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璿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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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看著自己掌心的鮮血,一時完全沒有領會到發生了什麽事。

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從胸口迅速席卷全身,帶來一股難以形容的絕望氣息。

他就要死了。

扶蘇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完全無法接受。

聽說許多人死之前,都會閃過這一生的畫麵,扶蘇的大腦卻一片空白。

他怎麽能死呢?他殫精竭慮這麽多年,所期待的結果,可並不是客死他鄉!

他不能死……他還有沒有做完的事……還有人在等著他回鹹陽……

憤怒和不甘席卷了所有思緒,扶蘇的眼前閃過父王威嚴的麵孔、自家侍讀期待信任的目光……

他終究要辜負他們啊……

意識違背了他的意願,逐漸抽離了那具被刺穿的身軀。

疼痛也瞬間湮滅,可卻絲毫沒有終於解脫了的輕鬆。

扶蘇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他也考慮過生死的問題,他以為自己會死在皇帝的寶座上,在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安排好身後的繼承人後,在柔軟的龍床上別無牽掛地閉上眼睛。

完全沒想到他會如此突然地死去,明明昨天他還在和蒙恬、王離等人討論如何對付匈奴,今日就接到了父皇的遺詔,賜他自盡殉葬。

他也考慮過父皇的死,他以為父皇會有一天老死在鹹陽宮中,文武百官在殿外跪拜送行,天降大雨為之哀戚。

完全沒想到父皇會死在東巡的路上,還給他下了一條嚴苛的遺詔。

“公子扶蘇,數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無尺寸之功,愧為大秦皇子……責其自盡殉葬……”

傳旨的小黃門尖細的聲音仿佛依稀回蕩在耳畔,扶蘇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但對方早有準備,傳旨的時候就隻留下蒙恬和他兩人,連王離都被摒除在帳外。他和蒙恬將軍想要帶兵回鹹陽問個清楚,可就在他剛剛站起身之時,就被突如其來的利刃穿透了胸膛。

依稀間仿佛聽到了蒙恬的怒吼聲,扶蘇卻並不擔心後者的安危。

畢竟蒙恬手握著北疆數十萬大軍,不管是誰繼承皇位,最初帝位未穩之時,都不能隨意陣前換將。隻是蒙家從此之後恐怕就會一蹶不振,運氣差的話,權傾朝野的蒙氏兄弟說不定就會成為曆史了。

反觀王離,因為表麵上跟他扶蘇的關係並不是太融洽,不管誰來繼承帝位,他都能得到重用。

而他的侍讀,卻一定保不住性命。

真是……不甘心啊……

其實究竟是誰來繼承帝位,扶蘇就算不知道真相,也多少能猜得出來。

胡亥隨始皇東巡,作為隨侍在側的唯一的兒子,在遺詔上動動手腳簡直太簡單不過了。可他完全沒想到胡亥當真如此大膽,不僅窺視帝位,還毫不手軟地把他斬於上郡。

他的侍讀從很多年前就提醒他提防胡亥,可他卻沒在意。

可讓胡亥這小子來坐這寶座,也不想想自己夠不夠資格……

扶蘇恍恍惚惚地想著,卻覺得自己當真可笑,在死後居然還想這些,就算他想得再通透,也沒有任何作用了。

人死如燈滅,萬念俱成灰。

可是為什麽他還在世間遊蕩呢?明明,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扶蘇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軀體,不遠處就是他那具已經被刺穿胸膛的屍體。以前都是透過銅鏡看模糊不清的自己,這還是頭一次以如此的視角去端詳自己。

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而且,是永遠也睜不開眼睛的自己。

軍帳之內亂糟糟的一片,扶蘇站在那裏,就像是與世隔絕。

沒有人看得到他的存在。

人之將死,七魄先散,三魂再離。

他現在這種情況,是魂魄未散嗎?

難道是因為執念太過,才沒有遁入輪回?

