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楊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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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一簽終於也知曉了黝黑男人的名字身份。

其中所耗費的時間比他料想的要早上小半個時辰。

擺攤算卦,稱骨論命......

他做慣了這些玄而又玄的事情,不經意間竟反倒失了推測把握等基層本領。

所幸在大多數情況下,相較於延後的晚,提前的早,意味著好,而非壞。

楊一瓢恰恰沒有晚回,也是早歸。

攤子是不大。

桌上布滿了符籙紙筆,沒剩幾處空地。

可桌下的空間尚能容納一物,甚至一人。

楊一瓢便是從桌下鑽出,手掌掀翻用來遮擋的黑布時,似也將風雨兼程而染上的難洗塵土一並帶回。

嗅覺素來不差的遲一簽很快聞到了這股特殊氣味,在眼睛還未瞧見楊一瓢的正臉時,就明白了發生何事。

“你都聽見了?”

雖是問話,卻沒有夾雜多少訝異意味,仿佛在遲一簽看來,這很理所當然,對於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係列事情隻會起到推進作用,全無半分負麵影響。

臉龐稚嫩得過分,瞧著充其量不過十一二歲,下巴卻留有未整理幹淨的胡須殘渣的楊一瓢腦袋揚起後瞬間垂下,接著一屁股跌坐在地,重重喘氣後輕輕“嗯”了一聲。

目光掃過往來人群,右掌稍稍挪動,便由執筆改為觸符,輕易混淆周圍行人視聽的遲一簽笑道:“你這模樣,怎麽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楊一瓢嗓音低沉,“我這模樣,本就像個孩子,隻是不會在任何時候都做錯事。”

遲一簽道:“所以你是真的認為,誤聽到我與此人的談話,算是錯事一件。”

楊一瓢搖頭。

然而他那雙北鬥眉卻幾欲在此刻連成一字,心中好似分外緊張。

遲一簽不禁又問:“究竟何故?”

楊一瓢猶豫幾番後終是緩緩開口:“我修行的遁術,好像出了點岔子。”

遲一簽有些不信,“如果真出了岔子,你怎會提前從我桌子底下冒出來?”

楊一瓢突然將一巴掌扣在自己的額頭,“啪”一聲響,青筋漸露的同時,他臉上更似有慚愧之色,“這就涉及到另一個更尷尬的問題,我早上用遁術離開的時候,跑錯了方向,非但沒離開秦州地界,反而闖入了那群星相師的地盤。”

遲一簽驀然變色,眼瞪如鬥大,“你去了聚星閣?!”

又是輕輕一“嗯”。

遲一簽鼻息加重:“沒記錯的話,今天可是聚星閣新舊門人交流會開場之時,你一個外來人,既無星相造詣,也無請帖,貿然闖入,有沒有被發現?”

楊一瓢嗡聲道:“被發現的話......就不是我鑽出來,而是別人把我抬出來了。”

聞言,遲一簽心神稍安,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新舊之交,不管放在哪門哪派,都是頭等大事,聚星閣以星相聞名,門人會的卻不隻是占星卜卦,玄門手段可謂多如牛毛。你的遁術距離大成境界還有不少距離,不被發現,有些說不過去!”

楊一瓢倏然坐起,身體撐得筆直,體內若有續弦弓響,可論及高度,即使他努力將腳尖踮起,也不過比遲一簽麵前的木桌堪堪高出半頭。

他瞧上去的確像個孩子。

下巴上整理不淨的胡渣,也像是某位同齡人百無聊賴之下,隨手做出的“惡作劇”。

但事實,當真如此麽?

“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言拯救失足魂!遲兄,遲道友,且恕小弟剛回來又要遠走,不能陪你繼續在秦州坑蒙......啊呸,奮戰了!有沒有什麽避風頭的好去處,給小弟推薦幾個?”

身長雖不足七尺,但他起身的那一刻,遲一簽明顯感到了一股許多將“常年於刀口舔血”當作口頭禪的江湖人都不及的氣勢。

未想兩對漆黑眸子視線初相交,等來的卻是這麽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話。

遲一簽盯著楊一瓢,眼神說不出的怪異,緩緩道:“道友,道友,唯有修道之餘亦修德的人,才會互稱為友。楊兄,你若是留在這,我還有辦法幫你,可你若是就麽走了,哪天我想稱你為道友,與你坐而論道,怕是都沒有機會了!”

