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馬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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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門鐵霜槍,領教飛虎將!

槍是無中生有,話同樣有些莫名其妙。

那杆誕生於蜀唐門的鐵霜槍仍是江湖的一大傳奇不假,曾率軍東征西討,南征北戰,屢建奇功的飛虎將卻早已經成為了傳說。

不知真假,莫辨虛實的傳說。

或許再過十年二十年,這樣的傳說也保留不了它應有的形貌,不得不淪為尋常人物茶餘飯後談笑戲說的故事。

那時的天下應當依舊有風起雲湧,暗潮湧動,卻一定會缺少許多精彩樂趣。

江湖唐鐵霜,沙場王彥章。

立場不同,起點不同,所求自然也不同。

故而同為傳奇的他們交手的機會著實要低得萬分之一都不到。

將傳奇與傳說聯係起來呢?

隻怕是連千萬分之一都不及了。

作為鐵霜槍的後人,唐厭塵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終究還是和他的父親存在根本性的差別。

即便唐鐵霜內心深處從來都是個不甘於平靜的人,當他到了一定年齡,肩負了一定責任,就不能隻按照自己的意願想法行事。

唐厭塵不同,他還年輕著,身上肩負的責任更還達不到一人關係一宗的境地。

雖然因為個人經曆的緣故,他很可能沒有大多數年輕人那麽熱血,但年輕人的瘋性與不服輸,卻幾乎完美地刻在了他的骨子裏。

正因如此,他才敢憑借晉王李克用這層關係將李存孝與李從珂這兩個出身迥異,年齡相差甚大,原本姓也不同的人連在一起。

蜀門鐵霜槍,領教飛虎將。他自己是唐鐵霜的親子無疑,李存孝卻隻是李從珂名義上的十三叔,且在李從珂成為李嗣源義子的前一年離世。

強行連在一起,是否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說實話,關於這一點,唐厭塵自己都沒底,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若李從珂的身上沒有半分飛虎將李存孝的遺風,縱使其已破境,真氣臻至四品,這一槍亦是萬難抵擋,最多隻能憑借神行千變之術躲避周旋。

事情的初步發展的確如他所料,在他真氣貫通,融鐵片雪花成槍,刺向李從珂膻中要穴的下一瞬,後者的身影就陡然虛化,變得如無形之風般難以捉摸。

神行千變,變化無窮。

所以盡管他這一槍強如疾風追電,最後刺穿的也僅僅是一抹不具備生命氣息的殘影。

瘦馬未動,蹄聲先響。

兼有滾滾車輪碾壓雪地之聲。

先前六道鬼母如鬼似魅,來得突兀,此刻這輛由兩匹看上去就已瀕臨極限的紅鬃馬拉扯的馬車出現得同樣詭異。

避開強力一槍的李從珂正站立於車廂上方,卻非雙腳腳掌觸及,而是一腳腳尖虛踩,另外一腿索性擺出騰空姿勢,仿佛隻要心念一動,便可禦真氣上九霄,輕若雲中鶴,厲如峽上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槍亦如此。

唐厭塵一槍撲空,再見“幻象”,心中冷靜卻分毫不減,體內真氣爆發更如虎嘯山林,聲聲震天,刹那之間,其槍鋒驀然急轉直下,隨他轉身挪移,深入地下四尺有餘。

火花濺射,岩石崩碎之際,地下槍鋒以斜月式橫斬而出,並以連環聲響,掃開風雪,直裂車馬!

風蕭蕭,馬急鳴。

李從珂身影再動,袖中一口尖刀飛出,卻非掠向那片斜月,而是沿角切入,自毀車廂,下墜時又以兩股真氣推開兩馬,使其左右奔去,自己則正麵迎向月色下的殺機。

一息之間,忽聞金鐵交響,並無血霧擴散。

原來燕薔薇所言非虛,這輛馬車的內部確有百花鐵索貫穿連接,其強度硬度猶在花崗岩之上,除非眾多真氣雄渾,深諳震蕩衝擊之道的內家高手傾力相攻,根本不會出現嚴重破損。

此時此刻,木板炸裂,碎屑紛飛如雪,百花鐵索依舊維持原貌,隨著李從珂真氣運轉,穿梭縈繞,成八角星芒護於身前,任憑斜月劈斬,槍鋒橫掃,陣勢始終不曾被攻破,唯獨些許細節遭受輕微侵蝕,便是最直接的佐證。

隻是百花鐵索雖然堅固,他的真氣卻非源源不絕。

誠如唐厭塵所言,李從珂曾不止一次地以五品境界擊殺四品高手,但那多是他憑借絕技雁返和其他淬毒暗器襲擊所致,而非正麵拚鬥廝殺產生的結果。

在武道上浸淫地越久,他就越明白一氣九品之間的起始差距有多麽可怖。

亂世烽煙起,習武者隻會增不會減,然而天下武修的數量卻未必會跟著增加,其中很大一個原因就在於此。

何為武修?

既是泛稱統稱,也是尊稱。

一氣九品,哪怕是排在最末的九品,亦能被人稱上一聲武修,九品之外,則純粹是一些不入流的貨色,比劃得出招式,提煉不了真氣,尋常切磋已要差人一等,更遑論生死廝殺?

正因如此,方才有人言“縱九品武修,亦為幸者”。

本著這樣的說法,李從珂自然也算是幸者之一。

但若與他人生中的不幸相較,如此幸運實在不值一提。

......