憤怒漸漸如潮水般從腦海裏退卻,與之交換的是繚繞於心間的疑惑和牽掛。

扶蘇已經可以平心靜氣地看著王離主持大局,迅速地鎮壓了小範圍的騷亂,並沒有如所謂的始皇遺旨般賜蒙恬一死,而是不顧傳旨黃門的抗議,僅僅隻是軟禁了蒙恬將軍,王離自己則接管了軍權。

不愧是自家侍讀看中的人呢。

扶蘇心中忽然冒出了這句話,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自己如同計劃一般,登基為皇,蒙氏兄弟雖然會如以往得到重用,但實際掌控的應該就是自家侍讀和王離了。一文一武,一定會帶領著大秦帝國走向輝煌。

可這種臆想的前提,就是他還活著。

若時間可以倒轉該有多好,那樣他就不會因為父皇傳旨而失了警惕之心,導致被人暗算了。

靈堂很快就搭建了起來,扶蘇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屍體被放進上好的楠木棺槨之中,卻沒有勇氣向前踏進一步。

他閉上雙目,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他的父皇,真的已經駕崩了嗎?

待他重新睜開雙眼時,身邊的景色霍然一變。

扶蘇環顧四周,發現他居然已經身處鹹陽宮的暖閣之中。幾千裏在他睜眼間瞬息而過,扶蘇在這一刻才真正認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的現實。

平日堆滿了書簡的暖閣,今日卻人聲鼎沸,丞相李斯滿頭大汗,正在竭盡所能地安撫著聒噪的群臣。

扶蘇知道假遺詔的事情,李斯肯定在其中充當了很重要的角色,但事已至此,早就無法挽回,一時也懶得理會,徑自穿過了牆壁,直奔父皇的寢宮。

靈魂狀態對於他來說是個很神奇的體驗,他身隨意動,可以穿牆而過,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沒有風拂過臉頰的感覺,也沒有感受到酷暑的炎熱,死去的人仿佛就如同剝除了軀體的殼,與此同時也帶走了一些本屬於活人才會擁有的喜怒哀樂。

扶蘇越走越是緩慢,臉上的表情也越發淡然。

父皇的寢宮內外也有許多宮人,正更換著寢宮的擺設和物件,扶蘇掃了一眼,沒有看到自己想要見的人,便轉身離開了。

他在鹹陽宮四處遊逛著,發現宮人們臉上表情更多的是放輕鬆。始皇以法治國,在宮規上更是嚴厲。如今始皇駕崩,壓在宮人肩上的無形重擔就像是卸下去了一樣,甚至有些宮人都開始肆意偷懶起來。

但總的來說,除鹹陽宮四處掛著的招魂幡外,基本和往昔沒有什麽區別。自修建鹹陽宮的秦孝公以來,這裏已經迎來送走了六位秦國君主,就算日月變遷,對它也沒有影響。

扶蘇最終淩空站在鹹陽宮的正上方,低頭看著這座綿延起伏的宮殿,在夕陽的映照下慢慢變得血紅,再到完全變暗。

直到最後一縷太陽光消失在地平線,整個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而不遠處鹹陽城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逐漸亮了起來,鹹陽宮也點亮了各處的宮燈,一派燈火闌珊。

扶蘇感到自己的靈魂之力在緩慢地變得稀薄,知道他滯留人間的時間並不久了。

他放棄了去找尋胡亥的念頭,因為他知道憑他現在這樣的情況,就算找到了胡亥也做不了什麽。

恨意?他覺得父皇若是死後有靈,恐怕會第一個找胡亥算賬。

扶蘇最後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鹹陽宮,毫不留戀地朝高泉宮而去。

沒有,這裏也沒有……

偏殿裏也沒有……

本來已經平心靜氣的扶蘇慢慢變得重新焦慮起來,心浮氣躁的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高泉宮都遊走了一遍。

