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九龍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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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疲憊地從手術室出來,一邊走一邊在病曆上寫著手術報告簡要。剛做了一個八小時的手術,在手術台旁站了一天的他,現在走路都覺得腳發軟。

他現在急需吃頓大餐來補充能量,看著自己手中的病曆本,醫生覺著自己的字也開始朝鬼畫符的方向發展。算了,大家都一樣,能互相看懂就可以了。幸虧和家屬們接觸有主刀的主任在前麵擋著,現在還是助手的他隻需要負責完成書麵文件即可。

現在已經是晚上,除了急診樓那裏依舊人滿為患外,醫院其他地方的走廊裏基本都人跡罕至。醫生再次慶幸著自己今年從急診部調離。他笑著同值班的護士打過招呼,交完病曆表,準備回休息室換過衣服回家。喏,順便再去趟啞舍看看,老板若是沒吃飯,就拽他出去一起吃大餐。

想著美味的水煮魚片,醫生的心情立刻舒暢起來,步伐也加快了許多。在他走過拐角就要走下樓梯的時候,沒料到一個人正貼著牆走上來,正好和他撞了個麵對麵。醫生暗叫不好,他已經收不回邁出去的腳了,樓梯的扶手在遠遠的另一邊,他根本夠不著。幸好醫院靠牆的一麵也有扶手,是為了方便上下樓不便的病人,醫生左手抓住扶手,卻止不住自己向前的身形,眼角的餘光還發現對方的手裏正小心地捧著一個杯子,不用想肯定盛著的是熱水,如果照他這種趨勢撞過去,肯定會灑他一身。

在被熱水淋身或者是滾下樓梯中選擇一個,醫生的大腦還沒做出最終選擇,他的身體就已經給出了反應,左手在扶手上一撐,向右側倒去。

若換成普通人,這一下肯定會跳到樓梯的右側,用手抓住另一邊的扶手便可以止住下跌的情況。但醫生最寶貝的就是雙手,平時就連洗碗做家務都要戴膠皮手套保護,生怕會有什麽意外傷到雙手,這樣的情況之下,醫生根本不可能冒著手腕受傷的危險去抓扶手,甚至克製著自己想要用手撐地的欲望,把雙手收在胸前,反射性地閉上了雙眼,打算用背部迎接撞擊。

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醫生感到一隻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腰,把他從跌落的邊緣硬生生地撈了回來。

醫生詫異地睜開雙眼,才發覺自己鼻梁上的眼鏡竟然早就因為這一連串的意外事故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在模模糊糊的視線中,醫生發現自己竟是被那位差點迎麵相撞的仁兄所救,而對方另一隻手中的杯子依然拿得很穩,顯然救他是遊刃有餘,順手而為。

醫生隻能模糊地看清對方穿的是一身連帽衫,遮住了頭臉,重度近視的他更看不見對方的長相了。但醫生下意識地覺得,這人並不是他們醫院裏的職員。

尷尬地在對方的幫助下重新站好,醫生邊低頭尋找掉落的眼鏡,邊清了清嗓子說道:“已經很晚了,親友探視的時間已過,若是看病的話請去急診樓。”

“皇兄……”對方呢喃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醫生的身體一僵,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可是下一秒醫生就被自己左手上的微痛轉移了注意力,咦?什麽時候劃破了手?他怎麽這麽不小心?不過幸好是左手,傷口也不深……

“你的眼鏡。”那人的聲音清冷地響起,這次是在醫生的耳邊說的。

醫生看到從自己的左手邊遞過來一個東西,反射性地用左手接在手裏。

在指尖碰到冰涼物體的那一刹那,醫生便知這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眼鏡,可是還未等看清楚是什麽,意識就像被抽離了身體一般,什麽都不知道了。

胡亥一手重新把軟倒的醫生摟進自己懷裏,另一手在那玉杯掉在地上之前接在手中。

他看著那玉杯上刺目的一道血痕,滿意地勾起了唇角,然後那雙赤瞳充滿期待地看向自己臂彎中沉睡的男子。

“皇兄,我知道你還在這具軀體之中,隻要我封印了這個靈魂,你就會重新醒過來了吧……”



“就是這樣個情況,等醫院的保安發現不對勁趕過去時,他已經昏迷不醒了,那個人留下這個玉杯逃走了。”淳戈站在啞舍內,皺著眉聞著店裏麵對他來說很怪異的熏香,“他還在睡,我懷疑這個杯子是從老板你這裏拿來的,怕老板你擔心,所以先送過來了。”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拿出一個白玉杯子,輕手輕腳地放在櫃台上。

