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陰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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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4年

盛夏時分,烈日當空,照得宮殿上的瓦片都發亮發燙。

樹上的鳴蟬全都被內侍小心地用蛛網粘住捉走了,高泉宮中寂靜無聲。就連從山坡上潺潺流下的泉水也因為季節的原因,淅淅瀝瀝地匯聚成小股水流,沿著竹管導流,灌入新挖的一處小池塘。

這處池塘的一邊,隨意地擺著一些形狀古怪的山石,還有些都已經長滿了青苔。池塘中所植的荷花正在水麵靜靜綻放,碧綠的蓮葉飄在池麵上,偶爾隨著微風滾落一兩滴晶瑩的露珠。間或還有些鯉魚浮上來換氣,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在池塘的當中,有一座雅致的亭台。從之前的偏殿門口有一座石橋,便可到達池水中央的亭台。這處亭台並沒有高出池麵太多,坐在其中,就像是坐在水中央,被那些所植的荷花包圍的感覺。亭台四麵開放,隻是用緗色的帷幔垂下圍住,待有微風吹過,帷幔柔柔地蕩起,影影綽綽可以看到有兩名青年男子正坐在其中。

穿蒼色襌衣的男子正坐在涼爽的玉席上,靠著憑幾,翻看著手中的書簡。而在他對麵,那穿著黛綠色長袍的青年正擺弄著手中的小鼎,神情專注。這尊小鼎通體青色,間或有些許白點或者金砂閃爍其中,竟是通體用青金石所打造而成。

“實田製已在各郡實施極佳,南越三郡竟也要如此施行,難也。”扶蘇輕點手中條陳,淡淡地說道。實田製是兩年前發布的律令,實際叫“使黔首自實田”。黔首是指平民百姓,此項律令即所有地主和農民,按照當時實際占有的田數,向朝廷呈報。所報內容經過審查核實,並統一評定土地的優良劣,推斷出大概產量,計算應納稅額,登記入冊,此後便按照登記數征收地稅。

此項律令發布之後,大秦的稅收又翻了好幾番。畢竟誰都想要占據更大的土地,而相應的就要交更多的稅給朝廷。這實際上就是土地登記而已,至於那些地主們私下為了多霸占土地做了什麽手腳,隻要不過分,朝廷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嚐到了甜頭的朝廷,便想把這個律令推行至剛剛收複的嶺南。自兩個月前靈渠建成了之後,始皇一統嶺南,建了桂林郡、象郡和南海郡。

綠袍青年也不讚同這個想法,微一沉吟便道:“畢竟是蠻荒之地,大局初定。且南越三郡,多為密林,恐此地並不以耕種為主,還需多加考慮。”

扶蘇擰了一下濃眉,知道自家侍讀說的是正理。嶺南多是蠻荒民族,連語言都尚且不通,管理都是問題,更遑論交稅了。扶蘇用手中的竹簡敲了敲麵前的案幾,長歎了口氣:“多此一舉。”

綠袍青年對此等抱怨之語,已經習以為常,徑自擺弄著身周的瓶瓶罐罐。

自從一統六國之後,自封為始皇的秦王更是把天下所見之地都歸為自己的領土。南至南越,北至匈奴,都視為囊中之物。可光南越之地,就耗費了七年時間,前前後後將近出動了一百萬大軍。還有修建靈渠的耗用,這百萬大軍的糧草,何時才能從貧瘠的南越收回來?

南越和匈奴還不一樣,匈奴有可能會進犯中原,可南越的蠻族卻無此實力,真不知始皇為何會如此固執己見。

即使是私下獨處,綠袍青年也知道謹言慎行,對始皇的腹誹深藏心中,並沒有附和自家大公子的評語。他從旁邊的瓶瓶罐罐中揀出一些,往青金鼎中依次傾倒。

“赤鹽半兩、石硫磺半兩、大鵬砂半兩、北庭砂半兩、蒲州石膽一兩……”扶蘇也不奇怪自家侍讀的漠視,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對方從一個個陶瓶中倒出各種各樣的藥材,大多都是他認識的。

“最近開始修習煉丹了?”

“嗯。”綠袍青年點了點頭,自家那個不負責任的師父,讓嘲風傳了話,丟了一屋子的丹書給他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略一抬頭,綠袍青年便注意到了扶蘇的目光,加重了語氣強調道,“煉丹乃小道,切不可妄信。”

扶蘇撇了撇嘴,知道自家侍讀這是暗喻自己不要像他父皇一樣癡迷於求仙問道。扶蘇是不信這世上會有人長生不老的,不過他仔細打量著麵前的綠袍青年,也許是對方自小修習道術,修身養性,整個人看起來要比同齡人年輕了好幾歲,介於青年與少年的分界線。

見扶蘇明顯不在意的神色,綠袍青年也並不再勸。他們年紀尚輕,實在是不能理解半截身子已入土之人的心情。但始皇身邊的道士,一個比一個假,綠袍青年幾次想要拆穿他們,卻並無師父的神通,隻好按捺住。

