他產生的幻覺,他就算想要和別人講,估計也沒人會信他。劉秀隻能小心翼翼地把這算盤擦拭幹淨,然後放在書桌的一角,自己觸手可及的位置。

從那天以後,劉秀便多了一個新的習慣,就是對著那個算盤嘮嘮叨叨地說一些瑣事。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失禮,但他已經無法把那個算盤當成普通的物品看待。他也知道那白衣麗人八成是在睡覺,可他還是迫切地想要再次見到她,還偷偷地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珠兒。

這一日,劉秀照例對著算盤傾吐苦水,歎息道:“珠兒,我大哥說要變賣祖宅,你說這該如何是好?”劉秀實在是沒有其他人可以傾述了,二哥和大哥現在每天吵架,三位姐姐也早已嫁人,而叔父那邊終究是隔著一層關係,就算想要勸解,也不會把他這個還未弱冠的少年放在眼裏。

這座祖宅,充滿了他兒時的回憶,劉秀不明白,為什麽大哥當真要走到散盡家財的這一步。劉秀自從知道這定盤珠有靈智之後,就沒敢再去碰觸它,可此時他六神無主,看著那顆閃爍著瑩瑩白光的算盤珠,終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觸。

“無知稚子,舊人不覆,新人不簇,有何為難之處?”

那悅耳動聽的聲音出現的一刹那,劉秀便急急轉身,隻見那白衣麗人和上次出現時一樣,半倚在床頭,單手撐著螓首,白衣包裹之下曼妙的身材顯露無疑,令劉秀一陣失神。半晌之後才苦笑道:“可這祖宅變賣之後,仆從散盡,我就要下地種田才能養活自己了。”

“這也好辦,我教你經商之道,包你成為天下巨富!”白衣麗人一說到經商,竟然一反往常昏昏欲睡的模樣,杏目圓睜,整個人立刻就表情生動了起來,像是一朵瞬間綻放的曇花,奪人心魄。

劉秀怔了怔,隨即立刻搖了搖頭。人言道“士農工商”,商賈在這世態之中,僅僅是比下九流的行業稍微高出那麽一點點而已。商人再有錢也不允許穿綾羅綢緞,也不準許乘坐華麗的車駕,不能做官,不能以自己的名義購置田地,而且必須要向朝廷申報財產,交納重稅。如果申報不實,被人揭發,所有的財產就要被沒收,還要被罰戍邊一年。可以說商人是誰都可以捏一把的軟柿子,所以劉秀就算再束手無策,腦中升起的念頭也隻是下地種田,而不是成為商賈之流。

看著珠兒無趣地撇了撇嘴,意興闌珊地掩唇打了個哈欠,劉秀不想她馬上和上次那樣回到珠子裏睡覺,連忙道:“珠兒莫惱,我這不是舍不得把祖宅變賣嘛!大哥未免也太胡鬧了。”劉秀帶著些許的怨氣,長幼有序,當著大哥的麵他自然不好多說什麽,但私底下他還是不看好他大哥的所作所為。

“有何不可?你可知‘舍得’二字何解?”白衣麗人根本對自己多出來的一個稱呼毫無反應,強撐著惺忪睡眼,微微一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也就是說,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舍棄什麽。你大哥看得很清楚,他想要得到別人的支持,就必須舍棄自己擁有的財富。互惠互利,這不是很不錯的一筆交易嗎?”

“你……你是說……”劉秀微微愣神,他根本無法把這件事當成一個交易來看待。他大哥明明自詡為孟嚐君,門下賓客三千……

“你瞧不起商賈,很多人都瞧不起商賈,可是這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算作交易。”珠兒纖細白皙的手指抹了抹絳唇,笑得眉眼彎彎,“怎麽樣?跟我學著,做一個完美的商人吧!也許,你會成為最至高無上的存在哦!”

