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魚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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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認識老板兩年了,但他還不知道老板的名字,老板也不過問他的名字。天知道,老板是怎麽把剛出手術室的他叫出來救狗的!他有手機嗎?又怎麽知道他手機號碼的?當時在他手機上顯示的,是個空號。

這時他新命名為“阿帕契”的那隻狗狗,居然趁他一個沒注意,就往古董店內間跑去了。

老板正把香妃手鏈收回櫃子裏,全神貫注,對此沒有絲毫反應。醫生跟著狗狗追了過去,直到一架玉屏風前。

這架玉雕刻出來的屏風足足有一人高,上麵雕刻著一幅園林景象。雕工逼真至極,巧妙地運用了玉石的俏色,並且隨著觀者的走動,山水能分得出來遠近之趣,樓閣還能具現深邃之體。甚至上麵所刻的人物,表情豐富到能看得出來喜怒哀樂來。花鳥魚蟲也隱約可見,幾乎可以想象得到花間鳥鳴和魚躍而起的水聲。

醫生一下子被迷住了,看著因光線的變化,玉石呈現的不同暈彩,不禁想去伸手碰觸。

“汪汪!”阿帕契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醫生正想喊老板幫忙,回頭一看,方才還站在櫃台前的人居然一下子不見了。

算了,反正先把狗抓回來,若把內間的東西糟蹋了,他可賠不起。據老板說,這裏的古董可都是價值連城。

玉屏風後是一條極深的甬道,兩旁全是一個個小房間,沒有標牌,光線陰暗,更顯得陰森恐怖。

古董店裏好像沒有半個電器,連外間的照明,都是用那兩盞長信宮燈。醫生把手機掏出來照明,一邊小聲喊著阿帕契的名字,一邊沿著甬道往前走。

前麵不遠的某扇門是微微開著的,門內有微弱的光射出來。醫生走過去,試著推了一下。木門“吱呀”一下應聲而開,因為一路走來的氣氛太壓抑,讓醫生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但是當他看清屋裏擺著的東西時,頓時鬆了口氣。

一個隻有幾平米的小屋子裏,滿室異香,卻什麽都沒有,除了一支點燃的紅燭。見沒有狗狗的蹤跡,醫生打算再繼續找,他一回頭,卻發現老板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的身後,正在黑暗中幽幽地盯著他。

“你想要嚇死我啊?”醫生半天才緩過神,他撫著胸口,覺得自己的心跳直奔120,這對他健康的心髒簡直就是巨大的傷害。

老板白皙的臉,在黑暗中看起來更顯得蒼白。他淡淡望了一眼醫生,道:“誰讓你隨便進來的?”

“我找阿帕契。”醫生心虛地陪笑說。

老板一挑丹鳳眼,“那條狗嗎?剛剛看到它跳上我的櫃台,正在吃你買的早飯。”

“那死小子!”醫生佯怒,為自己辯解道,“我什麽都沒動過哦!再說這屋子裏也什麽都沒有嘛!”

聞言,老板表情緩和了些,笑道:“古物都是嬌貴的,自然都需分門別類放置。有些需要幹燥的環境,有些要避開光照,有些要隔絕空氣。這根香燭燃燒會產生溫度、光線和灰塵,當然不能和其他古物同處一室。”

醫生不敢置信:“你是說,這蠟燭是古董?我還以為是照明的呢!”這根蠟燭通體紅色,隻有一尺多長,和平常的蠟燭沒有什麽兩樣。細看,底部還缺了一塊。

老板點了點頭道:“這根香燭是深海人魚的膏脂所製,能燒千年以上。至今,它已經燃燒七百多年了。”

醫生的嘴張成“o”型,心想這騙小孩都不會信的吧?老板看他一眼,微微笑道:“想知道這根香燭的故事嗎?”

