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水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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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琪琪是被痛醒的,腰上傳來的劇痛,讓她倒抽一口涼氣。

她睜開眼睛,就看到頭頂上四處旋轉的鐳射燈,耳邊回蕩著碧昂斯《listen》的歌聲。

哦,對了,她今天是和朋友約在ktv唱歌的。可她為什麽會躺在地上,腰部還那麽痛?

嘖,這裏的味道還是那麽令人難以忍受。除了煙味,好像還有一種很難聞的味道。像一股血腥的味道。

寧琪琪想爬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邊好像還躺著一個人。她很自然地轉了個頭,愣住了。因為,她看到和她麵對麵地躺在那裏的人——正是她自己!

寧琪琪看到自己雙眼圓睜,擴散的瞳孔裏卻沒有任何映像,臉色慘白,似是有點發青,頭發披散,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奇怪,包廂裏怎麽有麵鏡子牆?而且自己怎麽會這麽一副死樣子?

是因為她今天出來得太急,都沒好好打理自己嗎?寧琪琪自嘲地笑笑,卻忽然間從背脊升上一股戰栗感。

她分明是笑了,可是鏡子裏的她並沒有笑!

這不是鏡子!

寧琪琪猛地坐了起來,一眼就看到“她”的胸口上插著一把水果刀,白色的荷葉邊襯衫,是自己最喜歡的,此時卻顯得那胸口的刀傷更加恐怖。胸前未幹涸的黏稠血液仍慢慢地往外湧著,打濕了本來就是深紅色的地毯。包廂裏四處散射的鐳射燈諷刺地打在“她”的身上,竟有種恐怖的美感。

“listen to the sound from deep within.its only beginning to find release……”包廂內碧昂斯的聲音在靜靜地流淌著。

寧琪琪想要尖叫,但她卻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她已經死了嗎?她現在是幽靈嗎?可是為什麽她還感覺到自己腰部很痛?

寧琪琪鼓起勇氣,伸手朝躺在旁邊的“自己”探去,可是還沒碰到“自己”的臉,就停了下來。因為她伸出去的,是一隻骨節分明的、男人的手!

寧琪琪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手,想動手指,發覺這隻手也隨之動了動手指。寧琪琪顫抖著,這隻手也跟著顫抖。

寧琪琪僵硬地轉過頭,發現在隔音牆的一片反光玻璃上,出現了一個驚恐的陌生男人的臉……不對,並不是完全陌生,她在哪裏看過這個男人!

男人的胸前掛著一個墜子,是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基督,基督耶穌的身體是一塊蒼色的玉雕成的,耶穌受難時的神情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甚至連身上的鮮血……

鮮血?等等!

寧琪琪驚恐地看著麵前的這隻修長白皙的手上,沾滿了鮮紅溫熱的血。

“there is someone here inside,someone i thought had died so long ago.oh,im screamin out……”包廂內的《listen》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不知唱了第幾遍,寧琪琪終於顫抖著伸出手,不死心地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絕望地確認“自己”確實是死了。

她根本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麽。她隻記得和朋友來ktv,她中間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時走錯了包廂,好像看到了什麽……然後……然後就痛醒了……

她怎麽死的,怎麽變成了男人,她一概不知道……

稍微冷靜下來後,寧琪琪發現她正麵對一個更大的謎題——這包廂裏隻有她的屍體和現在的她,而她新身體的腰部還被刺了一刀。她肯定自己不會是凶手,那麽嫌疑犯就隻有她現在寄居的這個男人!也就是說,她現在既是被害人,也是犯人?

寧琪琪呆滯地坐了一會兒,機械地從“自己”的褲兜裏掏出紙巾,仔細地擦幹淨水果刀上的指紋和手上的鮮血之後,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長風衣,連向躺在地上的“自己”看最後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穿好風衣遮住腰部的傷口,低著頭朝外走去。

她還記得這個ktv有個後門,可以直通向一條僻靜的巷子……寧琪琪心慌意亂地低頭走著,腰部的傷口讓她隻能慢慢地挪動腳步。

“先生,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穿著白色的襯衫,個子不是太高,長得很可愛?”忽然有個人攔住了她。

寧琪琪慌亂地抬頭看去,發現對方正是她的好朋友羅珈!看來是她很長時間沒回去,所以羅珈才出來找她。

“先生?”羅珈感覺這人的眼神有些奇怪,雖然長得挺帥的,但臉色泛著青氣,給人感覺很不安。而且還有些眼熟……

寧琪琪低頭看著她,張了張唇,想告訴她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但理智卻阻止她開口。最終寧琪琪搖了搖頭,艱難地說道:“對不起,沒看到。”從她口中說出的聲音有些嘶啞,但低沉好聽。

羅珈皺起眉,上下打量著換了個男人身體的寧琪琪,顯然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很可疑的男人產生了戒心。

寧琪琪知道羅珈平時很愛看推理小說,柯南更是她的最愛,難保她不會看出什麽端倪。於是她不敢耽擱,推開羅珈,急急忙忙朝ktv的後門走去。沿著陰暗的樓梯走下去,當走到僻靜的巷子裏時,她再也堅持不住,跌坐在地。她掀開風衣,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腰部的血跡已經濡濕了整件衣服,褲子上也滿是鮮血,寧琪琪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經危在旦夕,如果不趕緊治療,她馬上又會死第二次,但她現在的情況,是絕對不可能去醫院的!