劉秀連連搖頭,商人卑賤的意識在他的心底根深蒂固,一時無法更改。但他確實念書太差,在長安遊學多年,也無法有所進益。當他剛想說什麽解釋時,卻見屋內又隻剩下他一人,那珠兒見他毫無興趣,便連一點點時間都懶得浪費,立刻閃入定盤珠中睡覺去了。

輕歎了口氣,劉秀把算盤上的灰塵擦拭幹淨,心想著從明日開始,他大概就要學著如何種田了。



自舂陵的祖宅賣掉以後,劉秀和兩個哥哥搬到了一座看得過去的茅草屋,勉強夠他們三人居住。劉秀的大哥劉自是沒有跟他們住一起,他找到買他們祖宅的人,把宅子反租下來,表麵上一切照舊,繼續用祖宅招待那些宗族親戚江湖豪客,而劉秀和他二哥劉仲則棲居在狹小的茅草屋中。

二哥劉仲雖然無力阻止劉變賣祖宅,但他還是留下了許多宅子裏的古董,陸續拿出去變賣。劉秀看到他二哥如此,忽然想到了那日被他強買定盤珠的攤主,和他二哥現在何其相似啊!當真是風水輪流轉,世事難料。

當然,劉秀是絕對不會出麵去賣那些古董的,他多少有些書生意氣,可忍受不了在集市上被人品頭論足,遭受白眼的待遇。所以他隻好乖乖地拿起鋤頭,沒有選擇地下地種田。他隱約看出來,這世道怕是要亂,手裏有再多的宅院、錢幣、古董也是沒有用的,真到艱難的時候,一塊上好的玉佩連一口救命的飯都換不到。

他這樣每日在田間耕種的情況,他大哥是第一個看不過眼的,硬塞給他許多銀兩,拍著胸膛說錢不夠了再來找他要。可劉秀倒真還不缺錢,但平日裏如果讓他像大哥一樣結識豪士,無所事事抨擊朝政,他還真沒那個閑心。倒是在烈日中揮舞著鋤頭流汗,頗讓他心靜如水,甘之如飴,比拿著晦澀的書本苦讀好上許多。劉對這樣自甘為農的小弟各種看不慣,經常出言譏諷他沒出息,但劉秀每當這時,都會傻傻一笑,渾然不當回事。反而是二哥觀察了他多日,最終兩人深談了一番,便不再管他。

他的珠兒再也沒有出現過,劉秀很想見她,很想再聽她用那種懶洋洋的腔調說話,可是劉秀也有自己的原則,他既然認定了不能經商,便不會輕易低頭。

歲月如梭,劉秀一轉眼便當了十年的農夫,單薄的身材變得硬朗結實,身長八尺,須眉秀密,蒼白的膚色變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手上也有了繭子。本來有些莽撞的性格,在日複一日的勞作中,磨煉得謹慎溫和。再加之自小在長安遊學,周身有著一股寧靜安詳的書生氣質,渾然不似普通的農夫。

劉秀種的農田,因為他勤於耕種澆灌,所以莊稼的收成極好,頗有些恒產。他今年已有二十六歲,這樣的年紀,在尋常人家,孩子都可以下地種田了。周圍的鄉鄰幾乎都給他說過親事,可他一直沒有應允,推說由兄長做主。他大哥劉是難得一見,每日神神秘秘的不知所終,而二哥劉仲則在縣城裏開了家店鋪,很少管他。

為什麽不成親呢?劉秀其實自己也不清楚,在他內心的最深處,還殘留著一抹白色的倩影,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年,卻沒有模糊一絲一毫。

他實在是太傻了。

偶爾,劉秀也自嘲。他心裏期待的到底是什麽,連他自己也沒有搞清楚。但他知道,他不想隨便遵照媒妁之言娶一個未曾謀麵的農家女子。雖然他現在每日下田耕種做農事,可是卻打心底裏不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的農夫。

自從三年前起,連年災荒,飛蝗肆虐,各地紛紛湧起了綠林軍、赤眉軍、銅馬軍等數十支起義隊伍。戰亂四起,民不聊生,這股不安的氣氛,漸漸也要感染到舂陵附近了。劉秀把田裏的麥子收割幹淨屯入倉庫,不禁開始發起愁來。

他大哥劉蓄養了許多賓客,頗有些名聲,這天下大亂,又有許多人慕名而來。因為人數激增,劉手裏的錢糧也有限,這些江湖豪士們的待遇也就越發艱難起來。有些人就開始偷偷摸摸地從事打家劫舍那種見不得光的行動,更有甚者居然公然打著劉的名義,與官府對抗。那些如螞蟥一般的衙役們,循著味道來找劉家的麻煩,各種刁難,先不說二哥的那家店鋪已經被騷擾致關門,甚至連劉秀這裏都不放過。劉秀家裏囤積的穀糧,大半都被衙役們搜走,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最後這點收成都會不保。

劉秀忍不住握緊手中的算盤,他已經習慣了把這個算盤隨身攜帶,時不時地摩挲兩下那顆定盤珠。“珠兒,你說我該如何是好?”劉秀喃喃自語,話音剛落他便有些窘迫,他都已經過了及冠之年,怎麽還像小時候那樣毫無主見?