老板並沒有伸手去拿這個白玉杯,隻是盯著那上麵刺眼的血痕看了半晌,淡淡道:“這個九龍杯不是店裏的東西。”

這個白玉杯叫九龍杯?淳戈掃了一眼,果然杯身上浮雕著八條姿態各異的神龍,再加上把手是整個一條龍雕琢而成,一共正好九條龍。就算是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曆,淳戈也能看出來這九龍杯價值不菲。他知道醫生總是在這家古董店裏呆著,所以生怕這個九龍杯也是什麽名貴的古董,若是摔壞了他可賠不起。“那就先寄放在老板你這裏吧,我怕醫院裏人來人往的,丟了或者摔了都不好。那我先回去了哈!”淳戈總覺得這古董店裏陰森森的,多待一會兒都覺得渾身不舒服。

“他……還好嗎?”老板在淳戈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忽然開口問道。

“哦,還睡著呢,已經給他檢查了身體,沒問題。就是連續高強度的手術太疲勞了,等他醒了再說。走了哈!”淳戈也是急著回去上班,隨口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老板什麽都沒說,隻是進了裏間,找了一個差不多大小的錦盒,把九龍杯裝了起來。

“……老板,你剛剛裝了什麽東西進去?我可看到了哦!快拿來給我瞧瞧!”醫生一恢複意識,最先聽到的就是館長熟悉的嘮叨聲。

咦?他現在是在啞舍裏嗎?他怎麽記得自己剛剛是在醫院裏來著?醫生努力地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看到的是一片黑暗,而且身體各處都無法動彈。

出了什麽狀況?難道他是被夢魘住了?還是其實他當時根本就是跌下樓梯,全身骨折了?可是根本沒有痛感啊!

醫生正胡思亂想時,忽然眼前大放光芒,館長放大了數倍的臉出現在他麵前,把他嚇得一愣。

但館長顯然比他更受驚嚇,倒抽了一口涼氣道:“我的天!九條龍!白玉薄杯!這玉質!這款型!難道是那康熙帝最愛的九龍杯?”

“九龍杯?”一個清淡的聲音隨著雕花大門的吱呀聲傳來,醫生很輕易地就認出這個聲音的主人應該就是經常出入啞舍的那位畫師,除了他,別人的說話聲調中絕對沒有這樣平淡中帶著濃濃倨傲的語氣。

“巧了,你也在啊?”館長向旁邊看了一眼,隨後視線又粘了過來,“這九龍杯是用來盛酒的酒器,如果盛滿玉酒,便可以看到杯中有九條翻騰的蛟龍。傳說中當年江湖上著名的江洋大盜楊香武,曾經因為此杯三次潛入皇宮,但均未得手,而使九龍杯在世間名聲大噪。康熙駕崩之後,九龍杯作為康熙心愛之物隨葬景陵。直到抗戰時期,一夥土匪趁亂盜掘了景陵,這隻九龍杯便不知所終。老板,這杯子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九龍杯?”

老板並沒有回答,而那個畫師卻湊過來看了一眼,之後便毫不在意地朝啞舍的裏間走去。

醫生並沒有在意畫師輕視的態度,因為他好像發現了一件令他感到恐怖的事情。怎麽那館長口中說著九龍杯,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看啊?他沒有什麽奇怪的嗜好吧!

醫生眼睜睜地看著那館長仔細地掏出手絹,擦幹了手,兩眼放綠光地朝他伸出罪惡之手,駭得他都想驚叫出聲了。幸好老板及時出聲解救了他:“相信我,你不會想碰這個九龍杯的。”

館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為什麽?這還有什麽說道嗎?”

“傳說九龍杯隻有真龍天子才能碰觸,其餘人碰觸的話……”老板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會怎樣?”館長急切地追問道。

“誰知道呢?你可以試試看。”老板微笑。

“……”館長乖乖地收回了手。

醫生聞言想笑,老板這不明擺著是騙人嗎?館長居然還信了!正竊笑時,醫生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調轉了個方向,正對上了老板深幽的目光,看得他一怔,然後大駭。因為在老板幽黑的瞳孔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竟是一個雕琢精巧的玉杯!