“這青金鼎倒是個好東西。”扶蘇百無聊賴,隨口稱讚了一句。

“不及我師父的烏金鼎。”綠袍青年也隨意地回了一句,知道對方心不在焉。

“這是何物?”扶蘇的目光掠過那些瓶瓶罐罐,發現了一個古怪的東西。此物像是一個巴掌大的銅鏡,卻凹了進去,呈倒圓錐形,壁麵光可鑒人。扶蘇忍不住坐直身體,伸手拿在手中。此物的背麵頂部和銅鏡一樣,中央的頂部有一個蟠龍鈕,周圍雕刻著蟠螭紋,間或飾以風雷紋。

“此物名為陰陽燧。”綠袍青年並沒有取笑自家大公子孤陋寡聞。事實上這種物事在現今已頗為少見,也許民間還能偶爾一見,在宮中更是不用想。

扶蘇聞言一震,挑眉問道:“可是‘取明火於日’的燧?”也怪不得他不知道,因為這種燧現今已經很少用了,一般取火都用木燧,或者直接是燧石打火。而宮中更是火種不斷,又豈會用得著這種物事。

綠袍青年知道他所言的是《周禮·秋官司寇》中的“司烜氏,掌以夫燧,取明火於日”一句,點了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

“按常理,五月丙午日之正午鑄造,為陽燧,在十一月壬子日之子時鑄造,就為陰燧。”說完見扶蘇依舊一副不明白的神色,便進一步解釋道,“陽燧取天火,而陰燧取月露。”

“那這什麽陰陽燧,不過是既用來取火又用來凝露罷了。”扶蘇重新依靠在憑幾上,用下巴指了指對方手中的青金鼎,問道,“不用說,這火和露,都是用在煉丹上吧?”

聽得出扶蘇語氣中的不屑,綠袍青年無奈地笑了笑。他現在可以確認,因為始皇對求仙問道的偏執,扶蘇對待道術那是一等一的排斥。但這並不代表煉丹術全然都是誑人之術。

不過,不信好歹強過於癡迷,綠袍青年也沒有解釋,隻是隨意地笑了笑道:“我也隻是為了完成師父留下的任務罷了,我煉的丹我自己都不敢吃,哪敢給別人吃?”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一個細長口的陶瓶,這裏存著的就是這幾夜晚上用陰陽燧存取的月露。

扶蘇看著自家侍讀輕柔地把那陶瓶中的月露傾倒在青金鼎之中,動作優雅舒展,倒是賞心悅目。扶蘇因此也就不再挑剔自家侍讀做閑事了。反正煉丹歸煉丹,也不耽誤他們聊事情。他拿起手中的條陳,另一隻手拎著毛筆,伸手往旁邊的池水中一蘸,再沾著手邊開了蓋的朱砂盒,隨意地往書簡上批注著意見。

綠袍青年的唇角抽了抽,這一盒朱砂好像不是給他寫字用的,而是他煉丹用的……算了,叫人也很麻煩,再重新另啟一盒吧。

自從高泉宮起了這處亭台之後,除了隆冬時節,他們都喜歡在此處議事。此處四麵環水,通向這裏隻有從偏殿而過,走那座唯一的石橋,周圍的池塘水淺也藏不得人,談論機密之事最合適不過了。

自從始皇迷上出巡之後,就經常往外跑。綠袍青年理解始皇想要看遍屬於自己的領土的心情,但還是不懂對方為何會如此放心。且不論殘留的六國貴族那層出不窮的暗殺手段,就連朝廷大事,也都甩手給扶蘇。

就不怕回來的時候,連寶座上的人都換了嗎?

盡管動著大逆不道的心思,綠袍青年手中的藥杵卻穩穩地在青金鼎內攪拌研磨著。

也許是用習慣了,有時候即使始皇在鹹陽,也都是讓扶蘇整理政事,最終呈上去讓始皇審批。其實相比一言九鼎獨斷獨行的始皇帝,善於聽取朝臣意見並且態度溫和的大公子扶蘇,自然是朝臣們更好的選擇。事實上,始皇更適合鐵血的戰國,而扶蘇才更適合戰後休養生息的帝國,這已經是在百官之中默認的事實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始皇一直壓著大公子扶蘇的婚事不鬆口。底下的那些公子們,倒是有熬不住的,私下養了小寵,甚至還有的兒女都能彎弓射箭了。但別的公子可以如此,卻不代表大公子扶蘇可以如此。

沒有繼承人,還真是個問題。

不過這也意味著沒有極品的嶽家摻合,別有心思的重臣們自己當不成未來國丈的,也不想別人占到便宜。所以朝野上下,在扶蘇的婚事上,倒也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相比之別人的暗中焦急,身為當事人的大公子扶蘇卻早已習慣了孑然一身。不是說他不想要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和可愛的子女,而是相對於他想要登上帝國寶座的理想來說,其他意願都可以延後。更何況,身邊跪坐著的忠心侍讀也沒有成婚,從少年相識起,就數年如一日地伴隨著他。

也許,暫時不成家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母妃逝去的時候,扶蘇當時還小,所見所聞都有些懵懵懂懂。但隨著年歲漸增,一些當時完全不理解的細節,慢慢的也都心知肚明。母妃的死,明顯就是因為後宮爭鬥失利,甚至更有可能是他父皇縱容之下的結果。