可劉秀這些年中已經習慣了這樣毫無回應的結果,自問自答道:“有衙役的插手,這些穀子肯定是沒有店鋪敢收。隻好運到新野去,正好還能投奔二姐夫,避開大哥這邊混亂的狀況……”劉秀一邊說,一邊忽然覺得手底下的定盤珠竟然自己轉動了一下。心髒猛然巨跳,劉秀屏住呼吸,果然在下一刻聽到了那久違的慵懶聲音。

“咦?終於想通了?不再做農夫了?”

劉秀循著聲音看過去,隻見珠兒正倚著倉庫的門,像是剛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一般,睡眼蒙。時間在她的身上,仿佛靜止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依舊風姿綽約,白衣皎然,冰肌玉骨。劉秀的心髒忽然間有些鈍痛,應該是終於明白了什麽,但他來不及細想,便揚起了臉上溫文爾雅的笑容,輕笑道:“珠兒,隻是暫時不種地了而已,賣掉了穀糧,明年開春還是要繼續的。”

珠兒舉袖掩唇,杏目微彎地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無知稚子,這等世道,你隻要一走,這田地和宅院就會被他人占去,你還想來年耕種?真是天真。”

劉秀被她說得一僵,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得很有道理。現在生逢亂世,房契地契隻不過是一張廢紙,誰手裏的刀劍鋒利,便誰是老大。劉秀本以為自己過了十年,能成熟了許多,可是珠兒依舊一口一個無知稚子,形容得他麵紅耳赤,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你說如何是好?”

珠兒微微一笑,頓時豔光四射,整個毫不起眼的倉庫仿佛都因為她的這一笑,變得富麗堂皇了起來。隻聽她胸有成竹地說道:“我覺得你的計劃很好,把穀子運到新野去賣。不過這過程我來教你,這經商之道,裏麵的學問可大著呢!”

“這……這應當不算經商……”劉秀虛弱地抗議著,但看著珠兒褪去睡意,靈動起來的模樣,終究沒有抗爭到底。

反正他都是要去新野賣糧的,能有珠兒和他一起去,不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嗎?

劉秀收拾了東西,把帶不走的物事都找了個地方,深深地埋了起來。珠兒竟然也一直沒有回到定盤珠裏休息,而是一反常態,興致勃勃地傳授他經商之道。劉秀本有些看不起商賈,覺得那些商人並不是付出了辛勤的勞作,而隻是把貨物從一個地方運送到另一個地方,就能賺取暴利變成富豪。但在珠兒活潑風趣的講述中,他也漸漸扭轉了這個概念。

做販運貿易謂之“商”,坐售貨物為“賈”。商人這個稱呼始於周朝初期,因為商朝的商業十分繁榮,商朝的遺民善於經商,所以這些商遺民的經商者便被周朝人通稱為商人。這在周朝是一個帶有輕蔑歧視的稱呼,等同於賤民。所以即便是商人富甲天下,也沒有人能看得起,也許便是源自此處。

這一路上,劉秀根據珠兒的指點,安排車馬運輸,招募車夫,躲避窮寇,打點差役……這短短的十幾天,完全要比他下地種田要累得多。他也能接受了為何商人會得到報酬,畢竟也付出了辛苦,索求回報也是理所應當的。

好不容易到了新野,劉秀本想在姐夫家休息休息,卻被珠兒趕出來打探消息。經商最重要的就是各地的情報,而劉秀也費了些心思,打聽到附近的大都市宛城的糧價飛漲,若是把糧運到那裏去賣,還能翻上一番。

劉秀大喜,計劃著完全可以在宛城聯係賣家,然後他回老家收購穀糧,倒賣之。他已經顛覆了自己本來的想法,收購鄉親的糧食時,他可以把收購價提高一些,遠遠高出舂陵縣糧店的價格,那麽這件事對鄉親們有好處,對他也有好處,雙贏的事情,為何不做?