他一定是在做夢。對,就像上次那個古怪的黃粱枕一樣,一定是這樣的!

醫生這樣想著,便淡定了下來,反正自己是在做夢嘛!不過,老板你剛剛不是對館長說這九龍杯不能碰嗎?怎麽館長走了,你就自己拿起來了?醫生邊吐槽,邊感覺著自己被一雙冰涼的手掌拿在手中。

這個夢做得實在是太邪門了!

他被放在了百寶閣的第三層,從他這個角度,可以把啞舍店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醫生新奇地看著老板拿著抹布一件一件古董地擦拭過去,這才知道原來老板平時也需要打掃衛生的啊,他本以為對方是真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用什麽古怪的方法來維持啞舍店內的一塵不染呢!

“新來的家夥。”就在醫生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

醫生四下張望,卻並沒有看到有哪個客人走進店門,而且奇怪的是老板也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依舊在埋頭幹活。

應該是他在幻聽吧……醫生剛如此想著,就發現在櫃台上的那尊鎏金翔龍博山香爐冒出的煙,像是有了自主意識一般,無風自動地朝他卷了過來。“新來的家夥,汝從何而來?”

醫生在煙霧卷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想要閉氣,但下一秒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做夢,而且他又極其荒誕地變成了一個玉杯,所以吸點二手煙也應該沒什麽問題。

“你……在跟我說話?”醫生試著開口,但是說出的聲音並不像以前聽到自己說話聲的感覺,就像是不在一個層麵,他發出的聲音就像是玉杯嗡嗡震動的感覺,但偏偏能聽得懂。

“這店裏除了你小子,還有誰是新來的?”博山爐很有耐心,冒出來的煙又恢複了之前的舒卷,就像是一個慵懶的老人,重新躺回了躺椅上。他說話半古半今的,醫生聽得直頭暈。

“博山兄,你忘了?還有一個新來的,那個一直掛在牆壁上的黃金鬼麵具,上個禮拜才來。”一個嬌俏的女聲憑空出現,醫生這回順著聲音尋了過去,發現門口左邊的那盞長信宮燈的燭火在女子說話的時候跳動了幾下。

“那個鬼麵具,怨氣太重。”博山爐的煙抖動了幾下,像是在表達著他強烈的不滿,“真不知道老板為什麽要留下那個鬼麵具,總讓我感覺有人在窺視,有違啞舍店內的和諧,不好不好。”

“嘻,那個黃金鬼麵具裏,可是封著一個美男子的靈魂呢!可惜那人還在封印中,不能出來陪我們聊天。”長信宮燈的燭火跳動得歡快,可以想象著這是一名性格活潑的女子。

不對不對,醫生趕緊抹掉這個念頭。他怎麽能這麽想?再怎麽離譜,那也隻是一盞燈啊!

“博山爐……長信宮燈……居然能說話?”醫生忍不住開始吐槽,就算這是他的夢境,也有些離譜了吧?古董總動員?

“嘖,你不也能說話嗎?九龍杯了不起啊?”長信宮燈用著非常鄙視的語氣,“還有,我叫玲瓏,旁邊的是我的小妹琳琅,她不怎麽愛說話。自從我們的姐妹琅琊和瑾瑜都嫁人了之後,就更不愛說話了。”

“嫁……嫁人?”醫生受到了驚嚇,長信宮燈還能嫁人?嫁給誰啊?電燈泡嗎?而且長信宮燈不都是青銅製造的嗎?幹嗎取的都是美玉的名字啊?

“怎麽?看不起我們還沒嫁出去嗎?哼!本小姐的眼光高!”像是刺到了玲瓏的痛處,長信宮燈的燭火快速閃動了起來,可以看得出她的心情激蕩。而旁邊的那盞長信宮燈卻一直很平靜地燃燒著,兩盞燈一靜一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是是……”醫生徹底沒語言了。

“博山爺爺,這位新來的小兄弟,有點奇怪。”一個明朗的正太音忽然插嘴,“爺爺你不是說,隻有千年以上的古物才能凝成精魄,這九龍杯不過是三四百年的小東西,有古怪。”

去他的有古怪!最古怪的明明是這家店好不好!什麽啞舍啊!分明這裏麵的古董都能說話的好不好!還三四百年的小東西!醫生壓抑著咆哮的衝動循聲看去,直覺發出聲音的應該是對麵百寶閣上放著的那個青白釉瓷盤,記得館長曾說過應該是宋朝年間的古物。

宋朝的東西還是個正太音,有沒有搞錯啊?