整個高泉宮陰陰森森的,隻有孤零零的幾盞油燈亮著,都是宮內服侍他的老人。很多年輕的宮人都早就不在了,也不知是自己走掉的,還是被抓走的。

高泉宮並不大,他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卻沒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究竟在哪裏呢……

扶蘇心急如焚,才知道自己最掛心不下的,並不是大秦帝國,也並不是那些所謂的家人,而是一直陪他度過十多年的侍讀。

想要成為皇帝,是因為他自認是諸公子中最有資格也最有能力的,自然當仁不讓。可是他卻並不是對權勢有所追求,都是像下棋一樣,對方下一子,而不得不應一子。

也許他就是不適合當皇帝,否則也不會被逼迫到如此地步。

而他的小侍讀,卻是真正的國士之才,從一開始就抗拒成為他的屬下,到最後堅定不移的支持,苦熬了十多年,可他卻回報了對方一個沒有光明的未來。

他的侍讀,不會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被胡亥等人徹底斬除了吧?

扶蘇胡思亂想著,心力交瘁,忽然想起自家侍讀是因為父親病重而歸鹹陽的。

他從未去過甘府,隻隱約記得甘府在升平巷。

他先閃身去了掌控鹹陽治安城防的中尉署,查看了一下鹹陽城地圖,找到了升平巷的大致位置,下一刻便出現在了甘府的門前。

府邸門口兩個照明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府內看起來一切正常,扶蘇隻是草草觀察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穿牆而入。

甘府比起高泉宮來就更小了,扶蘇很快就在一間暗室之中找到了他一直擔憂的自家侍讀。這位青年上卿正坐在火盆前,借著火光低頭看著什麽。

他的侍讀,還活著。

扶蘇鬆了一大口氣,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想要拍拍對方的肩膀,想要確認他一切安好。

正巧青年上卿似有所感,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卻在一無所得之後,顯而易見地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扶蘇欣喜的表情僵在了臉上,再次意識到自己和對方已經陰陽兩隔。

青年上卿捂著胸口,不死心地在屋中環視了幾圈,又起身跑到屋外問了下奴仆可有客人拜訪,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後,才怏怏不樂地垂著頭走了進來。

扶蘇沒有覺得異樣,尚且是第一次來到甘府的他,滿腹好奇地打量著自家侍讀起居的地方。

喏,一樣到處都是竹簡,帛書倒是比在高泉宮多了許多。

不過,大熱天的為什麽屋裏還點火盆?

扶蘇湊近了查看,發現火盆之中除了炭火之外,還有一些灰燼,是在燒什麽東西。

他的視線落到了一旁堆積的帛書上,寫得工工整整的策論便映入了眼簾。

難以形容當他看到這些策論時震驚的心情,而且看上麵嶄新的墨跡和熟悉的筆跡,扶蘇就知道這是自家侍讀最近一陣才寫出來的。

還未等扶蘇想明白自家侍讀為何如此,青年上卿就已經重新跪坐在火盆旁邊,拿起最上麵的那張帛書,展開看了看。

扶蘇剛才正好看了個開頭,當即就湊過去就著自家侍讀的手繼續看了下去。他越看越心驚,這帛書上所寫的竟是屯田製。上書屯田於邊防,戍衛與墾耕並顧,既可自力更生地解決軍糧運送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又可使邊防穩定,日久便會成為軍事重鎮,兵力在守防時隨時抽調,還可安撫流民。屯田製初步可實行軍屯和民屯兩種,士兵在操練之餘也可屯田,而農民在農閑之際也可操戈而戰,國家隻需發放一部分耕牛、農具和種子即可。

扶蘇為之震驚,這完全是他沒有考慮過,也沒有接觸過的領域。若是他為帝,推行此事,不但可以解決龐大的軍費,還可緩解秦國農民繁重的賦稅,更可以將秦軍輻射到中原各地而無後勤供應不上之憂!

