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霍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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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層樓,是聚星閣裏房間最多的一層。

但其中大部分並不是用來住人,而是用來存物。

物以稀為貴。

其實人亦如此。

因為第六層樓的房間很少用來住人的緣故,但凡能在其中一間屋子住下,無論短期長期,那人十有八九都會被當作星相界的楷模,供諸多星相師景仰讚賞。

久而久之,在聚星閣這方小天地內,這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東西,而非某種後天漸漸形成的條條框框。

既然不覺得算條框約束,抵觸心理自然會減少很多。

唯獨屬於最早搬進第六層的一批,輩分資曆比岑蝕昴與羽枉矢等人隻高不低的霍空山,用他的實際行動親自建立起了一個例外。

青天白日,他臥床酣眠。

黯星淡月,他起床活動。

倘使旁人要打破這般規律,無論實力強弱,無論地位高低,有意也好,無意也罷,都會遭到他不講情麵的打擊!

取空山之名,不代表真是一座空山。

據昔年一名在星相之道上小有所成,聚星閣初至隴西,百廢待興之時便投身其中的元老級門人回憶,當初他不過是途經第六層,不慎踩碎了階梯間的一塊木板,就突然被一顆類似石子的小物件透傳小腹,腰部以下當場失去知覺,自己也仿佛被點中了啞穴,嘴巴能張開,卻說不出半句話。

若非大半時辰過後,隨著小股血液流出,那股麻木之感開始自行消散,他簡直要以為自己遭遇了修為極高的刺客,要一直這麽僵死下去,旁人無所發現。

等他覺得自己恢複了大半行動力,捂住傷口正要離去時,霍空山的身影忽然出現在木梯下方。

他永遠忘不了那時霍空山的神情和眼神。

分明微微抬著頭,流露出的卻完全是一種俯視的淡漠。

正是那一瞬間,他生出了離開聚星閣的念頭。

之所以後來仍然選擇留下,是因為他發現聚星閣的理念與自己長期追求的不謀而合,而霍空山似也受到了某種警示,很少主動離開第六層樓,數年一度的新舊門人交流會,十分重要的時刻,都瞧不見霍空山的身影。

這位元老級門人是馮清河的表兄。

岑蝕昴為聚星閣現任閣主,曾為其提供過不少助力的馮清河地位自然蒸蒸日上,還未到知天命的年紀,已經坐上了司命長老的位子,新設不久的職位頭銜,實權卻令人格外眼紅。

倘若羽枉矢始終不出,岑蝕昴又當起幕後推手,聚星閣大小事宜,落在他一人之肩的便至少有四分之三。

難扛的責任,終究掩藏不了對應權利的誘惑。

所幸,馮清河雖被岑蝕昴稱作“一根筋,兩麵派”,關鍵時分,真能通透如清河。天下的泥濘道,權利的噬人蠱......拚湊出來的肮髒,在其心間種下了不假,但每時每刻,都在承受那日漸壯大的星域鎮壓!

——————

馮清河攥著一頁紙張,登上木梯。

時隔多年,他並未歩那位表兄的後塵,踩碎任何一塊木板。隻是一想到接下來要麵對那張古怪麵孔,並且是在對方最不喜的青天白日,他的步履便不覺沉重,故而他身材雖瘦,登梯時發出的聲音,足可媲美兩名正常成年男子的動靜。

並不難走的木梯,他走至盡頭,到了平地,身上反而生了汗意。

有趣的是,他並未真的流汗,在瞧準方向,又行了數十步後,汗意便陡然轉變成了寒意。

霍空山竟已早早醒了,坐在樓道之間。

在其座下,是一張做工粗糙的草席,四四方方,泛著涼意,被他抱在懷中的,同樣是一個涼枕,且帶著明顯缺痕,有凹陷的痕跡,縱是三伏的熱天氣,觸摸著都未必舒服,何況這將近年關的冬日?

“怪物。”望著麵前這道披頭散發,以側麵示他的身影,馮清河小聲嘀咕,與此同時,岑蝕昴從某本書籍上折下的那一頁紙張,被他攥得更緊,皺皺巴巴。

霍空山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也不知注沒注意到馮清河,隻顧繼續坐在草席上,垂下雙臂,複而抱起涼枕,自言自語:“高床暖枕,果然不適應這麽冷的天。”

馮清河猶豫著,一時間不敢貿然接近,隻在心中暗道:“說的什麽鬼話?天氣寒冷,高床備不上,暖枕還不能要?這家夥該不會閉關練功,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吧,竟連冷熱都不知道!”

“壞了,他要真的走火入魔,我是少了一點麻煩,可誰來祭出虎魂木,為虛靈灌靈呢?”

越想越不對勁,馮清河所幸原地踏了一步,故意提高聲響,蕩起氣勁,將霍空山身上不知多久未洗的銀灰色長衣震得鼓脹:“霍空山,還認得我麽?”