“隻要有執念,一切皆有可能。”博山爐還拽了句很流行的廣告詞。

醫生無力地為自己分辯道:“我不是九龍杯,在今天之前,我還是人來著。”他一定是做夢做糊塗了,其實醒過來就好了嘛,何必和這些有問題的古董計較。

可是他話音剛落,就發現店內的氣氛不大對,在短暫的肅靜之後,忽然響起了一陣陣竊竊私語聲。

醫生雖然聽不大清它們在說什麽,可是這卻讓他毛骨悚然。在他觸目所及之處,明明店內隻有老板一個人,可是感覺整個店就像是活過來一樣,人聲鼎沸,隻聞其聲不見其人。醫生在驚悚了片刻之後,也不禁無語。他早就知道老板店裏的東西價值不菲,卻沒想到居然很多古董年代都那麽久遠。照那個破盤子的說法,這裏能說話的都是至少上千年的古物啊!居然有這麽多!

這還隻是店麵,還有那外人難得一進的裏間……醫生忽然覺得,那破盤子說的那句“三四百年的小東西”也不算過分。

“小兄弟,你說的話可是真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店內回歸了平靜,博山爐代表發問。

“是真的,我昨天還給你填過香……”醫生忽然覺得這個夢未免做得有些太過於詭異。一定是他起床的方式不對……

“啊!就是汝在吾肚子裏點的那什麽勞什子廉價印度香!熏死本爐子了啊有木有!”博山爐忽然激動了起來,那煙噴得像是火山爆發。

“還好吧……正好路過香氛專賣店人家贈送的……我還特意看了一眼,也是檀香的一種啊。”醫生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他還特意詢問過老板,點的時候他也沒說不可以啊!

“汝知道老板平時都點什麽香嗎?是奇楠香啊!沉香之中的頂級啊!隻有皇帝才能用得起的奇楠香啊!在漢代的時候甚至傳說它有還魂的功效啊!在宋代的時候,占城奇楠香就已經是‘一片萬金’了啊!你那種廉價香也能入得了本爐的眼?真是熏死吾了!”博山爐化身為咆哮帝,一時間店內回聲繚繞,醫生被吼得暈頭轉向。

“博山兄,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咆哮帝一出,誰都受不了,玲瓏趕緊插話,“你就是那個最近總來店裏的醫生?扶蘇的這一代轉世?”

“嗯,好像你說的那個人正是我。”聽到自己是某個人的轉世,這讓醫生心裏不舒服了一下。不過他也不能否認什麽,畢竟這些古董們陪著老板這麽多年,看到聽到的絕對不少。

“這就糟了,之前送九龍杯來的那個人說了,你的身體陷入了昏迷之中。看來應該是這個杯子有問題。”玲瓏的語氣越來越凝重。

“有問題?”醫生一驚,想起之前出現在醫院裏的那個古怪的人,他手裏拿著的不就正好是一個杯子嗎?難道他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的變成了一個杯子?

“就如同人有好壞一樣,器物也有好壞之分。”博山爐的脾氣好了一些,噴出的煙霧平緩了許多。好像在這裏,他和玲瓏的輩分最高,所以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基本上沒人插嘴。“有些器物天生就是為了祈求上蒼而製造出來的,例如祭天的禮器。所以這種器物凝聚了工匠的虔誠心血,從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充滿了靈性,也是極易凝聚成精魄的。許多古時的誌怪小說之中,都以為現身的是山野精怪,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器物精魄。還有一種器物也容易凝成精魄,它們天生就是為了咒怨而被製造出來。喏,例如陳阿嬌的那個巫蠱偶。唉……厭勝他還是想不透啊……”

博山爐之上縹緲的煙嫋嫋而升,在空氣中寂寞地打了個轉,顯得相當惆悵。

“提起那個不爭氣的家夥做什麽?居然自閉了兩千多年還沒想開,活該他為了一個女人舍去精魄。”玲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

醫生想起他們所提及的那個巫蠱偶,算起來那個偶人和博山爐與長信宮燈都是漢代的古董,共同度過了漫長的曆史歲月,肯定有著不淺的情誼。“那個巫蠱偶,不是被送到博物館了嗎?應該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吧!”