這時,她風衣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listen,i am alone at a crossroads.im not at home in my own home……”手機的鈴聲居然還是碧昂斯的《listen》,聲音大得整個巷子都能聽得到。

可惡!她不想被人發現啊!

寧琪琪摸索著想要把手機關掉,這時似乎有人蹲在了她麵前,她因為失血過多而神誌不清,無助地伸出手去,呢喃道:“不要去醫院……救救我……”

對方好像說了什麽,但寧琪琪卻沒有聽清楚。

她在昏迷前,似乎聽到了羅珈驚恐至極的慘叫聲,緊接著就是刺耳的警笛聲,呼嘯著朝她這個方向而來。

“你又撿奇怪的東西回來。”老板從櫃台後抬起頭,淡淡地說。

“不是東西,是人啦!好像是在巷子裏被流氓刺傷了,但錢包和手機都沒被搶走。”醫生毫不客氣地把撿來的男人放在店裏的案幾上,查看他腰間被刺的傷口。

老板皺了皺眉,自然不是因為看到了那個猙獰的傷口,而是在擔心那張明代的蟠紋鑲金紫檀木案幾被弄髒了無法清洗。“怎麽不送去醫院?”

“他昏迷時說不要去醫院。幸好我剛出外診回來,隨身帶著急救箱。”醫生把男人的上衣全部褪去,“老板,你店裏不能再亮一點了嗎?這麽暗我怎麽急救啊!”

“不滿意的話,慢走不送。”老板懶懶地掃過去一眼,目光卻在瞬間定住了。

唉,將就吧。醫生歎了口氣,卻突然發現老板站在他麵前,死死盯著男人胸前的項鏈吊墜。

醫生好奇地看過去,“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怎麽是玉做的?真是奇怪……不過我還帶長命鎖呢……”他一邊說著,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受影響,快速利落。

“這不是普通的玉,是水蒼玉。”老板不知道從哪掏出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本來昏暗的屋內立刻亮了起來。

“水蒼玉是什麽玉?”醫生大喜,用鑷子捏著老板的手指,往他的那個方向扯了扯。

“玉色似山之玄而雜有文,似水之蒼而雜有文。這句裏就含有山玄玉和水蒼玉兩種玉石名稱,古時候,諸侯王公佩帶山玄玉,大夫官員佩水蒼玉。”老板眯起雙眼,低頭仔仔細細地看著那個沾了血跡的基督像。

醫生在一旁看著老板的雙眼泛著夜明珠反射的綠光,覺得老板似乎很想把這個基督像占為己有?不行,這人還沒死呢!怎麽可以殺人越貨?醫生輕咳一聲,手上加快速度,開始縫合傷口,嘴上繼續發問:“你說的是我國古代吧?可這是個基督像吧?難不成那官員喜歡洋玩意?”

“《但以理書》,第十章第六小節,吾神基督的身體似水蒼玉……嗬嗬,真是有趣的古董,水蒼玉對於靈魂的吸附能力最強,往往可以讓無主冤魂依附在上……咦?這玉料好像有些熟悉……”老板在他身後低聲說著什麽,但醫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正專心縫合男人腰間的傷口。



睜開眼睛的一刹那,寧琪琪覺得自己像是從什麽模糊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她居然夢到自己死了,而她還附身到殺人犯的身上!

“你醒了?”一個清冷的男聲忽然傳來,讓正在發呆的寧琪琪一怔,才回過神打量自己究竟身處何地。

屋內隻有昏暗跳動的燈火,視線所及的古物,讓寧琪琪瞠目結舌。要不是坐在櫃台後那名男子拿著本剛出版的暢銷書,她真以為自己穿越了。

寧琪琪試著坐了起來,這才發現在她身邊的躺椅上還躺著一個人,正一臉疲憊地睡著了,好像就是她昏迷前遇到的那人。她看著手上打的吊瓶,便知道自己被他救了。

“謝謝……”寧琪琪剛開口說話,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雖然已經意識到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但驟然聽到自己發出的是男人聲音,還是不能接受。

“你好,這裏是啞舍,我是老板。”坐在櫃台後的男人站了起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右肩上繡有一條栩栩如生的赤龍,一雙炯炯有神的龍眼好像在緊緊地盯著她。一陣風吹過,她才發覺到自己上身竟然赤裸著沒有穿衣服,驚呼了一聲連忙把毯子裹在身上。

雖然一個大男人做出小女生扭捏的動作怎麽看怎麽……惡心,但就算她現在的身體是男人,她還是不習慣上身不穿衣服啊!正當寧琪琪不知如何是好時,那個老板突然說了一句話,讓她驚呆了。

“姑娘,能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麽事嗎?”