“說吧,我想知道。”醫生抱著聽故事的心理,反正他今天也不當班,聽聽無妨。

看著香燭燃燒而產生的燭煙緩緩上升,老板幽幽地說道:“這要從七百多年前的一天說起……”



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和尚。

但這個故事裏,沒有山,卻有座廟,廟裏也不止一個和尚。當時戰禍連綿,饑荒遍野,很多人都餓死了。廟裏有幾個小和尚,都是家裏窮,實在養不活了,才送到廟裏剃度,求佛祖慈悲,勉強活著的。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小和尚,小和尚叫什麽名字,他自己都不記得了,連寺廟的方丈,都管他叫小和尚。他的職責,就是看守伽羅神殿的香火。不管什麽時候,務必要保持大殿之上的香火不斷,香燭不滅。

白天有很多善男信女來燒香,他就躲在香案底下睡覺,晚上起來整夜守著大殿,添加香火,更換香燭。

從來沒有人陪他說話,他也一向沉默寡言,甚至念經時都很少發出聲音,所以被方丈認定是與佛無緣之人,被發配晚上來守著大殿。小和尚的世界裏,就隻有那熏鼻的香火味,和一個個跳動的燭火。

隨著時局的動蕩混亂,來廟裏上香的人越來越少,供奉的香燭也越來越少。小和尚為了保持燭火不滅,隻得減少擺放的香燭數量,到最後,每個晚上不得不隻供奉一根香燭。

直到有一天晚上,小和尚從箱子裏取出最後一根香燭,長長地歎了口氣。他明天要和方丈說,廟裏的燭火要添了。但廟裏還有錢買香燭嗎?小和尚一邊憂慮著,一邊點燃最後的香燭,恭敬地放在伽藍神像的右邊。

然後,他和平常一樣,靜靜注視著火焰跳動的模樣,什麽都不想,把腦袋放空,真正的發著呆。

“喂!小和尚!”這個聲音是從上麵傳來的,小和尚反應遲鈍地抬起頭。他的頭頂上,一個半透明的人,浮在空中。

小和尚眨眨眼,發現這個半透明的人,是一個女人。她眯著一雙媚而細長的眼睛,低垂著眼簾,從高空俯視著他。

“小和尚,人生究竟有多長?”她的聲音虛無縹緲,就像環繞在她身畔的那縷燭煙一般。

“人生,或許就在幾十年之間。”小和尚愣了一下,呆呆地回答。他很少說話,所以聲音沙沙啞啞的,帶著生澀和緊張。

女子挑了挑她那雙柳葉般的細眉,眼睛睜開了少許,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是你把我叫醒的嗎?”

“叫醒?”小和尚遲疑道,“女施主,你是怎麽到那麽高的地方的?”

“你以為我是人?我才不是人呢!你不怕我是鬼?”她眨眨眼,本就傾國傾城的容貌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小和尚很老實地搖了搖頭:“這裏是伽藍大殿,妖魔鬼怪是進不來的。”

“還真是虔誠啊!”她挑了挑眉,斜眼看了下不動如山的伽藍神像,輕蔑地勾了勾唇。

小和尚雖然呆,但是他不瞎。看到這個女子沒有腳,再往下就是他剛剛點上的那根香燭,香燭燃燒形成的燭煙冉冉升起,幻變成了一個女子的身姿。

“你……你是那根香燭?”小和尚又使勁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沒錯,我就是那根香燭。你可以叫我燭。”

小和尚愣愣地看著浮現在半空中的燭。

香燭上升的青煙越來越多,她的形象也就越來越分明。白嫩如玉的麵容上,一對深邃而媚長的眼睛,仿佛可以勾去仰慕者的魂魄。她體態輕盈,姿容美絕,身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華貴衣服,而她那猶如錦緞般的發絲,就像有生命一般,漂浮環繞在她的周身。

“嘻,小和尚,喜歡你所看到的嗎?”燭在空中優雅地打了個轉兒,輕輕地飄了下來,停在比小和尚略高一些的地方,俯視著他,輕勾唇角無限魅惑地說:“隻要你把這根蠟燭吹滅,我就會變成真的,下來陪你哦!”