劉秀覺得以前的自己果然太過於死板,如果早一點想通,他便可以幫助更多人致富。他興衝衝地把想法和珠兒一說,後者卻挑了挑秀眉道:“先不要急,你不覺得宛城需要大量的穀糧,這個情報裏蘊含的深意嗎?”

劉秀一怔,隨即擰緊了長眉:“也是,如果宛城的糧價高出太多,那麽舂陵早就有人做這個倒賣的生意了。也就是說,糧價飛漲是最近才產生的,那麽根源定是有人大批收購穀糧,才引起糧價飆升,那麽這個人為什麽需要大批的糧食,想必應該是預謀起兵造反……”劉秀本就是聰慧之人,在被珠兒點撥之後,對商賈之道頗有見地,這樣一步一步被他推導,竟是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你說的沒錯,看來宛城是有人要征兵,所以才會屯糧。”珠兒星眸閃爍,也有些訝異劉秀的天資聰穎,這人讀書並沒有什麽出彩之處,但對經商可謂是一點就通。珠兒很欣慰,覺得自己發掘出來一個好苗子。雖然荒廢了十年的時間,但在她麵前來來去去的那麽多人,也就隻有他在一堆物事裏選中了她,可見真的是有緣分的。

“那……這宛城還去嗎?不如把穀糧直接在新野賣掉算了。”劉秀有些擔心,對方說的好聽點是起義軍,說的難聽點那就是反賊。若是這些反賊不付錢,明搶了他的穀糧,他豈不是血本無歸?劉秀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像個商人一樣思考了。

珠兒嘴角一翹,帶了點不屑的口氣道:“看你的這點出息,當年範少伯把自己心愛的女子送往吳國,換取了越國十餘年的休養生息,最終越王臥薪嚐膽,三千越甲打敗吳國,成就春秋霸業。昔日的呂不韋,一次奇貨可居,便輔佐了秦莊襄王登上秦國王位,又把自己的舞姬送與秦王,至今仍有人對嬴政的出身質疑不已。呂不韋最後官至丞相,把持秦國朝政十三年,一手遮天,連秦始皇都不敢擅動之。這兩位才是最成功的商人,你可要多學著點。”

劉秀聽出來點門道,訝異地追問道:“難不成那呂不韋,珠兒你也曾認識?”

珠兒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單手撐著下巴,充滿懷念地輕笑道:“沒錯,他也曾是定盤珠的主人。”

劉秀心神一晃,有些把持不住。定盤珠的主人他到現在隻知道兩個,都是聞名一時之主。他有些羞赧,也知道了為何珠兒十年來都不聲不響,視他於無物。一個立誌當農夫的莊稼漢,確實是沒有什麽前途的。

珠兒並沒有察覺到劉秀的心思,繼續諄諄教導道:“你可知世人皆看不起商賈,是從何而起嗎?”

劉秀本是讀書人,這個問題也難不倒他,片刻後便回答道:“秦自商鞅以後,重農抑商,以農為本商為末之議。呂不韋也曾在《呂氏春秋》上收錄有《上農》等四篇,倡導這種說法,自漢武之後,更甚之。”

珠兒輕蔑一笑道:“農為本商為末不是這麽理解的,本和末的實質也不是這樣的。打個比方,一個國家就像是一棵茁壯成長的參天大樹,那麽農業就是這棵大樹的根係,商業便是這棵大樹的枝葉。一棵樹沒有了根係固然活不了,但又有哪棵生長得好的樹枝葉都掉落枯萎的呢?呂相雖然不能表麵上與商鞅留下的政策對抗,但他自己身為最頂尖的商人,自是懂得這些道理的。隻是後世那漢武帝,為了愚民,生生扭曲了這個概念,當真是本末倒置。”

劉秀被珠兒的一番話說得目瞪口呆,雖然覺得其中有些強詞奪理,但又不得不承認這確有幾分道理。

珠兒笑了笑,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期望一下子就讓他改變根深蒂固的想法,她轉回之前的話題道:“經商之道的最高境界,是投其所好,賣其所需之物。眼下你就有個極佳的機會,對方所需的東西,你正好有,可以一試之。”

劉秀這回並沒有立刻問出口,而是細細地思量起來。表麵上看起來,那宛城的豪強需要的是糧食,他確實有,可以交易,但珠兒不可能單純指的這一點。

豪強起義,缺什麽?缺糧食,缺武器,缺人……實在是缺太多東西了。那麽,反過來思考,他除了糧食又能提供什麽呢?他讀書讀的也不多,沒有太多的學識,雖然掛著劉邦九世孫的名頭,家裏卻沒有錢……等等,他剛剛想到了什麽?劉邦九世孫?