寧琪琪趕緊拉開自己身上的毯子看了一眼,自己沒變回來啊!這人怎麽看出來她其實是個女的?

“噗,老板,你眼睛長哪裏去了?管這麽個大男人叫姑娘?”醫生並沒有睡得太沉,寧琪琪起身時他就醒過來了。他帶上眼鏡,檢查了一下傷患的情況,皺眉道:“雖然你的傷口我幫你縫合好了,但保險起見,你最好還是去一趟醫院吧。”

寧琪琪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隻結結巴巴地向老板問道:“你……你怎麽知道我是女生?”

醫生正巧在給對方換繃帶,對著那平坦的胸肌,醫生如遭雷擊,“你……你是女生?”他怎麽看怎麽覺得麵前的這位是個純爺們啊!

“我想,一切都是因為你身體上帶著的這個水蒼玉基督像。”老板淡淡地說道,“你可以講講你的遭遇,說不定我能幫你。”

寧琪琪遲疑了半晌,終是把她遇到的整件事都對這兩人全盤托出。由於回憶到自己睜開眼睛就看到自己屍體的那一刹那太過於恐懼,寧琪琪忍不住哭了出來。

醫生看著一個一米八的高大男人哭得梨花帶雨,兩手握拳,一臉嬌憨地揉著眼,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待她講完之後,還是抽了張紙巾遞了過去,“也就是說,你現在其實是個殺人犯?”

“我是被害人耶!等等,你是相信了我說的話?”寧琪琪停止哭泣,瞪大雙眼。

“嗯,相信了。”醫生看了眼身旁站著的老板,他並不是相信她,而是相信老板。雖然移魂附身的事情很詭異,但再詭異的事在老板身邊他也見過。

突然醫生皺了皺眉,他發現老板衣服上的紅龍怎麽好像動了?嗬!他發誓,剛剛那條龍的尾巴動了一下!這是不可能的吧?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肯定是自己沒睡好眼花了!

“請問,這裏有沒有鏡子?”寧琪琪輕呼了一口氣,雖然不能保證這兩人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但能有人傾訴一下,也讓她心裏好過多了。

老板點了點頭,從旁邊的多寶閣上拿下來一麵古樸的銅鏡。

寧琪琪深吸了一口氣,把銅鏡翻了過來。在模糊的鏡子裏,浮現了一張俊逸的麵孔。儒雅俊秀,剛剛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而且,看起來有些麵熟。

寧琪琪忽然想起來一人,吃驚地放下銅鏡。

醫生從櫃台上拿起老板剛剛看的那本書,遞到了寧琪琪的麵前。“沒錯,如果我沒記錯,這本最近大賣的推理小說《listen》,就是‘你’寫的。”

在書的封底上,印著一張帥氣飛揚的俊臉,就和她剛剛在銅鏡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寧琪琪盯著麵前的鏡子。頗大的落地鏡裏,照出了一個容貌俊美但臉色蒼白的男子,清晰得連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讓寧琪琪無從逃避。

據說,鏡子裏的這個人,叫蕭寂。大名鼎鼎的推理小說家蕭寂。

寧琪琪現在是在醫生的家裏,那個好心的醫生收留了自己,她腰間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醫生白天會出門上班,不算大的屋子裏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可是,她總感覺這屋裏並不隻有她一個人,這種感覺在她照鏡子時,便越發地強烈起來。寧琪琪看著鏡子裏那張臉,就像對著一個陌生人,但偏偏這張陌生人的臉,會隨著她的表情變化而變化。

寧琪琪忍不住去碰觸胸前的那尊水蒼玉基督像,聽那個老板說,她的靈魂附身到蕭寂的身體上,是因為這個掛飾,可是這掛飾怎麽看都很普通啊。

“我應該在做夢吧……”寧琪琪皺著眉,歎了口氣。

“我倒寧願是在做夢。”一個突兀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寧琪琪隻覺手心裏的基督像突然發熱,定睛一看,赫然發現鏡子裏多了一個人!

“啊!”她尖叫一聲,跌坐在地,再看她麵前,空蕩蕩的哪有別人!可是當她的視線再度落回鏡子上時,一個和她現在的身體一模一樣的男人,正優雅地站立著,微微俯身,看著摔在地上,狼狽的她。

“唉,好歹我長得這麽帥,你別浪費我的身體啊!”那人誇張地歎氣道。

鏡子裏現在有兩個蕭寂,一個是實體,一個是虛體。那個人和鏡子裏的她一樣的麵容,一樣的五官,甚至連穿的衣服都一樣,隻是看起來是半透明的,像鬼魂。

“你……你是蕭寂?”寧琪琪覺得自己已經強大到無論再出現什麽狀況,都可以冷靜對待的地步了。所以就算大白天看到鬼魂,她也不是很在意,隻是朝四周張望了一下,確定這鬼魂隻能在鏡子裏看到,在空氣中看不到。

“是的,我是蕭寂,你現在這個身體的正牌主人。喂,小姑娘,你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嗎?”半透明的蕭寂皺了皺眉,看起來也很困惑。

寧琪琪無奈地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她還指望蕭寂能告訴自己發生了什麽事呢!