一個沒有母妃和母族支持的太子,隻能依附於皇帝,做個木偶一樣的繼承者。

不過這麽多年,扶蘇耳濡目染許多後宮齷齪,再加之趙太後的軼事,也能理解為何父皇仇視女性,終身都沒有立後,也甚少踏入後宮了。

簡簡單單的也不錯,清靜安寧的高泉宮總比烏煙瘴氣的鹹陽宮好太多。

盡管是毫無形象地斜靠在憑幾上,大公子扶蘇依舊渾身散發著沉穩儒雅的氣質,足以讓整個大秦帝國的女子為之瘋狂。透過帷幔灑進亭台的陽光已經少了許多侵略性,但依舊耀眼得讓人想要昏昏欲睡。一雙濃眉微微蹙起,扶蘇打了個哈欠,拿起手邊冰鎮過的花茶輕抿了一口,翻開了手邊的另一卷書簡。

“馳道中的上郡道、臨晉道、東方道、武關道都已經完工,棧道、西方道都已經修建得差不多了。”扶蘇放下手中的陶杯,歎氣道,“父皇出巡之前,言明要修建從鹹陽到九原郡的馳道。估摸著人手騰出來,又要準備開工了。”

從秦統一六國之後的第二年,始皇就開始修建以鹹陽為中心的通往中原各地的馳道。這些馳道之上鋪設了木材軌道,用馬車拉動車廂在其上奔馳,車軌統一都是寬六尺,這就是所謂的車同軌。這些馳道旁有輔道,總共寬五十步,馳道的兩旁每隔三丈栽樹一株,而馳道的中央一條為皇帝禦道,一般人不得行走。

以鹹陽為中心的龐大的交通網絡,可以使各地的物資迅速抵達鹹陽,也可以讓秦軍很快地抵達中原各地。始皇在每一條馳道修建而成之後,都會欣然前去出巡。當然,他也不會忘記修建一條用來抵禦匈奴的馳道。

這條馳道在規劃之中被稱為直道,從鹹陽直達九原郡,全長約有一千八百餘裏。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不是說動工就可以迅速動工的,扶蘇今日拿出來提一下,隻是在和自家侍讀商量一下何時準備為佳。

綠袍青年研磨藥泥的力道一直均勻有力,不曾停歇,他聞言隻是微一沉吟,便道:“不止直道,始皇曾言要在五嶺開山道築三關,開發南越之地。始皇如此看重嶺南,北方也正在修長城,恐怕這三關要比直道先動工。”

扶蘇微微皺眉,自家父皇對南越之地的看重,實在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但沒辦法,現在他還不是皇帝,隻能遵循自家父皇的旨意做事。

扶蘇摸了摸鼻子,還是提筆在書簡上做了批示。

緗色的帷幔偶爾蕩起,被烈日映照著的水光便反射進了亭台,綠袍青年眯了眯眼睛,研磨藥泥的動作停歇了下來,細細地用藥杵把這一小團藥泥塗在了青金鼎的內側,攤平。隨後拿起那麵陰陽燧,在最中央的凹陷處放上少許艾絨,伸出帷幔之外,讓陽光直射在上。

扶蘇單手撐著下頜,盯著那麵陰陽燧在片刻之間,就冒出了白煙,不久就引了天火,燃著了艾絨,不由得嘖嘖稱奇。

綠袍青年把這一點天火扔進了早就準備好的紅泥炭爐之中,又把青金鼎放在其上以文火慢慢烘烤。手中拿著絹布擦著陰陽燧,綠袍青年的心思卻依舊放在之前的話題上,沉默了半晌,道:“鹹陽城依舊沒有城牆。”

扶蘇嗤笑了一聲,知道自家侍讀擔憂的是什麽。如今不僅沒有城牆,父皇甚至還要再開關卡。雖然打通了嶺南的通道,反過來實際上也是對鹹陽的城防造成了威脅。

“以後會修的。”扶蘇咬了咬牙根,再次許諾道。

綠袍青年無奈地點了點頭,扶蘇所說的以後,自是等他登基之後。

扶蘇撫平著自己衣袍上的皺褶,眼簾微垂,像是喃喃自語地說道:“也不知這個以後還有多久。”言罷,他抬眼看著正專注地盯著青金鼎火候的綠袍青年,誠懇地歎了口氣道,“隻是可惜畢之你了。”

眼前這青年十二歲就天縱奇才,官拜上卿,結果因為做了他的侍讀,一做就是十幾年,相當於隱居在了高泉宮中,在朝臣的眼中銷聲匿跡。扶蘇知道對其最好的回報,就是放對方出去做官。之前是以年紀太輕為借口,但現在對方已經在五年前就及冠,他卻依舊不放手。扶蘇有時換位思考,都覺得自己太過任性。

綠袍青年擦淨陰陽燧之後,又換了條絹布擦淨雙手,聞言微微一笑道:“殿下言重了,畢之甘之如飴。”

實際上,這並不是客氣之語,他真的很享受這種隱藏在幕後的感覺。幾乎每條政令他都有參與甚至發表意見的權利,做官又有什麽意思呢?老老實實地寫策論和政議,還不一定被真正的決策者看到,又有何用?他現在的願望不是振興家族了,反而有些理解王翦為何低調。可惜武將不可能低調,除非不打算再上戰場。