“哼!博物館?那裏是我們的墳墓。誰願意去啊?一般收著的古董都是失去精魄的真正死物,更可憐一些的,還有意識的時候就被關了起來,可真真就是活生生的坐牢。”那個正太音又嚷嚷了起來,青白釉在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刺眼的白光,“聽說前兒個還弄碎了一個哥窯青釉葵瓣口盤,那可是我宋朝的兄弟啊!真可憐,就這麽去了,連完好的身體都保存不下來。嚶嚶嚶嚶……”

醫生說不出話來,那件事的確鬧得沸沸揚揚,就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都聽說過,自然唏噓不已。

“咳,言歸正傳。”博山爐見話題拐得有些遠,不由得咳嗽了兩聲,“這九龍杯是極好的和田玉雕成的玉杯,玉有趨吉避凶的功效,你既然是扶蘇轉世,想必也是自生下來就佩戴了那長命鎖吧?”

“嗯,是。”醫生不知道博山爐提起這一點做什麽,他已經把那破碎成兩半的長命鎖放在秦陵地宮的棺槨裏了。

“上古玉器有吸人魂魄的功效,那長命鎖曾保存了扶蘇死前殘破的魂魄,你失手打碎之後才解脫而出……”博山爐點到而止,拉長了聲音並未把話說完。

醫生一怔,反問道:“你是說,我的魂魄反而被吸收到這九龍杯裏了?”

“正是,不知道為何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一般在人臨死前的執念會比較強烈,附在玉器上的可能比較大。你這是生魂,身體也好好的……難道是誰做了什麽手腳不成?”博山爐百思不得其解。

“那就是說這杯子必須碎掉我才能解脫?”醫生開始煩惱了,在啞舍裏,老板能失手打碎東西嗎?這根本不可能啊!

“不止這樣,上古玉器才能持久地保持魂魄,這九龍杯也不過是三四百年的玉器,我看頂多隻能保你生魂七日不散而已。”一旁的玲瓏頗為惋惜地說道。

惋惜?惋惜你個頭啊!他還沒死呢好不好!

醫生開始暴躁了,七天之內要讓這杯子碎掉,還在他一動不能動的情況下,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被困在這個九龍杯中不能動彈已經四天四夜了,醫生從惶恐不安也已經變成了麻木不仁,因為他試過無數種方法,也不能引起老板的注意,也不能讓這個九龍杯挪動半分。

也許他命該如此,其實他早就應該死掉了不是嗎?

醫生徹底沉默了下來,聽著店裏古董們的說話聲頹然不語。古董們都曆經了千年以上的時光,見慣了人的生死,所以也並未將醫生困在九龍杯的這件事看得很重。

“小兄弟,沒事,這人啊,眼睛一睜,一閉,這一生就過去了。簡單!”博山爐升著縹緲的煙霧,說著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流行句。

“你掛了也沒事,我們也該換地方搬家了。嘖,不過以後扶蘇轉世就不會夭折了,就不知道老板會不會繼續找尋下去嘍!”玲瓏跳躍著燭火,說的話直來直往,根本沒考慮到醫生的心情。

醫生也知道這些古董們不會人們之間的那些彎彎道道,被玲瓏這麽不客氣地說著,他隻是心頭一陣不舒服而已。他不想談自己的事情,遂轉移話題道:“老板總是搬家嗎?”

“是啊,長期在一個地方呆著,老板的容貌又不變,會引起人懷疑的好不好?”玲瓏輕哼道,“不過還是以前的日子好過,隻要換個地方就不會有人再認出來。現在什麽網絡發達了,就算是躲到深山裏,也容易被人肉出來。”

“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博山爐輕笑,“老板現在做的就很好。”

確實,在這片商業街上,弄了這麽一個不起眼的店麵,倒還真不會引起旁人注意。醫生知道啞舍的客人一向少得可憐,不過他想到老板是三年前才搬到這裏來的,可以推斷出最近若幹年來他搬家的頻率越來越頻繁,可見處境也是不妙。

想到這裏,醫生歎了口氣,他現在都自身難保呢,怎麽又擔心起別人來了?