“凶手!”寧琪琪咬牙切齒地說。

蕭寂一呆,然後抱著肚子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是凶手?雖然我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事,但是我很清楚自己是不會無聊到一個人去ktv包廂唱歌的。”

寧琪琪愣住,“你是說……凶手另有其人?可我……我還把凶器上的指紋都擦掉了……”

“我隻記得那天是我到這個城市的第一天,後來的事情我全部不記得了。”蕭寂摸了摸下巴,想了片刻後,打了個響指,灑然笑道:“不記得也沒關係,我們這就去現場看看吧!”

“現場?”寧琪琪鎖緊了眉,一來是重回自己死去的現場有點害怕,二來……“你不怕警察把你抓起來?”

“怎麽說我也是寫推理小說的,怎麽也能看出來點蛛絲馬跡。走吧走吧!”鏡子裏的蕭寂蹲了下來,和寧琪琪平視,他拍了拍寧琪琪的頭,笑得一臉燦爛。

明明應該是什麽都碰不到的,但看著鏡子裏蕭寂的笑容,寧琪琪真的覺得有一隻厚實溫熱的大掌,拍了拍她的頭,讓她整個人仿佛都有了勇氣。

“哦,對了,出去前要把胡子刮了,還有,要換套衣服,把我打理得帥氣點啊!”

寧琪琪看著鏡子裏笑嗬嗬的蕭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鏡子裏的兩個人,有著一模一樣的相貌。一個滿臉陰鬱,一個滿臉笑容。



前往案發現場的路上,想到當初一睜眼就看到自己屍體的那個恐怖畫麵,寧琪琪渾身都泛著寒氣,剛才萌生出的一點勇氣,現在又不知跑哪去了。

隻有胸口的水蒼玉基督像還留有一片溫熱。

她知道蕭寂一直在她身邊,但她卻看不到,隻是在偶爾經過玻璃或者鏡子的瞬間,能看到他緊鎖眉頭的側臉。

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不知所措。原來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無所謂。

他有父母嗎?他有朋友嗎?他有喜歡的人嗎?還有他的讀者,現在他死了,這些人都會為他難過嗎?

她好歹還有身體,可以說話,可以走動,可以和人溝通。但他隻剩下了靈魂,沒人能看得到他,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沒人能證明他的存在。

想起爸爸媽媽,還有自己一大群的好朋友,寧琪琪不禁覺得鼻子酸酸的……人死不能複生,她已經無法再活過來了,但至少,她一定要抓出那個殺害她,毀了她一生的凶手!

寧琪琪瞥了眼玻璃門反射的那個身影,覺得他看起來有些落寞,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對方,隻能打起精神,走到ktv裏訂了一間包廂。

正當她在前台付錢的時候,一抹熟悉的身影從她麵前閃過,匆匆往案發包廂的方向走去——她不會看錯的,那正是她的好朋友,羅珈。

羅珈為什麽會在這裏?她重新回到這裏有什麽目的嗎?她……會和自己的死有關係嗎?寧琪琪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總覺得遇害那晚遇見羅珈的時候有哪裏不對勁……她現在明白了!羅珈是個推理愛好者而蕭寂是著名的推理小說家,她之所以認得蕭寂,是因為羅珈還買過蕭寂的小說!那為什麽當晚羅珈沒有認出“蕭寂”來!

寧琪琪越是往深處想,越是覺得心寒——她這是在懷疑自己的好朋友嗎?!寧琪琪獨自一個人在ktv裏想出了一身冷汗。她搖搖頭——既然有疑惑那就去查個明白吧!

她按蕭寂所說把音樂聲調到最大。看準一個沒有人的時機走出來,繞過擦身而過的服務生,若無其事地走向當天她被殺的那間包廂。

包廂的門並沒有關好,似乎是有誰已經來過了。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包廂的地毯已經換過了,包廂隻有棚頂開著一盞小頂燈,直直地照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麵上,那裏擺著一個花瓶,裏麵插著白色的菊花。

寧琪琪仍會想起那晚她一睜眼看到的景象。再看著這燈光照射下泛著光暈的素白菊花,她忍不住戰栗了一下。

“喏,看來警方已經把這裏查了個遍。”空蕩蕩的陰暗包廂裏,蕭寂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傳來,一股涼氣從她腳底直冒,更添幾分詭異的氣氛。

寧琪琪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難不成你真以為警察和你小說裏寫的那樣廢柴啊?”