燭的聲音就像是他小時候枕過的棉花枕頭,柔軟又舒服。她那由燭煙形成的發絲,氤氳地圍繞著自己。絲絲香線,隱隱沒入了他的鼻尖,讓他整個人都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

小和尚足足呆愣了半晌,才聽明白燭的要求,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不行……”他隻說了半句話,就趕緊閉上了嘴。因為他發現自己一說話,呼出來的氣就幾乎把她吹動了幾分。

他屏著呼吸,生怕把她吹散了。燭撇了撇嘴,瞪了小和尚一眼,又重新飄到半空中,背對著他。

小和尚努力地仰著頭,他看不清燭臉上的表情,但也想象得到她必然非常失望。他想安慰她,卻嘴拙得不知如何開口。不過她應該不會失望太久的,這根蠟燭,明日中午就會燃盡,到時候她就如願以償了。

整個晚上,小和尚頭一次也沒有看著跳動的火焰,而是一直仰著頭,凝視著燭的背影,片刻都沒有移開過目光。

第二天清晨,小和尚睜開眼睛,發現他昨晚點燃的那根蠟燭還在燃燒著。但怪就怪在,居然還是他剛拿出來時那麽長,竟連一寸都沒有縮短過!

怎麽可能?小和尚揉了揉眼睛,可是他麵前的畫麵並沒有改變。

“奇怪的小和尚,見到我的時候不驚訝,這時候反而這麽激動。”燭躺在殿頂的梁上,一臉嫌棄地說道。

小和尚仰起頭,“這蠟燭燃不盡?”

燭大方地點了點頭,“這蠟燭是千年人魚膏脂所製,本應在秦始皇帝墓中長燃萬年。我是遺漏在外的,不知道為何流到此處。”

“人魚?”小和尚雖然見識不多,也知道人魚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傳說,在大海裏生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則是魚尾……小和尚看著眼前的燭,由燭煙形成的她上半身是人形,而下半身則是蜿蜒而上的燭煙。

“燭,你原來是人魚嗎?”

燭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美豔動人地微微一笑,“小和尚,把這根燭滅掉吧,這樣我就能永遠解脫了!我要去搗毀秦始皇的墓。秦始皇想要長生不老,但是人生隻不過在數十年之間,他又何必讓那麽多人陪葬?”

小和尚的頭仰得有些酸麻,他幾乎要被她的笑容所蠱惑,卻一眼看到了在她身旁的伽藍神像。

“小和尚,很簡單的,隻要你對著這根蠟燭吹一口氣。”燭迫不及待地飄下來,整個虛幻的身體繞著小和尚。從他的左耳飄到右耳,來回地低聲勸誘著。

小和尚眼見著她驚心動魄的美貌就在眼前來回飄蕩,連忙閉上了眼。為了不讓她悅耳動聽的聲音動搖自己的心,小和尚開始喃喃自語地念起《金剛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燭飄蕩的身影滯了一下,“小和尚,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聲色皆有相,有形有象皆為魔,如果一個人用色相引誘我,低聲下氣地來求我,是一個人走了旁門左道,不可見到如來真佛的。”

燭撲哧一聲笑出來,笑聲清脆動人,“笨和尚,平常都是誰教你誦經的?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你,不能執著以相貌、聲音去尋佛的心,否則就入了邪道,不能見如來。”

小和尚半信半疑地聽著,他隻是個守夜的小和尚,方丈說他慧根不高,也就沒有教他經文的意思。他隻不過聽師兄們念得多了,會一些粗淺的經文,卻都一知半解。

燭繞到小和尚的麵前,看著他閉著的眼簾下眼球亂動,不由得好笑道:“《金剛經》裏還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世間的一切生生滅滅,皆是虛幻的虛相,每個人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即本來麵目。所以要修回本來麵目才是正道。”

小和尚呆著思索了半晌,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燭就坐在他的對麵,渾身飄散著絲絲燭煙,燭煙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蜿蜒向上,盤旋回轉,纏纏綿綿。