內間的三青鳥照例在早上八點鍾的時候飛了出來,落在了紫檀木製的架子上,喝了幾口老板清早特意為它收集的露水,吃著新鮮的竹筍。

醫生看著有些歉疚,一開始說要養著三青的是他,結果也就是一開始幾個月他還能記得給它準備吃喝,後來過完年醫院開始忙碌了之後,就顧不上它了。幸好有老板照看著。醫生緊盯著三青鳥,看著它歡快地吃著竹筍,清脆的聲音在店內回蕩著,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饞。

他都已經好幾天不眠不休,也沒有吃喝任何東西了。雖沒有饑渴的感覺,但他做人做了二十五年,早已經習慣了不時吃點東西喝點水,這四日以來連地方都沒挪動過一下,這讓他有些難以忍受。

“三青……三青?”醫生忍不住開始呼喚三青鳥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他的錯覺,還是真的在期待中看到了奇跡出現,三青鳥竟然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停止了吃東西的動作,歪著頭朝四周看了看。

醫生立刻如同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明般激動,一連串地呼喊著三青鳥的名字。三青鳥也像是真聽到了什麽,棄掉口中吃到一半的竹筍,展開翅膀,開始在店裏麵飛舞起來。

當然,隨著被翅膀舞動起來的灰塵,還有一連串古董們的大呼小叫。

“呀!這隻破鳥發什麽瘋啊!老板剛幫我擦完身體啊!”正太音的青白釉瓷盤氣急敗壞,“小心啊小心!別碰我!我很柔弱的啊!”

“三青你小心點,老板不是嚴令你不許亂飛嗎?當心被趕出去啊!”這種略帶關心的語氣說話的,是一旁百寶閣上的百鳥朝鳳描金漆盒。

“三青這貨聽不見我們的聲音的,新來的那個九龍杯你就別瞎嚷嚷了!”竹筒筆架上的湖州狼毫筆毫不留情地戳破醫生殘存的希望。

啞舍的店麵很小,三青鳥雖然身體不算大,但翅膀張開之後外加長長的尾羽,在啞舍店內根本轉不開身。老板很快被驚動,從裏間走了出來,把三青鳥喚回,帶進了內間。

醫生很失望,他還期待著三青鳥來解救他呢!要是不小心把他碰碎在地,那他就解脫了。不過他也沒料到三青鳥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險些連累到店裏的古董們,連連道歉。

古董們也就是叫得誇張了些,誰讓他們的生活實在是太沉悶了呢?況且他們哪個不是經曆了千百年的歲月洗禮,見慣了大風大浪,這點小插曲算個毛啊!所以誰都沒當回事,轉眼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醫生早就聽煩了喜歡唉聲歎氣的越王金印嘮叨他當年的往事,聽厭了湖州狼毫筆的酸儒掉書袋,聽膩了百鳥朝鳳描金漆盒的各種女兒家心事的八卦。放過他吧……他真的不適應這樣的生活啊!

而且在給過他希望之後又無情地打破,醫生覺得他的心髒經不起這種折騰了,雖然他現在嚴格說起來,並沒有心髒這個器官。

“啊!皇上!皇上來了啊!”正百無聊賴的時候,一旁的青白釉瓷盤忽然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起來。醫生知道這個固定的時間,應該是那個傲嬌畫師來啞舍臨摹畫卷來了,他天天來報道,幾乎風雨無阻。

醫生也知道這畫師的前世就是宋徽宗趙佶,而這個青白釉瓷盤每天看到畫師來的時候,都這樣一副興奮莫名的樣子。今天他終於忍不住發問道:“影青,你是怎麽認出來他是你的皇上的啊?”影青是這個正太瓷盤的名字,青白釉又稱影青釉,所以大家都喚他影青。

影青一直看著那畫師走進內間,直到看不見了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自然是認識的,他的容貌還是和當年一樣,隻是我當初隻是一個普通的盤子,隻是遠遠地見過他一次而已。那是個宮廷祭典啊!皇上真是無敵霹靂威武啊!”

威武?醫生黑線了一下,總覺得畫師那小身板跟威武這兩個字是掛不上鉤的,別是認錯人了吧?可是,影青也是宋朝的,還真是和宋徽宗一個年代的。不過醫生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驚訝地問道:“你是說,宋徽宗轉世,居然和以前的他一模一樣?”