但謀臣卻完全可以。

兩人相伴十多年,自是能分得清哪句是真心實意,哪句是隨意敷衍。扶蘇的神色卻並沒有太過放鬆,隻因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於懷。他還想多說幾句,卻臉色一變,沉聲朝外麵問道:“是誰?”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穿著赭紅色長袍的少年撩起了帷幔,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這少年的肌膚似雪,麵如冠玉,一身紅衣的他就如同一團火焰般熾烈,本來涼爽的亭台都仿佛因為他的進入,而驟升了溫度。

“皇兄!陪我下六博棋!”這闖入高泉宮無人敢攔的少年,自然是始皇最寵的小公子胡亥。他今年已經十六歲,卻依舊少年意氣,趾高氣揚。

他的身後跟著數個高泉宮的侍衛,見扶蘇的目光投了過來,連忙低頭跪了一地。

扶蘇按了按微痛的太陽穴,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他也不能真的對這些侍衛做什麽懲罰。見胡亥眼中流露天真懵懂,扶蘇心中的不悅最終化為一聲歎息,從嘴邊淡然溢出。

胡亥不學無術,但察言觀色的本領卻是一等一的。見自家皇兄表情鬆動,便立刻一撩衣袍,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扶蘇的對麵。他的心情頗佳,甚至還不忘跟一旁的綠袍青年示威似的齜了齜牙。

綠袍青年熟視無睹,低著頭專心地用藥杵擺弄著青金鼎中的藥泥。

胡亥盯著那尊青金鼎和旁邊的瓶瓶罐罐看了片刻,朝外麵嚷道:“孫朔!把六博棋呈上來!”

剛揮了揮手讓那些侍衛退下,扶蘇就注意到走進亭台手中捧著一盒六博棋的小內侍,相貌有些眼生。他隨口問了一句:“這不是孫朔吧?”原來那個孫朔他經常見到,是個圓臉的少年,長相憨厚。而現在這個相貌青澀,還不知道有沒有胡亥年紀大呢,到底是誰伺候誰啊?

胡亥聞言一滯,旋即卻理直氣壯地糾正道:“他就叫孫朔!皇兄你記錯了,孫朔一直長這樣。”

扶蘇皺了皺眉,猜測原本的孫朔恐怕凶多吉少。雖然其中必有緣由,但他畢竟不想多管胡亥的事情,也就沒有再細問。

皓月當空,嘲風如往常一樣,美滋滋地蹲在房簷上,低頭偷窺後宮妃子們的日常鬥爭。

沒辦法,誰讓它的生活就是這麽無聊呢。

嘖,自從阿羅那小子長大後,就變忙啦!就很少來房簷上陪它說話啦!真是不可愛……

嘲風心裏腹誹著,忍不住口中也就嘀咕了出來。一旁的鷂鷹聽到,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好啦,不要再在意了,阿羅隻是長大了而已。”鷂鷹歎了口氣,頓了頓,還是提醒道,“況且,他畢竟隻是個人類,會生老病死,陪不了我們多久的。”

“胡說什麽!阿羅才多大點!離死還早著呢!”嘲風心塞地嚷嚷著,“而且他最近不都在煉丹嗎?說不定可以煉成長生不老藥……”嘲風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就去尋找綠袍青年的身影,卻震驚地發現不管高泉宮還是鹹陽宮,它都沒有發現對方的蹤跡。

這不應該啊!明明之前它還瞄到阿羅如往常一樣去院子裏收集月露啊!

怎麽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張九之前隻是個負責準備小公子胡亥吃食的小內侍,自從孫朔慘死之後,他就被小公子隨手一指,提成了貼身內侍,名字也被改成了孫朔。

被人用一個死人的名字稱呼,實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再加上各種不如意,張九簡直生不如死。他不是做不好伺候人的事情,隻是除了那個真正把小公子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孫朔外,誰能伺候得起這麽任性的小公子啊?

況且,他發現自從孫朔死了之後,小公子越來越不正常了。

正常人,誰會下令讓他綁架大公子扶蘇身邊的侍讀啊!

雖然看起來隻是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侍讀,但宮中誰不知道這位的真實身份?奏折條陳每天都流水般地送入高泉宮,又流水般地送出來,多少朝中大事都是要經過這位的手的,瞎子都能看得出來這位有多貴重。

張九之前曾聽孫朔說過,大公子扶蘇和這位上卿大人經常借書簡給小公子看,結果他反而恩將仇報……張九六神無主忐忑不安,卻還是咬著牙完成了任務。他這些天都打探好了,這位上卿大人每天晚上都於固定時間到庭院中擺放陰燧承接月露,從不假於人手。

當然,之後的事情都由趙高大人安排好了,若不是有這位大人壓陣,給張九幾個膽子都不敢做這事。趙高雖然隻是個小小的符璽令事,但這符璽令事是掌管皇帝的一切印鑒,職位至關緊要,非皇帝絕對信任的心腹不能擔當。而且趙高之前即使得罪了權傾朝野的蒙毅,也不聲不響地被始皇庇護,不僅免除了該有的死刑,甚至還官複原職。

所以,趙高的意思,隻是單純的是他的意思嗎?又代表著誰的意思?難道是始皇……

張九細思恐極,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隻是個小小的內侍,沒有任何抗議的權力,隻能硬著頭皮看著那位上卿大人在他眼前被敲暈了,無聲無息地被抬出高泉宮,帶到符璽令事麵前,被迫試藥。

是的,用的就是為始皇試藥的借口。

也許就是前幾日小公子胡亥無意間提起了這位上卿大人居然在煉丹,才讓符璽令事大人想起了上卿大人的師父也是個道人,還在宮中留有丹藥。始皇追求長生,但也不是隨便什麽丹藥都吃的。自從發生了試藥侍從暴斃的事件後,始皇便不再用試藥侍從,而是由煉丹師親自試吃。

而那道人不在宮中,讓身為他弟子的上卿大人來試吃,表麵上看似好像是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但實際上,明擺著就是要拿這位上卿大人開刀啊!