在這個時候,扶蘇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想要當皇帝的初衷到底是什麽。

並不是因為自己生為大公子。

並不是因為父皇或者臣子的期待。

也並不是想要貪戀權勢的滋味。

他想要把自家侍讀所構思的一切,如實地在帝國的疆土之上實施,想要構建屬於他們的帝國,想要看看他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扶蘇正無可自拔地暢想著,自家侍讀就毫不留戀地把手中的帛書扔進了火盆。

扶蘇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搶回帛書,可帛書卻穿過了他半透明的手指,準確地掉落在火盆中,很快就被火苗席卷,吞沒。

“畢之!”扶蘇震驚又心疼地喝道,可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沒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他隻能又驚又怒地看著那張極其珍貴的帛書,就那樣在火盆之中化為灰燼。

而此時,青年上卿又拿起了一張帛書。

扶蘇這時才想到,他之前在火盆裏看到的那些灰燼,應該就是帛書的殘骸!

他的侍讀,竟在燒這些可以稱之為國策的帛書!

青年上卿麵無表情地一張張帛書燒著,處於靈魂狀態的扶蘇在旁邊嚐試著阻止,甚至喝罵,但都沒有任何效果,青年上卿依舊無動於衷地燒著手邊的帛書。

扶蘇終於頹然地低下頭,盤膝坐在自家侍讀旁邊,睜大雙眼在對方燒帛書的間歇,把上麵的策論盡可能地裝進腦袋裏。

隻是對方一張一張地燒著,再怎麽慢也比扶蘇看的速度要快,所以很多策論扶蘇還隻看了個開頭,就被無情地投入到了火盆之中,惹得他越看越好奇,越看越憤怒。

為什麽把如此心血這樣毫無眷戀地燒掉?!

為什麽他竟無法阻止?!

為什麽他……竟這麽簡單地就死了……

“這本就是給你寫的,可惜沒想到,你竟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青年上卿幽幽的聲音在屋中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悲切,“不過沒關係,我燒給你看。”

扶蘇一怔,才意識到這些帛書竟是為他所寫,而自家侍讀如今把這些帛書燒了,也竟是為了他而燒。扶蘇簡直要被氣笑了,攔著對方的手道:“快別燒了!現在我就能看!”

可是他的話語和動作根本沒有什麽效用,青年上卿依舊保持著燒帛書的動作和頻率,沒有任何改變。

是了,就算他現在能看,也改變不了他已經死去的事實。

扶蘇跌坐在地,自從死後頭一次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痛苦。

他覺得他自己即使不在了,也沒有人在意。

可這時他才深切地感受到是已經死了。

他再也不能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根本沒有人可以傾聽。

他什麽都做不了。

隻能坐在這裏,看著自家侍讀一張一張地燒著他的心血。

帛書在火盆中燃燒著,也許是氣氛過於凝重,青年上卿摸了摸胸口的衣襟,開始忍不住喃喃自語。

“原來一開始就錯了,我不應該離開上郡,離開你身邊。否則胡亥等人也不可能那麽輕易得償所願。”

扶蘇聽著有些感動,卻在下一刻挑了挑眉梢。他死去也不過是這一天的事情,連高泉宮那邊都沒有掛起招魂幡,那些奴仆不過是看到繼位的是小公子胡亥,而趨利避害地逃走罷了。自家侍讀怎麽能這麽快得知消息?應該是有什麽特殊傳遞消息的方法吧。

“這天下,交給胡亥那小子,估計根本熬不過五年。”

這一點扶蘇倒是非常讚同,胡亥並不是不學無術,而是生生被父皇養廢了。性格暴躁,養尊處優,又沒有經過真正的帝王教育,這朝政肯定會把持在李斯和趙高手中。

“李斯和趙高兩人所求的不一樣,遲早會發生分歧和爭執。”

沒錯,李斯還不算泯滅本性,趙高卻無所不用其極。李斯再怎樣渴求權勢,終究也是為了建立一個強大的秦朝。而趙高卻目標不明,無法窺探其用意。

“這兩人鬥起來,肯定是趙高笑到最後。而胡亥一手被其教導,更是玩不過對方。”