清晨的縷縷光線透過她的身影,直直地照射在地磚之上。

什麽叫虛相?這便是虛相。

燭見小和尚隻是呆呆地看著她,不悅地撇撇嘴,“果然是著相之人嗎?如你所願!”說罷,她化作一團青白色的燭煙,重新幻化成另一個相貌——華纓垂髻,黑須紅臉,圓領寬大深綠袍。和大殿上的伽藍神像一模一樣。

“怎麽樣?小和尚?我就是伽藍菩薩,我不缺你那一根香燭的供奉,去吹滅了它吧!”燭幻化的伽藍菩薩連說話都粗聲粗氣,在大殿中還有著微微回響。

小和尚直視著麵前的伽藍幻像,半晌才眨眨眼,雙手在胸前合十,緩緩地誦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許久許久之後,一個嗔怒的嬌叱聲在殿內爆發:“木魚腦袋!”

從這以後,小和尚的生活開始變得多姿多彩起來。

他其實是一個普通的小和尚,生活的範圍還是在伽藍神殿,作息時間也和原來一樣。隻是,他的身邊,多了一個燭煙化成的女人。

雖然,她所求的,隻不過是讓他吹滅自己點上的那根蠟燭,但是他無法答應。他對自己說,因為她是廟裏的最後一根燭。

這最後一根蠟燭,靜靜地在神殿中燃燒,沒有人關注這根蠟燭為何從來都沒有減短過,為何永遠都是那麽長。

他們關注的是伽藍神像,是佛經,或者,是明天是否還能化到緣來果腹。

“小和尚,人生究竟有多長?”這是燭最愛問的一個問題,也是她每次出現之後,必問的問題。

“大概,在幾十年之間。”小和尚總是這麽回答她。

燭聽了,便閉上嘴。不過也隻能維持半天安靜,便開始磨他把蠟燭吹掉。

小和尚有一次還真的被她說動了。可是當他剛要開口和方丈說,就發現方丈在為吃什麽而發愁。

他開不了口。生不逢時啊!各地的起義軍越來越多,大家都不耕種了,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便更要起義。

“哼!所有朝代的更替都需要戰爭,但戰爭卻是由老百姓來承擔的。”燭如此抱怨道。

小和尚靜靜地聽著,在心中默念了兩遍,似懂非懂。

他確實是不懂。但是有幾個師兄卻呆不下去了,扔下佛經,還俗加入了起義軍。

“小和尚,你怎麽不跟著一起去?”燭問道。

小和尚仰著頭,他已經習慣總是仰著頭看她,一開始脖子會比較酸,但在不知不覺中,他的脖子也習慣了這個動作。

“我不去,我的任務是不能讓伽藍神像麵前的香火斷了。”小和尚回答道。

“木魚腦袋,你就是去了,我也不會滅的。唉,不行不行,萬一你這個笨和尚死在戰場上,我豈不是永遠都無法解脫?你還是留在這裏的好。”燭來來回回地抱怨著。既不滿小和尚沒有遠大目標,又怕他真的去參加起義軍。

小和尚默默地咬著手中發硬的饃饃,覺得她好吵。

又好可愛。



“小和尚,人生究竟有多長?”燭每天還在問著這個問題。

“也許,在飲食之間。”小和尚看著碗中減少的食物,有感而發道。燭聽了之後,沉默的時間比以前長了許多。

廟裏走的人多,剃度進來的人更多。很多人走投無路,就剃度當了和尚。方丈慈悲為懷,紛紛收容在寺內,雖然還是吃不飽,但是寺內大家自己種的地開始有了收成,勉強可以維持下去。

小和尚一下子多了許多師弟。但他的職責還是在伽藍神殿守夜,他本就是一個容易讓人遺忘的人,但師弟們都知道他。因為白天他不睡覺的時候,總是會坐在香案前,虔誠地看著伽藍神像。