“唉,我來這裏,其實還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來什麽。”蕭寂的聲音在房間裏飄忽不定,聽起來像是在四處查看。

寧琪琪盯著桌上的那束白菊發呆。過了片刻,她忽然說道:“若我們隻能保持現狀了,該怎麽辦?”

她也不知道為何冒出來這句話,也許是下意識地相信蕭寂不是殺死自己的凶手,那麽很自然地便開始考慮以後的事情。

她能占著別人的軀殼過下去嗎?就算她很想,身為主人的蕭寂也不會允許吧?可她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啊……

黑暗中傳來蕭寂輕快的笑聲:“傻瓜,先別想那些沒用的,快看包廂的右上角。”

寧琪琪抬頭,看到他說的那個位置亮著一個小紅點,她驚聲道:“那……那是監控器?”

“是的,我想監控器裏,應該錄下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走,我們去監控室問問。”

說得倒輕鬆。寧琪琪低咒一聲,又說道:“雖然我把凶器上的指紋擦掉了,但包廂裏應該留有凶手指紋吧?”

蕭寂歎氣道,“ktv包廂一天能來去多少人?指紋多不勝數,又淩亂,根本無法取證。”

寧琪琪把衣服上帶的帽子翻起來扣在頭上,一轉身,包廂的門就被推開了,羅珈站在門前,手裏拿著一束已經有點凋謝了的白菊。

“你終於來了,蕭先生。”羅珈平靜地說,她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白菊,道:“我是……寧琪琪的朋友,就是那個死在這裏的女孩……我每天都在這裏等你,順便給換一下花,雖然琪琪不喜歡白菊,但我……我……”

羅珈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寧琪琪鼻端一酸,原來羅珈每天都來悼念她,而她剛剛還懷疑自己的好朋友!

“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麽在等你。”羅珈稍微平複了點,又繼續說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琪琪死的那天,你和我擦身而過。”

寧琪琪心虛,記得!她當然記得!她都快嚇死了!

“我是你的超級粉絲呢,但當時我沒認出你來,因為你臉色太差了,簡直像換了個人。”

“哈哈……你在這裏等我,該不會是為了拿簽名吧?”寧琪琪緊張死了,強撐著開了個玩笑。

“你走了之後,我……我發現了琪琪的屍體……”羅珈深吸一口氣,看起來臉色蒼白,大概是回憶起看到好朋友死去的一幕吧,但她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我尖叫起來,往前台跑去求助,這時候有個人從側邊的監控室裏慌張地衝出來,撞了我一下,我瞥了那個人一眼,才想起原來你就是蕭寂……”

“你看到了凶手?”寧琪琪激動地上前。

這時,從隔壁的包廂裏走來一個陌生的年青男人。他從兜裏掏出一個證件,“我姓肖,蕭先生,請你跟我回警察局協助調查。”

寧琪琪握緊了拳頭,看到旁邊玻璃牆麵上的反射著蕭寂那張得意的臉,無比痛恨他沒有實體。

否則肯定痛扁他!

寧琪琪這還是頭一次來到警察局。她被直接帶到了審訊室。

審訊室就和電視裏演的一樣,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沒有窗戶,屋裏漆黑一片,桌上唯一的一盞燈照著她的臉,讓她的精神高度緊張起來。

“表情放鬆些,你又不是犯人,緊張什麽?”蕭寂恨鐵不成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心虛啊!寧琪琪真想跟他鬥嘴,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她又不能說話,隻好瞪著眼睛聽蕭寂在她耳邊嘮叨。

此時,審訊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在ktv遇到的年輕警官走了進來,表情嚴肅地坐在她麵前。

寧琪琪的神經也跟著繃緊了起來,直到蕭寂聒噪地催促她說話,她才抿了抿唇,鼓起勇氣道:“ktv包廂內不是有攝像頭嗎?肯定錄下了當時發生的事情,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寧琪琪一想到還要再次目睹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就覺得渾身冰冷。雖然經曆過一次死亡,但其實具體發生了什麽她已經不記得了,連臨死前的痛苦都沒有印象了。若重新再看一次自己是如何死去的話,她怕自己承受不了。

對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立刻,就有人拿進來一個筆記本電腦,肖警官點開一個文件,跳出來的窗口一片雪花點。

寧琪琪疑惑地看著,肖警官快進了四倍速度,直到某一個點才停下來正常播放。

雪花點沙沙地響了一會兒,突然出現了畫麵。液晶顯示屏上“蕭寂”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從對麵那具屍體的外衣裏掏出紙巾,看似冷靜地擦除了凶器上的指紋,站起來走到門邊穿起大衣,迅速地離開了。ktv的包廂門仍舊在搖晃,屏幕上的鐳射燈還在不斷掃射,而寧琪琪的屍體就那麽靜靜地躺在地上。

“糟糕,帶子被人洗掉了,刻意留下對你不利的那一段。”蕭寂的聲音焦急地傳來,離她好像很遠,又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一樣。

嗬,可不就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嗎?