楊一瓢雙眼如軲轆打轉:“留在這?留在這被那幫星相師當成釣大魚的小蟲餌嗎?遲兄,絕對不是兄弟我信不過你,隻是自古雙拳難敵四手,你縱然兩手能兩筆,將一大疊符籙洞穿再造,也沒辦法與整個聚星閣為敵的。”

遲一簽笑道:“我幾時說過,要與聚星閣為敵了?”

楊一瓢道:“不為敵還為友嗎?天真的遲兄,要是今早誤入聚星閣,看到那場所謂交流會,見識到星相師好勇鬥狠一麵的不是我而是你,你還能有這份心思,我管你叫親哥哥都行!”

遲一簽仍自一笑,好奇心也愈重,“好勇鬥狠?你且說說,都有哪些人趁此機會好勇鬥狠了?”

自忖那場交流會還未落幕,聚星閣高層暫時還騰不出手,楊一瓢撤走心思暫斂,索性湊到遲一簽的身邊,未躬身即附耳:“特別老資格的我就不說了,光往那一坐,就不怒自威,著重說幾個新人。你記住這幾個名字,夏陰、王軻、侯朱顏、木青姝、素白桐、陳飲墨、哥舒夜、魏青薔、厲拒北......往後要是碰見了他們,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否則肯定有大麻煩!尤其是王軻和哥舒夜這兩人!”

“哥舒夜?漢人之中好像沒有會起這種名字的,他是胡人?”

“正兒八經的胡人,絕大部分時間都板著張臉,跟別人欠他錢似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我從早上看到正午,看見這小子出手三次,一次是別人挑戰他,兩次是他挑戰別人。好家夥,猛的不行!以手畫星圖,周身有刀氣,連在一起陣陣邪門罡風,最狠的一次,是罡風化石,直接打在一個名叫尹山堂的星相師身上,當即破了罩門,奇經八脈,毀了其四!”

遲一簽瞳孔微縮,“尹山堂,我聽過這個名字,早年我還未入這行,一心想博個好功名的時候,他就已經成名,據說此人能引光為陣,最擅以無形克有形,曾獨自剿滅三百流寇。不曾想到頭來竟是敗在哥舒夜這位胡人的蠻橫手段之下。奇經八脈損毀其四,除非服用曠世神藥,此生再難有什麽建樹。一場交流會,未側重文德也就罷了,下這麽重的手,連武德也失了,合適嗎?”

楊一瓢道:“尹山堂一開始下手也不輕,哥舒夜是被打出了火氣,手段雖重了些,倒也說得過去。最失武德的當數前幾年拜入聚星閣的徐天海,他隻出手一次,是應了侯朱顏的挑戰,論道談星的環節,兩人不相上下,輪到動真格的時候,徐天海一點禮數都不講,全不讓新,上來就搶占先機,化星元為長劍,一招縱貫天下,傷了侯朱顏的左臂。要不是侯朱顏也非等閑之輩,後麵挽回了些許頹勢,下場絕不會比尹山堂好。”

“所以那侯朱顏還是敗了?”

“鐵定敗啊!據我觀察,徐天海的實力,足以在聚星閣舊門人中位列前三,是個年輕有為的狠角色。侯朱顏是強,但比起他,還是差些火候。新人之中,能和徐天海一較長短的唯有夏陰王軻,可夏陰不爭,便隻剩下了王軻。好像這兩人本來就有某種恩怨,偶爾對視的時候,一股火藥味兒。”

“王軻,這又是個什麽人物?”

“他啊......”

楊一瓢正欲細講,忽然憶起一事,對遲一簽道:“你算算啊。”

遲一簽苦笑:“我連他生辰八字都不知道,怎麽算?”

楊一瓢道:“當年那位江東紫衣不是給你留了個號稱可以名推命的寶瓶嗎?”

遲一簽不再苦笑,但也不再說話。

整個人倏爾無比嚴肅。

江東紫衣。

這四字猶如一記重錘,降下的一瞬便將他心底的那層結界敲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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