“這有什麽的?其實不是什麽人都能轉世的,隻有死前執念深重的靈魂,才能略帶著上一世的執念轉世,而轉世之後的相貌一般都會和原來一樣。”影青知道醫生並不是真正的古物修煉的精魄,對於這些常識性的東西根本一竅不通。

醫生一聽之下恍然,原來書裏寫的那些什麽前世仿佛見過的話,是有根據的。不過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那扶蘇的轉世,怎麽不會這樣?我還記得老板有說過,扶蘇還轉世過女人啊!”醫生永遠也忘不了聽到這個消息時內心狂奔而過的草泥馬。不過他後來把扶蘇和他分割成為兩個人,倒也沒那麽別扭了。畢竟轉世成男人或者女人,都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對於搞醫學的他來說這是正常現象。但以前在啞舍聽說過的故事之中,可沒聽說過項羽那種西楚霸王轉世成嬌滴滴的女生啊!

“那是因為扶蘇……你的靈魂有一部分被禁錮在長命鎖之中,一直都不完全導致的。”影青耐心地解釋道,因為他在啞舍裏也算是年紀輕的了,很少有人向他請教,所以一高興說得就多了些,也不管醫生想聽還是不想聽,開始說起一些八卦來。

醫生也正無聊著,權當聽單口相聲了,況且影青正太的聲音軟綿綿的也挺好聽的。他一邊聽著,一邊看到老板從內間走出來,重新擦了一遍店內的古董之後,拉開櫃台的櫃門,挑出了一套紫砂茶具泡茶。

醫生知道老板每天喝的茶都不固定,相應用的茶具也不一樣。但是……他還是不能適應,那堆名貴的瓷器陶器就如同妃子一般,一邊打得頭破血流一邊跪求老板寵幸……

雖然知道老板聽不到,但醫生還是對這個混亂的世界絕望了……

這尼瑪哪裏是啞舍啊!這裏的古董個個都會說話的有木有!!!



時間已經到了第六日的晚上,醫生已經認命了。

三青鳥可能是因為上次鬧出的亂子,被老板關在了裏間,每天都由老板送清水和竹筍過去給它吃,再也沒有出來過。

古董們在千年的歲月中早就習慣了生命的逝去,除了和醫生已經聊出感情的影青顯得有些悵然外,其餘都各做各的事情。醫生雖然還沒有活夠,但他在醫院之中也見慣了生死,他現在的情況也好比被告知患了重病,被判了死刑。

一開始也有怨恨,但也麻木了。誰叫他這麽苦逼啊!

不過在內心的最深處,也有著一絲的期待。老板一定會救他的,他莫名地如此信任著。

“咦咦?老板居然拿出一罐酒來?真少見啊!今天不喝茶改喝酒了?”啞舍店內一陣騷動,醫生也看了過去,果然見老板抱著一個小壇子,朝他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哦哦!喝酒是需要用九龍杯的,老板你確定你不是故意的?”周圍的古董唯恐天下不亂地起哄著,醫生發誓他看到了老板唇邊一閃而現的笑容。

不是說他聽不見的嗎!

還沒等醫生反應過來,便發現自己已經被一隻冰涼的手擎了起來。周圍的哄笑聲越發響亮,醫生萬分適應不良,雖然知道這些古董是寂寞得長毛了,但他也沒意願讓他們圍觀吧!

好吧,在這種情況下,不想讓他們圍觀也不行……

醫生感覺到自己被老板拿在手中,細致地用軟布擦拭著,那種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拂去了他身上的灰塵。他這才醒悟過來,這六天當中,老板每天都要擦拭店內的古董,可是獨獨漏過了他!

就是說,其實老板是真的知道些什麽!

醫生覺得整個人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緊緊地盯著老板近在咫尺的容顏,希望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端倪。可是老板依舊是那種平日裏掛在臉上的淡淡笑容,別無二致。

透明如琥珀般的酒液倒入了九龍杯中,啞舍店內立刻彌漫了一層香醇的酒香。

“啊!這是保存了千年以上的杭城秋自露啊!好想喝啊!”玲瓏的燭火跳動了起來。

醫生在內心腹誹,就她那樣還能喝酒?這種純度的酒澆上去,她直接就自焚了吧!

聽著周圍古董的聒噪聲,醫生隻覺得整個身體都被泡在純度極高的酒液中,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意識漸漸飄離。

眼看著老板拿起了九龍杯,俊秀的臉容越靠越近……喂喂!這樣把他當杯子使,真的可以嗎?