而且說是試吃丹藥,也用不著鬼鬼祟祟地在暗夜裏綁架過來吧?而且還直接強迫上卿大人吃了數十顆丹藥!這直接就是鴆殺吧!

“把他帶下去吧,關在乾字間。”麵容藏在陰影中的趙高輕描淡寫地說道。

自有人去抬起渾身無力癱軟在地的上卿大人,張九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藏住了眼中的懊悔和驚恐。

“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接你出去。”趙高的聲音始終保持著不高不低的一個聲調,讓人聽起來非常不舒服,尤其在這樣陰森的環境中,更是把這種影響放大了數倍。

這話當然不是對張九說的,而是對那位甘上卿說的。可張九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抬起眼,正好上卿大人被人抬著經過他的麵前。他的視線對上上卿大人那雙已經毫無焦距的雙瞳,再無往日的清澈深邃。

目送著這位年輕的上卿大人離開,趙高別有深意地揚起唇角。

“希望你能挺住這一夜。”

像是從泥沼之中掙紮而出,綠袍青年努力恢複了意識。

後腦生疼,應該是被人敲暈了。這種熟悉的疼痛,倒很像是十多年前,在半步堂被將閭公子暗算的那一次。

但更令他忍不住呻吟出聲的,卻是腹部劇烈的絞痛,像是有數把小刀在同時抽插攪動,也是因為這種劇痛,把他從昏迷之中喚醒。

綠袍青年遲疑地睜開雙眼,果然入目一片黑暗。對於毫無夜視能力的他來說,現在就等同於瞎子一樣。即使是在酷暑的夜晚,身下也一片冰涼,說明他正躺在地上。而沒有任何的風吹過,頭頂也沒有星光或者月光,可以猜出他是被關在了一間屋子裏。

在昏迷前,他隱約聽見趙高讓人把他關在乾字間裏,還說希望他能挺過這一夜。

摸了摸因為強行吞服了數十顆丹藥而感到痛苦的腹部,綠袍青年苦笑了幾聲。

他不信趙高沒有始皇的命令,就敢私下對他出手,即使他對方是最炙手可熱的符璽令事。

那麽,就是始皇在殺雞儆猴了。

懲戒他來警告大公子扶蘇,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忘記坐在皇位上的到底是誰。

臉色慘白得如墜冰窖,青年身上的綠袍都已經被冷汗所浸濕,在恐懼的陰影下,此時腹痛反而並不是那麽難以忍耐了。

強撐著身體坐起來,摸索著靠在一堵和地麵一樣冰冷的牆上,綠袍青年開始回憶著見到趙高之後,對方的所有言語、表情和語氣。

隻是趙高坐在了陰影之中,表情也看不太清楚。而且這位符璽令事說話向來都沒有起伏的聲調,根本無從分辨他的真正想法。隻能從最後那句來分辨出對方確實是希望他不要死。

是不想他死在這裏,給他添麻煩吧?

綠袍青年忽然握緊了雙拳,咬緊了牙關,忍過了一陣劇痛,好半晌才緩過勁來,整個人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他沒有吃過任何丹藥,但也知道這種情況不是什麽好現象。

師父曾經跟他說過,沒有得到正常傳承的煉丹師所煉的丹藥,裏麵都含有大量的劇毒物質,例如朱砂、汞等等。他一下子被迫吃下去那麽多丹藥,沒有當場噎死,恐怕毒素也會在身體內積攢,壽元多少也會受損。就是不知道是直接挺不住掛掉,還是拖著身體熬幾年了。

綠袍青年麵無表情地勉力回憶著,好似他吃下去的那些丹藥之中,夾雜著一顆不起眼的青色丹藥,那上麵甚至還有熟悉的丹紋和一股不明顯的異香。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隱約好像在數年前,曾經看到過師父煉製過類似的丹藥。

也就是說,他吃下去的丹藥確實是有他師父煉製的?

也是,符璽令事那麽精明的一個人,又怎麽會落人口實,說是讓他試吃他師父的丹藥,那就一定會確有其事。

對於師父的盲目信任,讓綠袍青年憂慮的心情平複了些許。在疼痛稍緩後,他嚐試著聯係嘲風和鷂鷹,卻意外地發現毫無反應。

也許他現在已經不在鹹陽宮了,嘲風看不到也是可能的,但鷂鷹卻不可能注意不到。

綠袍青年發現自己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嘲風加上鷂鷹,等同於天下大事盡在掌握之中,他也是太大意了,這幾年都沒出過太大的亂子,竟然忘記了當初那個可以在兩隻脊獸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樣的那人!