是啊,這秦朝,恐怕二世就要亡了。不過趙高也是姓嬴的,若是他掌權,這天下怕還是不用改姓……

即使扶蘇沒有辦法出聲,他們兩人也依舊思緒同步地如往常一般議事。扶蘇索性也就不在意那些被焚燒的帛書了,反正這些都是自家侍讀寫出來的,他即使燒掉,也依舊留在對方的腦袋裏,也不知道這之後又要便宜了誰。

扶蘇歎了口氣,不舍地摸了摸火盆周圍的帛書。

“趙高的狼子野心,怕是很快就要暴露了。”青年上卿依舊低聲地自言自語。

扶蘇卻愣在了當場,因為他忽然發現,即使自家侍讀的才華如此令人驚豔,可若當權者是個不懂得欣賞的蠢人,就如同明珠蒙塵,完全無用。

“估摸著,很快就有人來處理我了吧……”青年上卿泰然自若地說著自己的命運,絲毫不以為意。

快逃!

扶蘇站了起來,努力地想要引起對方的注意。可他卻僅僅能擾亂火盆上方的煙霧,卻不能作出更多的示警。

也許是煙霧繚繞在屋中久久不曾散去,青年上卿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做錯事的扶蘇心虛地重新安靜下來,可下一秒卻看到青年上卿抽出一條帛書捂住了嘴,大片大片的血色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畢之!畢之!你這是怎麽了?”扶蘇震驚不已,他此時才發覺自家侍讀的臉色如此之差,即使在火盆溫暖的火光映照下,也顯得慘白如雪。而且身形幾乎瘦削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真可謂是形銷骨立。

好半晌,這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才停歇下來,屋中隻能聽到火盆中帛書燃燒的劈啪聲,和青年上卿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青年上卿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淡然地拿著手中的帛書擦了擦嘴邊的血漬後,隨手毀屍滅跡地扔進了火盆裏。

“殿下,你是不是又回來了?否則這玉璿璣為何在一直發熱……”

扶蘇沒聽懂這一句,自家侍讀胸前的玉璿璣他也是見過的,可卻沒聽說過有這等功效。

扶蘇見自家侍讀又開始一張張地燒起帛書,便有些棘手地在室內踱起步來。之後就發現在屋子的陰暗角落裏,居然隱隱約約看到有個模糊的人影。等他好奇地看過去時,才發現那裏竟然趴著一個女子!

說女子也不盡然,準確地說,應該是個女鬼。

扶蘇在死後這半天裏,還是頭一次看到同類,當下好奇地靠了過去。卻發現這女子身下竟放著一件黑色的衣服,那女子穿著淡色宮裝,麵目朝下,一時也分辨不出來究竟是誰。

扶蘇正要上前查看,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扶蘇還以為是甘府的仆人,但對方壓根兒就沒敲門,而是“嘩”的一聲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大門。

“阿羅!你快點準備準備跟我走!”來人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卻被屋內的煙熏火燎嗆得咳嗽起來。但他還是堅持走了幾步,搶到青年上卿身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扶蘇一看來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嬰。

“我不走。”青年上卿淡淡地說道,言語中卻有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不走不行啊!”嬰恨恨地跺了跺腳,“你覺得胡亥和趙高能留你性命嗎?虎賁軍正往你們府這邊來,快跟我走!”

“我跟你走,你就不會被追究責任嗎?”青年上卿抬起頭,給了嬰一個安撫的微笑,“況且虎賁軍不光是來甘府,還去了很多大臣的府上。”

“咦?你怎麽知道的?”嬰聞言一愣。

“我自有消息渠道。”青年上卿的手摸了摸身旁的狻猊石刻,石刻邊上的熏香爐還升著縹緲的煙霧。

也許是因為青年上卿成竹在胸的淡定,讓心情急躁的嬰平靜了不少,他趕緊把屋內的窗戶都打開,通風之後,才走了回來,垂頭喪氣地歎道:“阿羅,為什麽始皇會傳為給胡亥那小子啊?你說扶蘇他會不會直接在上郡反了?”