長衣鼓脹時,聞了一鼻子灰的霍空山皺起眉頭,擺了擺手,斜瞥馮清河一眼,問道:“你這是在跟我打招呼,還是替你表兄報仇啊?”

馮清河道:“這麽說,你是記得我了。”

霍空山放聲大笑:“當年連一枚玄龜星符都畫不出,鑽研數月才懂得一點皮毛的差勁小子,化成灰我都不會忘!”

馮清河狠狠咳了一聲,清清嗓子,朗聲道:“當年事今日莫提,我現在是聚星閣司命長老,前來找你......”

未來得及表露來意,霍空山便直接躺了下去,在草席上連連打滾,一副哭笑不得的做派。

“嘖嘖嘖,出息了出息了,了不得了不得!司命長老?有沒有問過天上的大死命和少司命?”

眨眼間,馮清河已氣得吹胡子瞪眼,霍空山仍不忘補充道:“問過了也沒用,就算他倆同意,隻要我一天沒有失憶,在我看來,你始終是那個連玄龜星符都畫不出來的傻小子,哪怕你取代岑蝕昴,當了閣主,也一樣。”

“愚夫之見!”馮清河怒道。

突兀早起,神秘兮兮的霍空山似要將“一反常態”進行到底,看上去格外地好脾氣,慢吞吞道:“火氣太大,可不好,傷身體。馮小子,我已經在老了,你也不怎麽年輕,就不要學我年輕時候的那一套了。”

“學你個二姨夫!”

年輕時常念的口頭禪脫口而出,霍空山刻意擺出愣神之狀,沒有回應半個字,不過幾息時間,馮清河自己就覺得有些失態,轉而道:“大家畢竟同門一場,少用激將法,你打起來人,我攔不住,我罵起人來,就輪到你攔不住!還有,在你看來,我一直是不會畫玄龜星符的馮小子,可在我看來,你也好不到哪去,是個不折不扣的霍瘋子,竟幹些顛倒黑白的事。然而人活一世,盼好不盼壞,這次,我希望你能清醒一回。”

霍空山從草席上悠哉悠哉爬起,道:“大好時光,我連覺都不睡,已經很清醒了。”

馮清河道:“那以你現在的狀態,能不能祭煉虎魂木?”

“能啊!”霍空山的回答很幹脆,卻趕在馮清河高興之前又向他潑了一盆冷水:“但是我沒有祭煉虎魂木的理由,也不想做那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虛靈突然受傷,昏迷不醒,據閣主推測,疑與冥冥天道天數有關,這能不能你祭煉虎魂木的理由?”

“天道天數......你是說那小女娃把這兩樣東西招來了?”

馮清河連連點頭。

霍空山重重噢了一聲,道:“那應該是沒救了,等著收屍吧,棺材我出,葬禮我請,仁至義盡。”

“混賬!你這張嘴施了什麽鳥法,開口就咒人!虛靈雖多在暗中作事,可畢竟牽涉到聚星閣的未來,又和月離一樣,是閣主的親傳弟子。你說這種話,還有沒有一點作為前輩的胸懷氣度?”

氣上心頭,馮清河心中猶豫一掃而空,直接上前從霍空山手中奪過涼枕,言至激動之處,更是直接用涼枕朝霍空山額頭敲了一記!

不料霍空山道:“要敲就敲重一點,不把我整得頭腦昏厥些,怎麽去救那小女娃?”

馮清河道:“這是什麽道理?”

霍空山將涼枕奪回,放在額頭,體驗那股冰沁之感,“廢話真多,用屁股想都能想出來,他岑蝕昴的弟子,我完全清醒的時候,會全力施救?”

馮清河蹲下身,道:“我最後說一次,她鄴虛靈不僅僅是岑蝕昴的弟子,還關係到整個聚星閣的未來。”

霍空山搖頭:“聚星閣的未來,單憑她的小身軀,扛不起的。”

馮清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霍空山,“不是還有咱們這些不再年輕的老家夥?”

霍空山道:“老家夥比小身軀強不了多少,半截身子入黃土,散架是早晚的事。虎魂木乃我留著往後續命的物品之一,現在岑蝕昴就惦記起來了,想睡個安穩覺都不行,這日子過得真不舒心!”

馮清河道:“他又不是白要。”

霍空山扯扯嘴角:“除了一頁紙,你什麽都沒帶來,拿這東西跟我換虎魂木?你還是多學學我以前的好習慣,白天睡大覺去吧。”

馮清河硬著頭皮,將皺巴巴的一頁紙遞出,道:“看了再說。”

霍空山呼氣,吹起額前一縷長發,伸手接過時不以為然。

但等他看清紙上所書內容後,他的麵色立時肅然。

恍惚中,馮清河又見到了昔年他表兄看到後便終生難忘的那一幕。

一樣的眼神,一樣的氣息。

唯獨人,不再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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