回想起來,以他現在的修為,即使被一個小內侍分散了注意力,也絕不會如此輕易地被敲暈。

難道……趙高就是當年遍查不著的那個人?隱秘地救了他,殺了趙太後……對方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綠袍青年的思維還在快速地推衍中,但身體卻已經熬不住,就那樣靠著牆,重新陷入了昏迷。

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從黑暗中醒來,又陷入了沒有任何聲息的黑暗,幾乎讓人分辨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綠袍青年動了動手指,感受到掌心冰冷的物事,安了安心。

也許是太過自信,趙高並未搜他的身,所以他一貫佩帶的飾物都在,還有本來想要放在院中收集月露的陰陽燧,也沒有被搜走。

師父所傳的古董,又怎麽可能是凡品,綠袍青年拿起陰陽燧摸了摸,裏麵在他昏睡的時候,已經收集了一點點月露。他小心翼翼地把陰陽燧舉到嘴邊,珍惜地用這點月露潤了潤嗓子。之後摩挲了一下陰陽燧,碰觸了一下背麵的蟠龍鈕,“哢”的一聲,一小簇火光躍然而出。

雙眼盯著這微不足道的火光,綠袍青年就像是盯著唯一的救贖。

若不是他身上帶著這枚陰陽燧,恐怕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在這間無聲無息的小黑屋中,所待的時間早就超過了一夜。而他手中的這枚陰陽燧,會嚴格地遵循著夜晚收集月露和白天可燃天火的規律,每一個輪回就代表著過去了一天。那麽以此來判斷,他恐怕已在這個小黑屋中被關了三年多了。

沒錯,已經三年多了,事情就是這樣不可思議。

最初的一年裏,每隔十天還有人來看他一眼,而那段時間他也是因為吃了太多的丹藥,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竟沒有注意自己居然多少天都沒有進食仍可以活得下去。

再往後,看守來查看他的間隔時間就越來越長,一個月一次,甚至最近幾個月才進來一次。而查看的方式,也不過就是透過門板打開一扇小窗,看看他是否還活著。

就算再遲鈍,綠袍青年也必須承認他現在肯定不是正常人了。

正常人,十天不吃飯就肯定挺不住了,可他雖然有這麽一點點月露支撐著,卻熬了三年多。

這肯定和他吃的那些丹藥有關。

不止他不覺得饑渴,連指甲、頭發、胡子都沒有了任何生長的跡象。而且他覺得他身體的溫度也趨於和牆壁一樣冰冷,甚至連心跳聲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綠袍青年卻不能冷靜地去思考這件事,反而因為長期處在黑暗的環境中,整個人的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

為什麽他在這裏被關了三年多,都沒人來救他?

嘲風和鷂鷹聯係不到師父嗎?它們不覺得他的失蹤很蹊蹺嗎?嬰找不到他甘心嗎?即使是已經去邊關對抗匈奴的王離,這三年多來也應該回過鹹陽一兩次,沒見到他也很正常嗎?

還有……大公子……為什麽沒來接他……

是……和始皇達成了某種權益交換嗎?

綠袍青年並不是想要懷疑自己選定的君主,隻是時間會磨沒一切堅持,當他孤單地躺在黑暗中時,一天、十天、一月、一年、三年……希望也慢慢地變成了絕望。

他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幻覺中,事實上並沒有被關這麽長時間,都是陰陽燧的計算錯誤。可這種懷疑,每次都會被無窮無盡的黑暗所淹沒。

手中的陰陽燧燃著幽幽的天火,小到甚至都不能產生溫暖,燧身依舊冰冷刺骨,可他卻依舊緊緊捧著,如同抓著救命的稻草。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消磨意誌的事情,把從出生到現在所發生的一些事情想到哪裏就複習到哪裏後,便在腦海中背誦著《大洞煉真寶經妙訣》,就如同之前的三年中一般,平淡無奇並且煎熬地度過這一天。

所以當胸前的玉璿璣溫熱起來的時候,綠袍青年很長時間裏,都覺得自己不是產生了錯覺,就應該是還在做夢。

他甚至伸出手指,碰觸著陰陽燧之中的天火,感受著灼燒的痛楚,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現實。

房門聲響,他隻來得及按滅那一簇天火,就有人走進來扶起了虛弱無力的他,把他帶出了這個黑暗的房間。

外麵卻還點著燈,透過牖窗的縫隙,可以看得到月朗星稀的夜空。

綠袍青年迷茫地看著夜色,這和陰陽燧所指示的時間完全不一樣,此時應該是白天才對。

“畢之!”一個溫暖的擁抱把他從愣怔中喚醒,周身環繞著熟悉的鬆木香氣,正是大公子扶蘇最喜歡的薰衣香的味道。

“畢之!你受委屈了!我定會徹查此事!”檢查著懷中像是換了個靈魂般呆愣愣的自家侍讀,扶蘇咬牙低聲怒道。他早已不是忍氣吞聲的自己了,當年在半步堂,他就曾經默默發誓,要好好保護自己麾下之人不受傷害。

就算是自己的父皇也不可以!

扶蘇揮了下手後,身邊的侍衛們轟然應聲,有一半人默立原地不動,而另一半則分散開來,開始搜查這片莊園。

綠袍青年失焦的瞳孔漸漸有了神采,臉上的表情卻開始驚疑不定。

三年多時間,大公子扶蘇還是如他們所見的最後一麵那樣,年輕英俊,仿佛時間並沒有在他的麵容上留下任何痕跡。

抑或,確實沒有經過那麽長的時間……

摸著手中冰涼的陰陽燧,綠袍青年閉了閉雙眼,又重新睜開。

所以,他在這個乾字間中所度過的時間,究竟是真實的,還是他幻想出來的呢?