扶蘇眨了眨眼睛,上郡的消息果然還沒這麽快傳回鹹陽,鹹陽城這邊確實還沒人知道他已經死了。

所以鹹陽宮內才那麽人心惶惶?高泉宮內那麽杳無人跡?都覺得他會舉兵造反?

青年上卿默然以對,依舊在燒著手中的帛書。

“阿羅,我看你還是跟我走,先躲一躲吧。”嬰心急地拽著青年上卿的袖子,嚐試著說服對方,“萬一扶蘇反了,胡亥恐怕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又或者把你當成人質……”

扶蘇卻知道自家侍讀絕對不會答應的,畢竟他已經知道他的死訊了。

為什麽他對父皇的使臣就那麽毫無戒備……讓他們之前十數年的所有準備都功虧一簣……

這邊扶蘇陷入了無邊的自責中,而嬰卻被青年上卿勸了回去。嬰本不想就這樣走的,可虎賁軍已經在前院叩門,他為了避嫌也隻能離開了。

虎賁軍是秦軍的精銳部隊,身披重甲,守衛皇宮,隻接受皇帝的直屬命令。所以除了皇宮之外,虎賁軍可以憑腰牌闖入鹹陽城任何一個府邸,都不需要征得府邸主人的同意。

剛剛叫來奴仆帶著嬰從甘府的後門離開,虎賁軍就已經直入甘府正門,很快就衝進了小院。青年上卿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正好遇到了傳旨的虎賁士兵。

扶蘇在屋內聽著,對方正是來請大臣們集合,去驪山為始皇發喪。

青年上卿問清楚了時間,虎賁士兵卻說立刻就要走,甚至連臥病在床的宜陽王也都不能推脫,必須同去。青年上卿便說回房換件正式的袍服,這才得以重新進屋。

扶蘇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但此去驪山路程遙遠,趕著深夜出行倒也不甚稀奇。之前在鹹陽宮遊逛的時候,扶蘇也聽別人說他父皇的遺體因為運輸回來時間過長,再加之天氣過熱,屍體已經腐爛,弄了一車鮑魚也遮掩不住的臭味。

這樣一想,著急發喪也是說得過去的。

青年上卿進屋之後先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綠袍,他的衣物都是綠色的,發喪自是不應該穿這種顏色。門外的仆人已經知機地送來了白色喪服,素衣﹑素裳﹑素冠都是生麻布製成。

在青年上卿更換衣袍時,扶蘇卻發現,一直在角落裏趴著的女鬼竟睜開了眼睛,站了起來。

也許是死去的時間過長,靈體虛弱得都已經半透明,也無法說出什麽話來,但也足夠讓扶蘇一眼認出這女鬼竟是自家侍讀身邊的婢女采薇!

究竟怎麽回事?采薇怎麽死了?她不是被派到織室,還當了首席織婢嗎?

采薇此時也認出了扶蘇,先是震駭地左右看了看,隨後發現對方竟然能看到她,連忙用手指了指她身下的那件黑衣,表情焦急。

竟是連話都沒法說了嗎?

雖然沒有言語交流,但扶蘇也領會到了對方的意思,應該是想讓自家侍讀穿這件黑衣。

扶蘇知道采薇對自家侍讀是最忠心不過的,尤其在死後還支撐到現在,這黑衣肯定大有來曆。可問題是扶蘇現在也比采薇好不到哪裏去,他要怎麽通知自家侍讀?