珠兒看著劉秀恍然大悟的表情,暗道此人果然是可造之材。“沒錯,對方缺一個名正言順的起義名頭,一個漢朝宗室的人加入,想必會掃榻相迎。”

劉秀有些遲疑,他根本沒想過會卷入戰爭之中,但他隨即看到珠兒晶亮期待的雙眸,便狠狠心點了點頭。

既然珠兒前兩任的主人都名極一時,那麽他也絕對不能落於人後!



一個月後,劉秀在宛城,劉在舂陵,劉秀的二姐夫鄧晨在新野同時分別起兵,其中大哥劉召集了劉氏子弟賓客七八千人,聲勢最為浩大。

在劉秀的生涯中,六歲開始啟蒙之後,十年在苦讀詩書中熬過,接下來的十年在田間辛勤勞作中度過,從未接觸過任何有關於作戰打仗的事情。但珠兒卻告訴他一切都很簡單。

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經商之道來對待。

他不會打仗,沒關係,他可以讓會打仗的人衝鋒陷陣,然後給予對方想要的官位與財富。他沒有武器,沒關係,他可以找到可以打造武器的人,用金銀財寶與之交換。他漸漸承認,商人確實是無所不能的存在。每個人的心裏,都有著需求的東西,隻要能找出對方所需要的,便能與之交換自己想得到的。而且即使自己沒有對方所需求的,在一串串的交易中,也可以從旁人那裏得到,而這個龐大的利益鏈,便會逐漸形成一個龐然大物,而劉秀便是隱藏在其中的主導者。

舍得,隻要有舍,就有得。

劉秀信奉著珠兒教導他的這句話,建議大哥劉尋找一個更大的靠山。因為他們的起義軍雖然驍勇,可是無法單獨與政府軍抗衡。劉選中了綠林軍。劉才能出眾,斬將殺敵,僅僅在兩年之間,就在綠林軍中日漸做大,同時也給其他派係不小的壓力。

珠兒早就警告過劉秀,後者也勸過他大哥,可惜劉一向不聽人勸,自是把劉秀的忠告當成耳旁風。劉秀也隻能自己低調,把自己搞得謹慎小心,溫吞不起眼,在旁人眼中是懦弱怕事的一個人。

珠兒和劉秀的關係也隱隱有所改變,不再是珠兒單方麵對劉秀指導,劉秀時不時也會做出極佳的判斷,令珠兒對他另眼相看。

這個男人,比起她的前兩任主人,實在是進步得太快了。珠兒有時也不禁在心中佩服,怎麽有人能在當了十年書生又十年農夫之後,當商人當得還這麽如魚得水的呢?

好吧,其實嚴格上來說,劉秀現在並不是商人,而是個執政者。

劉屢戰屢勝,在軍中擁有著越來越高的名聲。綠林軍的將領們為了壓製劉的風頭,便聯名推舉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劉氏子弟劉玄當了皇帝。這劉玄算起來還是劉他們的族兄,原來隻是個屬官,這樣沒有根基沒有實力的皇帝,最適合在高高的位置上當傀儡。

劉顧全大局,不得不同意擁戴劉玄為帝,改元為更始元年,稱更始帝。

劉秀隱約中看出來事態的發展不對,可是他暫時也無力回天。他同時也認識到,他們的實力遠遠不夠,否則他完全可以推舉他大哥為帝,而並不是落到這樣被動的下場。至此,劉秀便再也不隱藏自己的才華,在昆陽之戰中,僅以一萬人便戰勝了四十二萬人的新朝大軍,震懾天下。

這次昆陽大捷,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改變了官軍和起義軍的實力對比。而造成這樣結果的劉秀,讓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與此同時,劉攻克了新朝政權重兵把守的宛城,隨即讓更始帝遷都宛城。

“你大哥危險了。”珠兒在聽聞這個消息後,便如此定論道。

劉秀臉色鐵青,他和大哥還是頭一次分開行動,他負責昆陽守衛,而大哥則負責進攻宛城,本打著遙相呼應互相扶持的念頭,結果他大哥並沒有改掉自己鋒芒畢露的性格,現在如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必定會引來綠林軍各利益集團的敵視。

“呐……你會怎麽決斷呢?”珠兒饒有興趣地詢問道。

劉秀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這就去宛城。”

珠兒挑了挑眉,有些詫異:“你剛守住昆陽,不平定軍心嗎?”