望著黑黢黢的房間,他眯了眯雙目。

他想,他大概知道趙高的身份了。

扶蘇暴怒。

但他卻盡自己最大的可能,以最快的時間,調整好了心情。

最起碼要在自家侍讀麵前控製情緒,因為懷中的青年看起來,是那麽無助與迷茫。

扶蘇的心仿佛被人用刀割成了好幾塊,明明好端端地就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還被人無聲無息地掠了去,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趁著手下們徹查這片古怪的莊園,扶蘇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自家侍讀身上是否有傷痕。雖然隻是失蹤了幾個時辰,甚至天都還沒有亮,但殺人也不過隻是一瞬息而已,更何況已經過去了這幾個時辰。

青年身上的綠袍沒有被撕壞或者血染的痕跡,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躺在地上的緣故,看起來有些髒汙,手肘和背部磨損的程度比較大,扶蘇推測著有可能是被人在地上拖拽過而形成的。因為他的上卿大人所穿的衣袍都是新衣,是采薇親自做的,即使後者早已經常駐織室了。

綠袍青年的臉色慘白,體溫冰冷,扶蘇叫顧存立刻拿來毯子把綠袍青年整個都圍住。扶蘇微微放開對方時,發現了他手中攥著的陰陽燧,不禁呆愣了片刻。

猜想到自家侍讀應該是在去院中收集月露的情況下被敲暈掠走的,扶蘇低咒了一句,伸手摸向綠袍青年的後腦。

沒有任何紅腫的包,也沒有什麽傷口。

幸好。扶蘇鬆了口氣,人沒什麽大礙,沒有明顯的外傷,就是精神有些恍惚。雖然帶來的太醫令沒有什麽用武之地了,但還是招過來查看了一番。待確定這座莊園已經空無一人,也毫無線索之後,他才沉著臉帶著人離開。

大公子所用的馬車車廂要比普通的寬敞許多,扶蘇半抱著綠袍青年倚靠在內,顧存也進了車廂幫忙端茶倒水。

等喝了一口溫熱的羹湯後,綠袍青年的神誌好像也隨之被喚醒了一般,開口問道:“現今是何時?”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最開始說的一次都完全沒有發出聲音,又重複了一遍才勉強聽得懂他在說什麽。

扶蘇一怔,忙把手中的羹湯遞了過去,讓他再喝一口潤喉。不過因為憂心自家侍讀的安危,他倒是沒有注意現在已是什麽時辰,旁邊的顧存適時地匯報道:“已過醜時。”

綠袍青年連喝了幾口蓮子羹湯,氣息也恢複了些許,續問道:“何年何月何日?”

扶蘇和顧存對看了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和不解。獲救後的第一個問題,誰也想不到居然會是這個。但扶蘇還是回答道:“始皇三十三年,七月十三,嗯,今日應是七月十四了。”

綠袍青年很緩慢地閉了下眼睛,又很緩慢地睜開,這個眨眼睛的動作被放慢了數倍,看似平常的一個動作,在他做出來的時候,卻讓人看著異常揪心。

扶蘇以為他累了,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溫聲道:“已無事,先好好休息。”

綠袍青年搖了搖頭,掙紮著自己坐起身。他暫時還不明白為何自己明明獨自在乾字間度過了三年多的時間,而實際離他從高泉宮失蹤才過了幾個時辰。但到底是誰做的,必須要跟扶蘇說清楚。

“是趙高。”

扶蘇聽到這三個字時,俊顏微變,但神情卻並沒有太過驚異。畢竟敢做出這種事的人,一隻手都能數得出來,他隻消動動腦筋就能猜得到,否則他也不會這麽快、這麽準確地找到自家侍讀了。

顧存見他們開始討論比較嚴肅的話題,自覺地從車廂離開。扶蘇透過車簾看著他下了馬車,靠近了綠袍青年,壓低了聲音問道:“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綠袍青年遲疑了片刻。

但隻是這一瞬間的停頓,都被扶蘇看在了眼裏。他抓緊了青年的肩膀,不讓他有任何隱瞞的心思。

“也無甚大事,他借口要我替師父試藥而已。”綠袍青年蒼白的臉頰上浮現一絲苦笑。

扶蘇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頓時又是高聲叫太醫令上來檢查脈象,生怕趙高在丹藥中動了手腳。

綠袍青年沒有阻止,他此時還有些混亂,本來在乾字間中推斷出來的猜測,在這一刻被全部打翻,需要重新整理。

等他們回到高泉宮時,東方的天空都已經開始泛起了魚肚白。剛下馬車,同樣一夜未睡的嬰就撲了上來,一疊聲地喚著“阿羅”,場麵更加混亂。

因著采薇好幾年前就被織室要走了,綠袍青年也就沒有再收侍女,凡事都盡量自食其力,畢竟他身周所接觸到的都是帝國的高級機密,隨便安排誰都不太安全。嬰倒是不嫌棄做瑣事失了自己的身份,隻是這位主兒更懶,誰伺候誰還不一定呢。