一看,就是好久。

可沒有人知道,他其實看的,是在伽藍神像上麵的她。

廟裏經常有祈求伽藍神保佑的香客,隻是很少有深夜來拜的。某天夜裏,小和尚正對著香燭發呆,不知什麽時候身畔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這人一身黑衣,樣貌像籠罩在虛幻中一般,怎麽都看不清楚。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身黑衣上繡著的一條深紅色的龍。龍首繡在右手的袖口,龍身蜿蜒盤踞在他的右臂之上,龍尾正好是繡在右肩。

小和尚本來不應該盯著人家不放,但是這條龍確實繡得栩栩如生,讓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這麽一眼,小和尚才發現,這位香客並不是盯著伽藍神像,而是一直看著放在香案上的香燭。

“這根香燭不錯。”低沉的聲音忽然傳來。

小和尚的眼皮抖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燭現在並沒有出來,這根香燭看上去就隻是普通的香燭。他為什麽要誇這麽普通的一根香燭?

“小和尚,如果你不想要它了,可以把它轉手給我。”這個男人自顧自地說,“別擔心怎麽找我,哪天你不想要它了,我自會出現。”然後他反複地說著香燭很不錯便離開了。

小和尚追了出去,敞開的廟門外空無一人。男人來去無蹤,小和尚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是鬼神。他連續許久都沒睡好覺,每天都看著香案上的香燭,生怕她不見了。

小和尚突然成了眾師弟崇拜的偶像。

他不知道他們問的佛經是怎麽回事,反而被師弟們當成是高深莫測的禪語。

他不知道怎麽解釋,他還是隻喜歡和燭說話。雖然他和燭說話,燭三句都離不開勸他吹滅蠟燭這句,但是他還是喜歡。

一天晚上,他被幾個師弟纏著講佛經,一直纏到入夜,都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師弟們知道他的職責是看守神殿,有一個叫重八的師弟自告奮勇地替他去了。

小和尚想阻止,卻又找不到理由。他怕別人看到燭,也怕燭是他幻想出來的,他怕這一切隻不過是一個夢。複雜的心理,讓他根本開不了口。

他被熱情的師弟們纏著聊佛經聊了一個晚上。

其實都是他們在說,他在聽。

準確地說,他也沒在聽,全部心神,都飛到了大殿裏。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就立刻跑到伽藍神殿,卻發現方丈在嚴厲地訓斥著昨晚替他值夜的重八師弟。

小和尚一驚,以為是方丈發現了他的燭。但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嚴重。昨夜重八師弟在守夜的時候,睡著了。老鼠把香燭啃了一個缺口,在底部。

小和尚心痛得幾乎要死掉。

重八師弟被方丈當眾訓斥,小和尚卻恨不得他訓的是自己。重八師弟在晚上偷偷地用掃帚打伽藍神像,說伽藍神連自己麵前的東西都管不住,還怎麽管殿宇,怎麽管天下?重八師弟不知道在哪裏找來一支筆,在伽藍神像背後寫上“發配三千裏”。

小和尚都看到了。但是他卻沒有出聲阻止。因為那天以後,燭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雖然小和尚再也沒有見過燭,但是這根蠟燭還是一如既往地燃燒著。一分都沒有減少。

小和尚把老鼠咬的缺口轉向了背麵,用以前蠟燭燃燒過的蠟淚填補了這個缺口,看上去就像嶄新的蠟燭一樣。沒有人發現這根蠟燭仍是原來那根。

燭沒有出現,小和尚卻還是夜夜守著神殿,夜夜看著香燭。

終於在一天晚上,燭重新出現在他的麵前,美貌依舊,豔麗逼人。隻不過,她左手的袖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咬掉了半截,代替她袖子的,是一層極醜的紅色蠟布。