劉秀撥動著手中的算盤珠,淡淡地回道:“你曾說過,有舍就有得,在我心中,大哥是永遠不會舍棄的那一個。”

珠兒被他那理所當然的態度和擲地有聲的話語,說得微微怔神。

在她以前生命裏遇到過的主人的概念裏,一切都是可以舍棄的,包括深愛的女子,自己的身家,親戚朋友……甚至連幫助他們的自己……

珠兒知道劉秀肯定也是清楚的,隻要劉存在,就沒有劉秀的上升空間,劉那個人天生就是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劉秀隻能活在他的陰影之下。難道他就一點都不動心嗎?依舊能維持他的本心不變嗎?

偏偏一直都和劉秀相處的她,卻能確定他說的都是真話,絕對沒有任何虛偽。

看著英武俊朗的劉秀,珠兒忽然覺得他非常的可靠,擁有著可以讓人信任的氣質。這樣能文能武玉樹臨風的男子,究竟什麽樣的女子才能擁有他呢?

珠兒的心很亂,一直隱藏在心中的萌芽開始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讓她措不及防。

隻是她沒來得及細想,一個噩耗瞬間到來。

當劉秀得知自家大哥劉被殺時,整個人都呆住了。他可以接受大哥在戰場馬革裹屍,但絕對不能接受這樣被自己人在背後捅上一刀的結果。什麽抗旨不尊?他絕對不相信!

珠兒半倚在榻上,合上手裏的書,嘲諷道:“愚蠢。良弓藏,走狗烹是沒錯,可這還沒飛鳥盡,狡兔死呢!那劉玄實在是太愚蠢了。”而且動手也太快了,珠兒看著劉秀已經整理好的行裝,後者剛要啟程去宛城。

劉秀死死地撐住額角,強迫自己悲痛欲絕的頭腦開始思考。他確實是高估了劉玄,以為他會利用大哥打完天下再做計較,所以他才沒太防備。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麽快就下手了。他就不怕手下的人心寒嗎?

“你打算怎麽做?鼓動手下人脫離更始帝,拉大旗單幹?”珠兒眯了眯杏目,看著劉秀俊逸的側臉思索著。一轉眼,她已經在這個男人身邊十二年了,對方也從一個青澀少年,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不知為何,珠兒忽然有些走神,劉秀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可是身邊依舊沒有一個女人……

劉秀低垂著頭,鎖緊了眉頭,喃喃自語道:“我需要……好好想想……”

珠兒把腦海中的胡思亂想再次壓了下去,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時候。

劉秀最後選擇了虛與委蛇。

他立刻便趕回了宛城,主動放棄手裏的軍隊,與劉劃清界限,沒有絲毫喪兄之痛,也沒有給兄長戴孝之意,終日飲酒作樂,不參與政事。還聲稱昆陽之戰都是他的屬下功勞,甚至主動宣稱“仕宦當做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執金吾,位同九卿,是守衛京師的最高統帥,劉秀表達自己的雄心僅此而已。而陰麗華則是新野有名的美女,劉秀公開地表示了自己的愛慕之心。

隻是,沒有人,能明白當他說出這兩句話時的酸澀心情。

舍得,有舍,才有得。也就是說,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舍棄什麽的。

這個道理,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就知道得一清二楚,隻是沒想到,他會如此領悟。

珠兒把他的所作所為都看在眼裏,知道他雖然表麵在外飲酒荒唐,可是在家的時候從來不沾葷腥,每日醒來,枕頭上都淚痕斑斑。那名叫陰麗華的女子,美貌自然是有的,可是劉秀看中的,是她顯赫的家世。

陰氏家族乃春秋名相管仲之後,秦末漢初,陰家舉族遷到了新野。而且陰氏家族不但出身顯赫,還是當時富甲一方的豪門大戶,地位和財產幾乎可以與分封的諸侯王相提並論。

珠兒知道,劉秀這是在為他自己找靠山。雖然劉秀是劉邦的九世孫,可沒有任何根基,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農夫而已。