人有三六九等,武有上中下分。

對前者頗有微詞者不少,針對後者提出質疑的卻沒有幾個,尤其是江湖中人。

李從珂目前的真氣修為在五品境界中便隻能算作下等,並且已有數年不曾窺見進展之機,相較於他初涉武道時的高歌猛進,這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且伴隨著危險。

當然,終究還是不及唐厭塵此時帶給他的危險那般濃烈。

百花香猶在。

鐵索勢未破。

最關鍵的真氣卻率先出現了衰竭跡象。

那是不管撥動多少次麵具都掩蓋不了的致命差錯。

傳聞鐵霜槍通體銀白,無論春秋冬夏,槍欲飲血時鋒芒處必有冷硬霜花結出,堅固程度足以比肩天外隕鐵,非但不會影響槍的鋒利,反倒會加速對手的滅亡。

唐厭塵手中長槍黑白參半,上下分割,菱形槍頭銀光閃閃,寒氣逼人,雖還不見霜花結成,已有其父唐鐵霜之風。

反觀李從珂,真氣先衰,仰仗神行千變與百花鐵索與其周旋了三十餘合後,就被唐厭塵瞧準空隙,以一招“鬆下問月”破開鐵索攔,攪散百花香,刺入他的肩胛骨。

若非那時他袖中飛刀已出,效仿疊浪之勢注入真氣,直刺唐厭塵臍上七寸鳩尾穴,迫使唐厭塵收勢回槍,那一抹槍鋒恐怕就不隻是在他的肩胛骨留下寸許傷口這麽簡單了。

身上的傷口越多,血流的速度就越快,這應當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李從珂的表現實在像個異類,與唐厭塵手中黑白槍周旋地越久,身上傷痕越多,溢出的血液卻漸漸沒了蹤影,宛若被極冷天氣凍結的冰河,顏色、氣息統統未曾發生變化,唯獨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隻是水凝結成冰,待得春暖花開日,又將化為流水,由靜及動,歸於往昔,本質未改。血液一旦凝固,人的生命延續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談何等待,談何歸來?

時隔數年,他終究還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環境下間接觸碰到了曾經無比尊崇向往的江湖傳奇,並隨著血液的凝結,身體的麻木,慢慢領會到了鐵霜槍的真意。

身陷困境,突逢頓悟,他的神態模樣像極了那些在生死邊緣間遽然“回光返照”的人,就連本已衰竭的真氣都好似有了複興之勢。

黑白槍,合約一丈,唐厭塵此刻所處的位置恰恰隻與他間隔了丈餘,除非他能夠再度使出神行千變,否則以唐厭塵的真氣強度,根本無需動用身法,隻需像尋常人一樣邁步,就能用那杆長槍輕易貫穿他的身體。

李從珂絲毫不懷疑眼前黑白的鋒利。

“可惜!”

糾纏了幾十回合,終以一杆鐵槍和雄厚真氣占盡優勢的唐厭塵先是帶著審視的目光看了看衣衫染血而麵具仍白的李從珂,旋即重重地感歎了一聲。

靠著一截深入地底的百花鐵索才能勉強站穩的李從珂聞之卻淡笑道:“唐兄這聲感歎,是因為我的實力沒能給你期待的驚喜,還是因為我在槍法上的造詣與我那位英年早逝的十三叔沒有半分交集?”

唐厭塵忽而輕邁一步,槍隨人動,與肩同高,寒星點點,鋒芒指向李從珂心髒要害,卻未立即匯聚真氣刺下,而是言道:“這兩樣你都說中了,但我的感歎遠不止於此。”

李從珂思索道:“的確不應該止於此,江湖上盛傳是我劫了蜀唐門近年秘密打造的第一暗器玉觀音的成品,正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想來唐兄你在見到我之前,信並不比疑少。可如今我危在旦夕,玉觀音依舊遲遲不現,就算冷靜如你,也不得不為此焦慮擔憂起來吧。”

唐厭塵皺眉道:“你既然心知肚明,就不要再故弄玄虛,做無用之功。”

李從珂哂笑道:“故弄玄虛?咳咳,縱使回光返照,衰極突盛,憑我現在的力量,也隻夠再出一招,彈指方寸間,就已是我最後的手段了,何來什麽玄虛?”

唐厭塵冷笑一聲,嘴角開出一道冷冽弧度,沒有再言,因為他明白若玉觀音真在李從珂手中,就算其真氣全無,也能擁有在頃刻間將他置於死地的機會。

那是不同於鐵霜槍,誕生於蜀唐門的另一種絕對恐怖!

心中對於這份恐怖了解甚多,有關玉觀音不在李從珂手中的可能性,唐厭塵雖有猜測,但實際應對之法,多少有些欠缺。

那樣的欠缺本不足以致命,然而當李從珂決心將自己的性命賭在這最後一招上時,它便將無可避免地對唐厭塵造成極大威脅。

李從珂的最後一招不是暗器,不是飛刀,既非驚鴻,也非雁返。

唐厭塵不會忘記在自己耳畔忽然響起的熟悉聲音,李從珂更不會忘記,隻因從川蜀至隴西,他已習慣了繚亂的馬蹄。

有人融鐵片雪花成槍。

有人引白霜銀妝覆馬。

槍道的傳說遠去,傳奇卻遠遠未至腐朽沒落的境地。

江湖唐鐵霜,沙場王彥章。

偌大天下,難道當真隻剩下這兩人深諳槍之精髓?!

絕非如此。

至少在李從珂真氣湧動,一招盡於一槍時,唐厭塵震動之際,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另一位堪稱槍道傳奇的人物身影。

昔年白馬踏江湖。

今日銀槍征沙場。

天下風雲,從來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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