“木魚腦袋!你說!你怎麽賠我的裙子?”燭恨恨地說道。小和尚傻傻地笑了起來……她還在,真好。

“木魚腦袋,你不是說沒錢買香火代替嗎?如果我教你怎麽賺錢,你不就能大大地賺上許多,給廟裏添香火了?”也許是這次事件讓燭心驚肉跳,所以她就越發地勸誘起小和尚來。

可是那些香火,都不是你。小和尚心裏默默地想著,緩緩地搖了搖頭。

燭氣得在大殿內亂飄,然後停在小和尚的麵前,認真地問道:“小和尚,那你想要什麽?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想要什麽?小和尚愣愣地看著她精致好看的眉眼,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天,重八師弟湊過來,小聲地問道:“師兄,你為什麽不答應她?金銀珠寶,權勢地位,你都不想要?”

小和尚一驚,知道重八師弟肯定是聽到了他和燭的對話。他淡淡地回道:“錢財乃身外之物,若不是真心供奉在佛主案前,那要之又有何用?”

重八師弟默然走掉。

燭沒有放棄說服小和尚的工作,“小和尚,很多人都想當皇帝,如果你想當皇帝,我可以告訴你怎麽當!”

小和尚無動於衷。燭以為他不相信,忙詳細地把怎麽當皇帝的過程全說了出來。

現在天下大亂,她身在孤廟之中,居然能把所有勢力都說得清清楚楚,如何加入其中一個勢力,怎樣進行下一步,竟然巨細無遺。

燭說完後,看著毫無反應的小和尚,頓時泄了氣,“小和尚,剛剛弄壞我袖子的師弟,就在門外偷聽。現在估計已經打點行裝上路了。你就甘心讓他當皇帝?”燭懶懶地坐在香案上說。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小和尚想了半天,才擠出這句聽來的古文。燭“撲哧”一聲笑了,頭一次覺得,這個小和尚還是挺讓人刮目相看的。

“重八是貧苦百姓出身,如果他真的做了皇帝,也是百姓之福。”小和尚認真地說著,雖然他不信照著燭說的幾句話去做,就能當皇帝,但他打從心底裏希望能有人拯救這個亂世。

朱重八果然當上了起義軍的首領,推翻元朝,建立了明朝,改名朱元璋,當上了皇帝。

而小和尚所在的寺廟,便是天下聞名的皇覺寺。

伽藍神殿從此香火旺盛,香客不斷,再也不需要那根燃不盡的香燭,因為上百根的香燭早已取代了它。

新帝登基不久後,駕臨皇覺寺,下令在這上百根的香燭中,尋找一根被老鼠啃過的香燭。

當小和尚被帶到重八師弟麵前時,他看到了那支被官兵搶走的香燭,靜靜地燃燒著。燭台底部的偽裝被識破拿掉,露出了醜陋的缺口。

“你能讓那個女人再出現嗎?”以前是師弟,現在是皇帝的重八,急切地問。小和尚誠實地搖搖頭。燭出現與否,都是她自己的意願,他無法控製。

皇帝皺起了眉頭,出家人不打誑語,他也不追問這話到底是真是假,“這蠟燭是怎麽回事?她不是想要自由,想要解脫,隻要吹滅了蠟燭就可以嗎?為什麽朕卻吹不滅它?用水潑都沒用!”

小和尚恍然,這才知曉為何燭一直纏著他。

原來隻有點燃這根香燭的人,才能把這根香燭吹滅。

“師兄!快想辦法讓她出來,朕想見她!”皇帝還稱他為師兄,這已是難得的待遇。

但小和尚還是誠實地搖搖頭,他真的做不到。

皇帝曾經在伽藍大殿外偷聽過燭用錢財勸誘小和尚,用金錢利誘這個辦法自然是行不通的。



但是,皇帝還可以想其他辦法。皇覺寺的密室裏,小和尚被皮鞭抽打得遍體鱗傷,皇帝本想著這樣就能把燭逼出來,可密室的案上,香燭隻是靜靜地燃燒著。

小和尚咬緊牙根努力地不發出聲音,他不知道燭能不能看到,但是他不想讓她聽到。

重八師弟變了,不僅僅是他改了個名字,而是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皇帝把小和尚獨自關在密室裏,他快暈過去前,一絲燭煙飄蕩在他麵前,化作了燭關切的臉,“小和尚,人生究竟有多長?”他聽到她像往常那樣問道。