扶蘇嫌嬰添亂,直接讓顧存把綠袍青年送到自己的寢殿安置,自己則去安排人處理一些首尾事宜。這場綁架始於月夜,終結於天亮之前,所以引起的騷動並不大,但落在有心人眼中,說不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扶蘇倒是不怕這些,隻是這件事卻讓他警醒,之後的計劃也要隨之修訂。

他這一忙,就忙到了天光亮,還去了趟鹹陽宮麵見父皇。等他回到寢殿用膳時,都已經是下午時分了,卻發現自家侍讀竟也未睡,正手拿著一卷書簡,倚在牖窗旁靜靜地曬著太陽。

青年換了一身蒼綠色的衣袍,洗過的長發還未幹透,披散在身後。

“怎麽還未休息?”扶蘇按了按眉心,一直繃著弦的他在回到不用戒備的寢殿時,難免透出些許疲憊。他進來之前已經聽內侍匯報,自家侍讀自從回來之後就沒歇息。

綠袍青年隻是笑了笑,並未回答。

他已經睡得夠多的了,自是不敢再睡,生怕一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就又回到那個可怕的乾字間,深陷黑暗之中無處呼救。

況且,有件事他越想越坐立難安,這也是他在乾字間煎熬的三年多以來,反複思考的問題。

趙高若是他的大師兄,那麽他出現在始皇身邊的動機就極其可疑。始皇一統六國之後,脾性大變,開始求仙問道。

並且,在胡亥之後,竟是一個孩子都沒有再出生……

還有,帝星為何黯淡……

另外,之前給王離所用的錫當盧,到底是為誰擋了災?

一個個問題幾乎讓綠袍青年心亂如麻。

“畢之,你受委屈了。”扶蘇聲音嘶啞,不知如何說起。自家侍讀這是在為他擋災,而他在最近的一段時期之內,都還無法輕舉妄動。扶蘇頹然而立,任憑無力感衝襲而來,歎了口氣道:“我真沒用。”

“這是臣所選的道路,縱使長滿荊棘,赤著雙腳,手中無刃,也要無所畏懼地走下去。”綠袍青年定了定神,唇角勾出了一個恬靜的笑容。

扶蘇被他言語中的堅定所震撼,知道此時他無論說什麽寬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隻好默然地在心中立誓。他要好好地記住這個感受,以後定不負卿。

“可有何變故?”綠袍青年也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找了個借口岔開來。

“畢之,父皇擬定要立李斯為丞相。”扶蘇在床榻前盤膝坐下,順著自家侍讀的目光看向院中的池塘。這個消息本不應該這時候說出來讓自家侍讀煩惱的,但他剛剛去過鹹陽宮麵見父皇,現在思緒混亂,急需傾述。

綠袍青年早在他去見始皇的時候,就被嘲風通知了,所以聞言也沒有太過驚訝。嘲風和鷂鷹的通風報信,也是他運籌帷幄時不可或缺的利器。可此時想來,若是宮中不止他一人能聽到嘲風和鷂鷹的聲音,那豈不是讓這利器也讓與他人使用了嗎?

定了定神,綠袍青年沒有再分心去想其他事,他放開了手中的書簡,淡淡道:“終於。”

扶蘇歎了口氣,沒錯,終於來了。

逐漸掌控大秦帝國權柄的過程,就像是在爬山一般。站在山頂的自然是他的父皇,而他最終的目的也是站在山巒之巔,況且這個位置非常的狹窄,窄到隻能容納一個人站立。

那麽他究竟爬到什麽位置,才會引起始皇的警覺,而對方又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這些他和自家侍讀都反複經過許多推衍。

分權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合理的一種反應。

果然始皇也是如此做的,把李斯推上了丞相之位,相當於委托了一個人來管家。其實李斯所做的,和這些年扶蘇所做的,也沒有什麽區別。

“他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相信自己的兒子。”扶蘇低低地笑出了聲,隻是言語中有種說不出的慘然。

“因為百官不可能奉李斯為君主。”綠袍青年知道扶蘇不是不知道這個原因,但還是出聲安慰。

扶蘇靜默了片刻,麵上失落的神情一掃而空,雙目染上一抹激動的潮紅。

“畢之,大概明年,最遲不過後年,我們就要離開鹹陽了。”

綠袍青年緊握了一下右拳,隨後又緩緩鬆開,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

立相雖然隻是個初期想法,丞相也不是說立就能立得起來的,但最遲明年,朝政的大權多少就都會傾向李斯一方。而扶蘇顯然是用這個退讓和始皇做了一個利益交換,而目標就是掌控軍隊。

這也是他們之前討論過的,就去北疆。那裏不光有大秦最勇猛的軍隊,還有對扶蘇忠心耿耿的蒙恬,有潛在的擁護者王離,可以說如果扶蘇想要掌控軍隊的話,那裏將是最理想的地方。

事實證明,始皇還不想放權給扶蘇,甚至還讓趙高私下做出了警告。

就像是攀爬山峰的時候,這一條路麵前有阻礙,沒有再進一步的可能,那麽就換一個角度,披荊斬棘,繼續攀爬。

扶蘇儒雅的俊顏上滿是誌在必得的堅毅,快了,就快了。

等他從上郡回到鹹陽,就是他登上皇位之時。

而那時,就再也不會有人敢對他身邊的人肆意而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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