“那、那我該怎麽辦……”寧琪琪小聲嘀咕。

“別怕,把你朋友說的話告訴警察,她看到的那個從監控室出來的人,更有可能是凶手!”蕭寂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來。

“我沒有殺人。那個羅……咳……死者的朋友,說她看見了有人從監控室裏出來,絕對是那個人洗掉了帶子,嫁禍於我的。”

“關於這件事,羅小姐也跟我們說了。”

寧琪琪和蕭寂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然而肖警官又緊接著說道:“但我不能排除你們是共犯的可能性。”

寧琪琪和蕭寂愣住了,肖警官嚴肅地說,“蕭先生,那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她當然是全部都不記得啊!寧琪琪定了定神,按著桌麵,淡淡道:“我有權保持沉默,請你們在我的律師在場時,才能提問。”

蕭寂無語地在審訊室裏飄來飄去,這丫頭肯定是看美劇看多了……他哪來的律師啊……



寧琪琪呆滯地坐在路旁,看著馬路對麵的火葬場,代表死者逝去的灰煙正冉冉升起,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她的身體,今天被火化了。

按理說牽扯到了凶殺案,她的屍體不應該這麽快被火化,但好像是父母的幹預,想要她早點安息。

可是她明明好端端地活著,隻是換了個身體。

寧琪琪推了推臉上戴著的墨鏡,她的下巴還長著未清理幹淨的胡茬。誰也想不到,這個頹廢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推理小說家蕭寂。

但也許現在要變成殺人凶手蕭寂了。

寧琪琪苦笑。雖然警方沒有對外公布嫌疑犯是誰,但她確實被警方叫去做過筆錄,而且ktv附近也有人認出了蕭寂那張臉,更別說那間包廂裏,還留有蕭寂的血。捕風捉影的記者們早就在報紙上寫的天花亂墜了。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來參加“自己的葬禮”,遠遠地看著從吊唁廳內走出來的父母。短短幾天,他們都已經雙鬢斑白,她好想衝過去告訴他們,她其實沒有死。

隱藏在黑風衣下的雙手緊握成拳,寧琪琪克製著自己的情緒,怕有人會認出她來,咬著牙深深地垂下了頭。

正盯著麵前的地磚花紋發著呆,視線裏忽然多了一雙紅色高跟鞋,她愕然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妝容極為精致的娃娃臉。

對方看到她,隨即跺腳嬌嗔道:“蕭寂?你小子怎麽失蹤這麽多天?到底去哪裏了?打你手機都打不通!你知不知道你前天在書城的簽售會開天窗了啊!”

寧琪琪藏在墨鏡背後的眼睛不解地眨了眨,“蕭寂”原來的手機卡她自然是不敢再用,重新換了一張,自然沒人能打通。迎著美女期待的目光,寧琪琪還是用了非常狗血的一招——失憶。

“你……你是誰?”

美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然後她告訴寧琪琪,她是蕭寂的美女編輯莎莎。他們來h市是舉辦新書簽售的,但沒想到幾天前把他給弄丟了。莎莎嘮嘮叨叨地拽著寧琪琪離開了火葬場,開車回了市區。

莎莎肯定知道些什麽,不然她不會知道要來“寧琪琪”火葬的地方,因為警方並沒有公布受害人的真實姓名。但多問多錯,寧琪琪老實坐在副駕駛座上,盡職地扮演著失憶的角色。

莎莎帶著她到了市區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寧琪琪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拿了瓶礦泉水抿了一口。

莎莎盯著她看了半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蕭大少,你說你失憶了我還不信,不過現在看你這小媳婦樣,我才信了那麽一點點。”

寧琪琪羞澀地笑了笑,她知道蕭寂是什麽樣的人。寄住在那名好心的醫生家裏時,她上網搜索了很多關於蕭寂的事情。蕭寂年少成名,心高氣傲,說話口無遮攔,得罪了圈內諸多人士,但仍有粉絲無數。寧琪琪感到胸口的水蒼玉基督像忽然熱了起來,她知道蕭寂肯定忍不住又跑出來了,但她現在看不到鏡子,所以也看不到他。

寧琪琪隔著衣服撫摸著胸口的基督像,摘下墨鏡朝莎莎看去。“莎莎,你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莎莎畫得精致的眉毛好看地皺了起來,“不知道,我今天也是碰碰運氣才去火葬場的,沒想到真的找到你。”

寧琪琪緊盯著她臉上的表情,淡淡道:“我那天晚上,總不會是一個人去ktv唱歌的吧?”