她怎麽這麽喜歡問這個問題?小和尚迷迷糊糊地想著,勉強提起一口氣道:“人生……就在……呼吸之間。”

燭一驚,目光變得複雜起來。而小和尚卻並沒有力氣細看她的神色,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昏迷中依稀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小和尚努力地睜開了眼,發現自己被一團濃鬱的燭煙包圍著。

他還躺在密室內,身上皮開肉綻,疼痛難忍,但他還是露出了笑容,因為桌上燃著的,還是那支屬於他的香燭。

他沒有看到燭的身影,圍繞著自己的隻有這團燭煙。

但香燭像是發覺了他的醒轉,火焰搖晃了兩下,燭煙變得細長,從門縫蜿蜒著鑽了出去——是燭指示他逃跑的路線,小和尚意會地站起身。

雖然他從小在這座廟裏長大,但卻不知道還有一條暗道。

也許是上天保佑,也許是沒有人把他當回事,小和尚居然強撐著傷重的身體,把燭從守衛重重的寺廟中帶了出去。“為了我,離開了侍奉多年的寺廟,你不後悔嗎?”燭飄蕩在他身邊,縹緲而悲傷地問道。

“不悔。”漆黑的夜裏,小和尚捧著香燭,在深山裏跑著。那寺廟,因為師弟,已經變了味道。他想起那尊被重塑金身的伽藍神像,心下不禁黯然。不管外表多光鮮,那金漆之下,還是一尊破敗的神像。

“為了我,你被傷得這麽重,你不後悔嗎?”燭低頭看著地上的血跡,悶悶地問道。

“不悔。”小和尚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但是他仍穩穩地捧著香燭。搜索他的士兵舉著火把,包圍了整座山。

“把我吹滅了吧,否則他們遲早會循著火光,找到你。”燭在小和尚耳邊勸道。頭一次,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這個呆子。

小和尚深深地看著她,終於舉起了手。燭的臉上劃過釋然和難舍的複雜神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終於結束了。她心心念念的就是這一刻,為什麽心中還會有著不舍呢?

燭的眼前閃過第一次見到小和尚的畫麵,那時,他還隻是個少年……半晌過去了,燭沒有感覺到任何變化。她不解地睜開雙眼,她的麵前一片漆黑,沒有了半點火光,她卻借著月光看得一清二楚。

構成她的縷縷青煙從小和尚的手掌上方騰然升起,他竟然直接用整個手掌包住了香燭的火焰!

無情的火焰正舔舐著他的手心,幾乎在指縫中,都可以看得見肆虐的火光。

“為什麽?”燭急忙在他的身邊飄來飄去,想把他的手掌移開。可是她無助地發現,自己的手碰到他之後,就化為了青煙。

小和尚滿頭大汗,疼得臉都扭曲了,但卻維持著柔和的笑容。燭呆住了,她此時才注意到,她記憶中的那個小和尚,已經長大了。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長成了一個英偉的男人,原本稚嫩迷茫的表情已經被堅毅所取代。汗水順著他端正的臉龐流淌下來,可以想象他正忍耐著說不出的痛苦。但是他的雙眼卻一直對著她笑著。燭突然想起來,這麽多年,小和尚一直都是這樣。

在廟裏,他是最虔誠的一個,雖然滿臉漠然,尤其是那雙眼睛,空寂一片。仿佛什麽都沒有看,又仿佛什麽都看在眼中。

隻是每次當她出現在他麵前時,他的目光瞬間就變了,變得溫柔似水。

“燭,我知道你想解脫。我不知你是什麽,但對我來說,你是真正活著的。我又怎麽能殺生?”小和尚輕柔的聲音不斷地傳來,他笑了笑,“我保護不了你。所以,隻好把你托付給能保護你的人了……你別生氣……”