果然,連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是可以當做交易的籌碼。

珠兒默默感歎,一邊暗讚自己又培養出來一個絕頂商人,一邊卻又黯然遺憾。

這世上,果然沒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隻是這陰麗華,恐怕也會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舍不得離開嗎?”如果劉秀沒有在忙碌求親的話,見此情景肯定會大吃一驚。因為此時出現在他房間裏的,正是當年那個年輕的攤主。十二年過去了,麵容居然還是如那日一般沒有絲毫變化。

“有什麽舍不得的?”珠兒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是我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完美的商人。把自己擁有的東西,舍出去,換回更值得的東西。什麽都可以拿去換,連自己的親人,婚姻,生命……”

珠兒剩下的話語,並沒有說出口。

這樣下去,如果有一天,形勢所迫,那麽他和之前的那兩任主人一樣,是不是也要把她也換出去呢?

又或者,她根本是不想看到他娶妻生子吧……

那攤主伸手把算盤拿了起來,在手裏掂量了幾下,勾唇一笑道:“你說,若是我把你拿去跟他換傳國玉璽和氏璧,你說他會不會換呢?”

珠兒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道:“還是別去嚐試了,我不想知道答案……”

“其實,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嗎?”攤主淡淡笑道,把算盤揣入懷中,施施然地推門離去。

更始元年六月,劉秀娶陰麗華為妻。

更始元年九月,劉秀送陰麗華回新野,隻身前往洛陽,打算收複河北之地。

更始二年正月,劉秀為了聯手真定王,僅在迎娶陰麗華為妻半年之後,發書休妻為妾,迎娶真定郭氏貴女郭聖通。

更始三年,也就是公元25年,已是跨州據土帶甲百萬的劉秀在眾將擁戴下,在河北城以南的千秋亭登基稱帝,改元建武元年,仍以“漢”為國號,史稱後漢或東漢。

至此,拉開了東漢王朝的大幕……



公元2012年。

“咦?也就是說,這個算盤其實是漢光武帝的?”醫生大驚,長長的兔子耳朵來回抖動著,“而且裏麵還睡著一個絕世美女?這樣你都肯埋下去?”

重點其實是後麵的那一句嗎?老板勾唇輕笑道:“沒事,反正她都睡了兩千年了,繼續換到地下去睡也沒有什麽差別。”等陣法破解之後,再把她挖出來也無妨。更何況,在這兩千年裏,珠兒一次都沒醒來,老板倒是想把她扔了去,看看她是否還能醒過來。

“……”醫生不甘心地抖了抖長耳朵,輕哼道,“話說,劉秀這個家夥,其實真的很逆天啊!在短短的幾年之內就當了皇帝,而且登基之後,連一個功臣都沒誅殺也沒削減過,平衡之道玩的那叫一個好啊!看來還是珠兒教得好,用商人的智慧來當皇帝,嘖嘖!這是勵誌小說吧!”

老板沒搭理醫生的亢奮吐槽,隻是挑了挑眉,瞥了眼藏在兔子玩偶後麵的ipad,上麵的頁麵顯示的是劉秀的生平。

醫生幹咳了兩聲,把身後的ipad關掉,又把電容筆插到自己的玩偶肚兜裏,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道:“不過算起來,老板你占了劉秀的便宜啊!後來默不作聲地拿走了人家心愛的算盤,這是欺負人吧?”

老板把算盤珠一顆一顆擦拭幹淨,淡淡道:“我是遵從了珠兒的意誌,她想要離開,我便帶她離開。至於劉秀那裏,我留下了幾兩黃金,應是抵了他那枚金錯刀的價值,他不會虧了的。”

“……”醫生可以想象,當年劉秀遍尋不到定盤珠的時候,看到那幾兩黃金,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老板輕撫著那顆不能撥動的定盤珠,陷入了沉思。

其實當年的那個問題答案,他和珠兒都知道。

別說是傳國玉璽和氏璧,就算是帝位,劉秀也是肯與之交換的。

但這又有什麽意義呢?

珠兒終究是難以陪他白頭到老,不能為他生兒育女,注定是殊途……

老板垂下眼簾,幽幽地歎了口氣道:“取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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