醫生沒挺到最後一刻,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夜晚中的住院處,和平日裏一樣寧靜。

老板拿著九龍杯,避過了值班護士,像是早就認識路一般,直直地朝一間病房走去。

病房的門一推即開,一眼就可以看到病床上正在沉睡的醫生。病房之中隻亮著一盞床頭小燈,幽幽地映照在沉睡不醒的醫生身上,更加增添一股詭異氣氛。

老板卻隻在對方身上停留了一眼,便朝病房的角落看去,淡淡地說道:“已經給了你七天時間,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在黑暗的角落陰影之中,走出一個穿著連衣帽衫的男子,臉容被遮擋在帽子之中,隻有些許銀白色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流瀉而下。“他是我皇兄,你把我皇兄藏在哪裏了?”胡亥的聲音透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他本來計劃得好好的,隻要封印了屬於現代這個男子的靈魂記憶,那麽屬於他皇兄部分的魂魄就應該占據這具身體。可是他等了七天,卻什麽都沒有等來。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人不是他皇兄,可是,不是的話,老板怎麽能對他如此親近?

不,他不相信。

老板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溫柔,“他不是你皇兄,他不是扶蘇。”

胡亥愣住了,因為老板話語中的堅定。難道真的是他認錯人了?可是老板不會忍不住不接近他皇兄轉世的!難道一直是老板在用障眼法?可是經常出入啞舍的人……還被老板特殊照顧……難道是之前那個送無字碑的人?

胡亥想到這裏,便覺得留在此處已經沒有意義,舉步朝病房門走去,在和老板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停滯了一下身形,想要說些什麽,卻並沒有說出口,反而加快了腳步離去。

老板聽著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朝病床走了過去。醫生已經睡了七天,臉上的氣色灰敗到了極點,老板扶著他的上身起來,把九龍杯湊到了他的唇邊。

九龍杯之中的秋自露被慢慢地渡入醫生的口中,老板看著九龍杯上的那道血痕隨之消逝,滿意地笑了笑。隻是那笑容隨即斂去,他轉頭朝胡亥剛剛停留的那個陰暗角落冷冷看去。

一隻赤色的小鳥歪歪扭扭地從暗處走了出來,忐忑地和老板對視了一眼,驚嚇地展翅從窗戶飛了出去。

嗚!主人好壞啊!走了也不叫醒它!這個人這麽凶幹嗎?它什麽都沒看到啊!嗚!

醫生再次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

醫院的領導和同事都來了,給他做了一次全方位的身體檢查,最後還是沒有查出他為什麽昏迷了七天。醫院方麵以為是繁重的醫療任務造成的,特意批了他七天帶薪假期。

醫生當然知道他昏迷的原因,但他不能說啊!說出來的話,可能不止工作要丟了,他自己肯定也會被丟到精神病院去了。

“老板,你說你聽不見這些古董的話,不會是糊弄我呢吧?”醫生開始享受七天假期,但他決定哪裏都不去。賴在啞舍裏就挺好的,何必去擠火車坐飛機出去玩?他其實很宅啊!好吧,老板比他更宅。

老板用哥窯茶壺沏了一壺鐵觀音,聞言微笑道:“古董還能說話?你肯定是做夢呢。”

醫生撇了撇嘴,他分不清老板是在敷衍他還是說實話。他醒過來之後,自然就聽不到那些古董們的聒噪聲了,可是即使聽不見,他身處啞舍之中,也能察覺到一些異樣的感覺。“喏,我和你說哦!這博山爐還挑剔我給他用的是低等香料,那兩盞長信宮燈是姐妹,左邊的那個活潑,右邊的那個不愛說話。你看你看!左邊那個燭火跳動得多厲害!”

“那是因為那個位置是門縫,有風吹過,燭火自然跳動得厲害。”老板無奈地笑笑。

醫生無語,難道那一切真的都是夢境?可是未免太真實了一些吧?他的想象力什麽時候那麽豐富了?

習慣性地拿起杯子就要喝茶,但醫生忽然想到那些跪求老板寵幸的沒節操的杯子,好像自己手中的也是其中一個……

“怎麽?不喜歡喝鐵觀音?”老板看到醫生拿著杯子一臉古怪的相麵,疑惑地問道。

醫生放下杯子,勉強地笑笑道:“怕手滑把這古董摔壞了,我還是去超市買一次性紙杯吧。”雖然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夢,但心裏已經有了疙瘩,不能用平常的眼光來看待這一屋子的古董了……

老板失笑道:“用不慣這個的話,你可以用那個九龍杯。”

醫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那個九龍杯,就放在百寶閣之上,還是在那七天裏放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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