什麽?他在說些什麽?一向寡言的小和尚居然一下子說了這麽多話,讓燭無法接受。她不懂……然後,她的視線裏出現了一條深紅色的龍。

“請你好好照顧她。”小和尚抬起頭,鄭重地對著某人說道。沒有人說話,紅龍向前動了動,接過了他手裏的香燭。火光從小和尚的手掌中流瀉而出。

燭這時才發覺,這條深紅色的龍並不是真的,而是繡在一個人的右手袖口上。黑底紅線,由於繡工卓絕,乍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樣。這條栩栩如生的龍,龍頭對著袖口,就像是隨時都能騰雲駕霧而出一般。

燭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人能穿破重重包圍,出現在這裏。但是當自己看到他拿起香燭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黑夜中,這根香燭,就像是被那條紅龍叼在嘴裏一樣。

“小和尚!”燭死命地纏著小和尚,但是燭火漸漸遠去,燭煙也漸漸稀薄,她變得越來越透明。她不甘心!他憑什麽替自己做主?他不過隻是個小和尚!

“人生,究竟……有多長?”小和尚吐出一口血,斷斷續續地問道。燭愣住了,這個問題是她一直在問他的,如今反過來被問到,一時居然無法回答。

小和尚朝她柔柔地一笑,“人生,就在……你我之間。”燭一愣,燭煙再也支撐不住她的人形,倏然間朝黑暗中的那點火光遁去。

這是燭,最後一次,看到小和尚。



“故事講完了?”醫生斜靠在牆上,發現老板沒有再往下講的意思了,愕然反問道。

“講完了。”老板點了點頭。

“那結局呢?”醫生咬牙切齒,“這種故事,不都應該有個大團圓結局告慰觀眾的嗎?”

“結局?這就是結局。”

“那小和尚死了?”

“小和尚又不是神仙,當然會死,不過他當時隻是暈過去而已。朱元璋找不到香燭的下落,隻好放棄。小和尚回到皇覺寺,繼續守著伽藍神像前的香火,他每天都點燃無數根香燭,看著這無數根香燭靜靜地燃燒、熄滅,卻獨獨沒有他那一根。”老板淡淡地敘述著。

“那最後呢?最後怎麽樣了?”醫生心急地追問。

“最後,小和尚變成了老和尚,老和尚死了。”

醫生無語地看著他,頓覺站在這陰森森的地方聽故事簡直就是個白癡。

“太假了,幾百年前的事,還扯上朱元璋?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還有,那個穿紅龍衣服的人不會是你吧?”醫生盯著老板,他還記得那條紅龍應該是繡在他背上的,而故事裏的那個人,龍首是繡在袖口的。

醫生努力回憶著,貌似不管龍的姿態怎麽變化,龍首都是對著老板的脖子,像是要吃掉他一樣……

老板神秘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他深深注視著那根燭,也不知是對誰說道:“有時候,榮華富貴,天下至尊,也抵不過一個真心所愛之人。”

香燭上的火舌猛地跳動了下,燭光映照著醫生胸前的長命鎖,折射出水波般溫潤的柔光。

老板突然輕聲道:“人生,究竟有多長……”

“啊?你說什麽?”

老板轉身道:“走吧,去看看你的早餐有沒有被吃光。要不我們到外麵吃點東西吧,當然,要你請客。”

醫生無奈地撇了撇嘴,這老板可是無時無刻也不忘記揩他的油啊!走之前,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暗室內仍然燃燒著的那根蠟燭,怎麽看都隻是一支普通的蠟燭而已。

他聳聳肩,喃喃自語道:“真不知道那個小和尚怎麽想的,明明喜歡你還不說出來,唉!我瘋了,居然相信這個故事。喂!你去哪裏吃飯?太貴的我可請不起!”

門,關上了。

香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一顆晶瑩的蠟淚,順著燭身,緩緩地流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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