視線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扶蘇把目光定在了火盆上。

青年上卿準備穿衣服的手僵在了那裏,因為他看到火盆繚繞的煙霧居然違反常理地聚成了一條細線,嫋嫋地朝著屋裏某處角落飄去。

嬰雖然之前開了牖窗,但也不可能造成這樣的情況,青年上卿這些年見慣了奇人異事,所以也見怪不怪地順著煙霧走到了所指引的盡頭。

那裏靜靜地放著一件黑色的深衣。

青年上卿彎腰把它拿了起來,才想起這是有個織婢送來的,是采薇之前所提及的那件深衣,還說一定要讓他穿上。

本來沒有太大知覺的雙手,居然感到了一絲清涼,青年上卿以為是錯覺。

大秦以黑為尊,黑衣本是隻有皇族才能穿著的顏色,可若是穿在裏麵沒人發覺也是無礙的。

青年上卿隻是遲疑了一瞬間,便順了采薇的意,把這件黑色深衣披在了身上穿好,在外麵又罩上了白色喪服。

扶蘇看著自家侍讀穿好那件黑色深衣後,采薇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微笑,身形慢慢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這是因為一直牽掛的事情完成了,就能真正安息嗎?

扶蘇歎了口氣,因為他牽掛的事情還有許多,但他現在卻在思考要不要就此放下。

他已經死了。

他看著自家侍讀把所有帛書都放進了火盆,看著它們都燃燒起來之後,才推門而出。

門外的腳步聲很快就遠去,扶蘇卻沒有跟著過去,他對父皇的喪禮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他就這樣站在那裏,盯著那些放在火盆裏的帛書慢慢被火苗吞沒,最後燃成了一堆灰燼。

而走出甘府門口的青年上卿則頓了頓腳步,摸著胸口變涼的玉璿璣,一向淡然的臉上掛滿了驚疑不定的表情,回頭往自己的小院看去。

為什麽離開了甘府,玉璿璣就會變涼?難道扶蘇剛才就在自己的屋裏?

這怎麽可能?

“甘上卿,請快些上路。”身後的虎賁士兵卻再也不給青年上卿猶豫的時間,握著腰間的佩劍示意,話裏話外有著不容拒絕的威脅。

青年上卿看了看身邊年邁的父親,隻好抿了抿唇,繼續邁開腳步。

現代啞舍

老板摸著胸前赤龍服下佩帶的玉璿璣,從回憶中驚醒。

在這兩千多年以來,他一直不斷地反問自己,如果他當時不顧一切地往回走,是不是就能把扶蘇的靈魂保住。

可是這也僅僅是設想,因為他當時完全不知道玉璿璣滴血認主之後,認的並不是肉體,而是靈魂。

一念之差,咫尺天涯。

老板拿起身邊的茶盞,卻發現茶水已涼,又重新放下。

太陽西斜,華燈初上。

老板的身形許久未曾動彈,直到啞舍門口的兩盞長信宮燈自動地調亮了燃著的燈火。

他站起身,走到雕花窗前,打開了隻夠露出他一隻眼睛的縫隙。

透過縫隙,他定定地看著一位拿著飯盒、正一臉疲憊地走過來的年輕男子。對方身上穿著休閑服,但團在背包裏的白大褂還露出了些許,老板早就打聽好了,這人就在不遠處的醫院當實習醫生。

一直目送著這位年輕的醫生走出他的視線,老板才緩緩地關上雕花窗,留戀地摸了摸胸前衣服底下瞬間溫熱之後又變涼了的玉璿璣。

他的身體早就已經死去,冰冷無比。

若不是穿上了采薇為他縫製的赤龍服,他早就已經化為塵埃。

他認識的所有人,親朋好友,都已死去,可他卻依舊活著。

宛如行屍走肉。

他把這枚玉璿璣放在了靠近心髒最近的地方,在漫長的歲月裏,不知疲倦地尋找著扶蘇的轉世。

因為隻有他找到了對方,玉璿璣才會變得溫熱,一點點地把這股熱度,從他的心髒傳導到他的全身。

也隻有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可惜每一次輪回,也隻有短短的數年。

這一次,希望能持續的時間,更長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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