莎莎美目間眸光閃爍,“你那晚說要和粉絲聚會,我便去看朋友了,誰知道後來居然會發生那種事。”

“哦?”寧琪琪懷疑地拖長了聲音,忽然失去了和她玩耍的耐心,從大衣兜裏掏出手機,按下了通話鍵,平靜地說道,“肖警官,進來吧,凶手就在我麵前。”

莎莎聞言臉色大變,與此同時套房的門被打開,衝進來幾名警察,製住了想要逃跑的她。莎莎精致的臉上充滿了憤怒,尖叫道:“你們別冤枉好人!我有不在場證明!”

羅珈從肖警官身後探出頭來,看了麵容扭曲的莎莎一眼,堅定地說:“沒錯!我看到的那個從監控室出來的人就是她!她就是之前那個纏著蕭寂的跟蹤狂,我們粉絲後援會都知道!”

寧琪琪深吸了一口氣,虛弱地一笑道:“肖警官,我想休息一會兒,能不能晚一點去警局做筆錄?”

對方同情地拍了拍“蕭寂”的肩,帶著仍然吵鬧不止的莎莎走了出去。羅珈深深地朝“蕭寂”鞠了個躬,也跟著走了出去。

屋內一片死一般的寧靜。寧琪琪走到落地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裏陌生的男子,握著胸前的水蒼玉基督像,歎了口氣道:“凶手已經抓到了。”

她的話音剛落,鏡子裏的蕭寂旁忽然出現一團虛影,片刻之後幻化成了一個和蕭寂一模一樣的半透明人形。

寧琪琪還是不適應地朝自己身邊看去,同前幾次一樣,還是空無一人。虛體的蕭寂隻有在鏡子裏才能看得到。

“喂,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要一點點逗著她說出破綻!這可是推理小說的高潮部分,你怎麽可以省略掉!”鏡子裏蕭寂不甘心地掐著寧琪琪的脖子,可是身為虛體的他隻能做做樣子,根本沒有什麽威脅。

“什麽推理?莎莎做了一個非常完美的殺人案件,可是你自己說,最後是怎麽破案的?”寧琪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更痛了,都是天殺的推理迷,弄得她被殃及池魚。

蕭寂一下子就沒脾氣了。

其實一切都很荒唐。起因是蕭寂在網上發表的言論,認為自己的新書《listen》是完美犯罪,無人可以超越,引起了軒然大波,網上無數粉絲討論掐架。

莎莎原本是蕭寂的經理人,同時,她也是一個對蕭寂迷戀到病態的粉絲,借助工作之便沒日沒夜地跟蹤蕭寂,嚴重地影響了蕭寂的日常生活,蕭寂和公司忍無可忍之下,開除了莎莎。而顧及到她的精神狀況,並沒有大肆對外公開,這就給了莎莎以“經理人”之名,暗地裏安排了一場假的粉絲聚會,把蕭寂騙到ktv的機會。

莎莎原本計劃按照蕭寂的新書準備一個完美犯罪,打算殺死蕭寂之後自殺,讓兩人永遠在一起,卻因為寧琪琪正好走錯了包廂,緊張之餘刺向蕭寂的刀子偏了那麽一點,紮在了腰部。所以蕭寂逃過一死,但目睹了一切的寧琪琪卻被失去理智的莎莎殺害了。

雖然那卷ktv包廂裏的錄像帶被她洗掉了一部分,但羅珈的證言卻戳破了她事先準備好的不在場證明。而且,當時警察就在沾滿血跡的地毯上發現了第三人的血跡。經檢驗,血跡的dna與莎莎吻合。之後警方又在莎莎暫居的出租房裏發現了染血的衣服和凶器,才鎖定了她是凶手。

但因為無法確定莎莎人在哪裏,於是肖警官便提出和“蕭寂”合作,去參加寧琪琪的葬禮,引出莎莎。

什麽完美犯罪,根本就是扯淡。現實中有太多不確定因素,就好像寧琪琪的闖入、包廂的隱蔽攝像機、羅珈的目睹,一切都是理論。說得完美無比,其實真正實施起來,根本不可能成功。

關於“蕭寂”醒來後擦指紋的舉動,寧琪琪的解釋是自己當時剛醒過來,知道自己被人誣陷,凶器上肯定有他的指紋,所以才這麽做的。肖警官將信將疑,不過也勉強接受了她的說法。

這件事,看起來,應該是結束了。

隻是,蕭寂的身體裏換了個靈魂,這件事隻有古董店的老板、那個救了她的醫生和真正的蕭寂才知道。

“唉唉,還是不過癮啊!你看莎莎她都裝成是我的編輯了,可見是想再來一遍完美犯罪啊!我還想看看她是怎麽準備的呢!你怎麽就突然打住了呢?”一臉失望的蕭寂仍然在碎碎念。

“現在怎麽辦?”寧琪琪瞪了鏡子裏的蕭寂一眼。凶手已經抓到,她的身體也灰飛煙滅,那麽接下來怎麽辦?寧琪琪握著胸前的水蒼玉,不知道該說什麽。

古董店的那個老板說過,如果蕭寂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他可以幫忙。

就是說,蕭寂可以恢複正常,最終消失的,還是她嗎?

“我們……我們還是去一趟啞舍吧。”寧琪琪掙紮了許久,還是決定把身體還給他。她也許是因為被他牽連才掛掉的,但並不代表自己可以厚著臉皮繼續代替他活下去。

一切都是命運的捉弄。

雖然外麵陽光燦爛,但是啞舍裏還是陰陰沉沉的,就像是被陽光遺忘了一樣。

“你決定了?要把身體還給蕭寂?”老板從櫃台後抬起頭,眯細了一雙丹鳳眼朝她看來。

寧琪琪揪著手指,艱難地點了點頭,自嘲地笑道:“上一次,我無法決定自己是怎麽死的,起碼……這一次讓我自己做決定吧。”

“哦?那你的意見呢?”老板挑了挑眉,視線越過了她的身體,朝她的後方看去。

寧琪琪感到有些毛骨悚然,這店裏除了她和老板之外,她知道蕭寂肯定在的。但是老板好像不用借助鏡子,就能看得到蕭寂?她突然想看看蕭寂,趕緊從兜裏翻出來一麵鏡子,朝身後照去。

隻見蕭寂蒼白的麵容出現在鏡子裏,他的靈體好像比起平時更加透明了些,透明到她幾乎無法看出他的臉上究竟掛著什麽表情,甚至她能看到他的唇一張一合,卻聽不到他在說什麽。

寧琪琪下意識地惶然回頭看去,仍然是一片空氣。而再回過頭時,卻發現鏡子裏隻剩下了她一個人,任憑她怎麽呼喚蕭寂都再也沒有出現。

“他怎麽了?”寧琪琪如溺水的人一般,求救般地看著櫃台中的老板。

老板同情地說道:“脫離身體的靈魂,最多隻能在世間停留七日,在頭七正午陽氣最盛時,煙消雲散,而今天,就是第七日。”

寧琪琪如遭雷擊,許久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最後說了什麽?”

“他說,讓你好好照顧他的身體。”



在那之後,寧琪琪便成了蕭寂。

蕭寂的靈魂再也沒有回來過,那段和蕭寂一起度過的日子,虛幻得讓寧琪琪不禁覺得是不是蕭寂其實早就死了,他的靈魂其實是她幻想出來的。

水蒼玉的基督像再也沒有發熱過。

她每天都對著鏡子發呆,在屋子裏到處擺滿鏡子,希望可以再次看到那個身影,可是她始終沒有看到。

她又很多次回到啞舍,期望可以從老板那裏得到什麽啟示,可是老板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勸她忘記以前的事情,不要執著於過去。

忘記,才是最好的選擇嗎?

她在那個陰暗的古董店裏,發呆了許久,終於決定把胸前戴著的水蒼玉基督像,送給了那個老板。

這樣也許才對吧……是時候拋去過去,開始新生活了。

是的,寧琪琪死了,但是蕭寂還要繼續活下去。

她要代替蕭寂活下去。

成為蕭寂的她,自然寫不出來什麽推理小說,但憑著蕭寂的名字,她在與蕭寂合作的那家出版社當了編輯。她本就是中文係的學生,又喜歡看小說,雖然一開始工作並不順利,但她努力學習,一點點地開始走上正軌。

偶爾照鏡子,她看著鏡子裏那俊逸的麵容,有時也會懷念起那上麵出現的驕傲笑容。

隻是她不會那樣笑,怎麽學都不像。

她還記得他教她如何用刮胡刀,雖然一開始總是出錯刮破皮,但現在已經用得很熟練了。她還記得他教她如何打領帶,她以前隻會紅領巾係法,現在卻連很難的溫莎結係法都會了。她還記得,他讓她好好對待他的身體。

她一直記得。

直到某一天,主編忽然遞給她一份稿子,說對方指名讓她接待。

寧琪琪在進入會議室前,隻來得及看一眼文檔的封麵,發現居然是《listenⅡ》。驚愕地推開門,她看到一個長相清秀的女生,盈盈站起。

“你好,我叫寧琪琪。”對方笑得一臉驕傲,那樣的神采飛揚,在陌生的麵容上,居然那樣的熟悉。

啥?寧琪琪直接呆住了,機械地低下頭看著封麵下方署的作者名,赫然寫著“寧琪琪”三個字。她抬起頭瞪著對方,一切都是巧合吧?巧合吧!

這時,她看見這位女生的胸口處,掛著一尊非常熟悉的水蒼玉基督像。

對方回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戲謔地眨了眨眼睛,湊過來低聲笑道:“看來,你把我的身體保管得不錯嘛!”

“im more than what you made of me.i followed the voice you think you gave to me.but now ive got to find my own,my own……”

依稀中,又傳來《listen》那熟悉的旋律,寧琪琪微微一笑,主動伸出手:“你好,我叫蕭寂,初次見麵,請多多指教。”

對方握住了她的手,有力地上下搖晃著,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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