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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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侯朱顏等人果真不是進來觀望,而是真的有心在此中挑選適合他們修行的一書一法,徐天海嘴角開出一道冷冽弧度,如桑知風方才所言,將他們當成了不怕虎的初生牛犢。

雖說自己也未必就是一頭真的猛虎,可至少,當某些牛犢觸犯到自己利益的時候,他會毫不留情地化身一隻凶狼。

既可嘯月吼天,也可茹毛飲血。

“師妹,為何又要去看《天地綱要》?”

轉頭目光一瞥,桑知風又要伸手去拿先前因為小啞巴蘇喑而放回原位的《天地綱要》,徐天海不禁訝異出聲。

桑知風動作不停,將它取過,“不看它看什麽?”

徐天海道:“我方才不是說了,可以將《九曲星圖》拿出來分享,你我一同探討研習天地人三道嗎?”

桑知風失笑道:“一本從宏觀入手的綱要都未吃透,寥寥數語,下文不接上文的殘篇,又能領悟多少?”

徐天海皺了眉頭,“成與不成,悟與不悟,總要試過才知道。”

桑知風忽而對他投以充滿信任的眼神,“你是師兄,要試也該你先試,等你將那殘篇的真意悟到了一半以上,再來找我。”

徐天海麵有難色,道:“一個人試,哪有兩個人同時參悟修行的進境快?”

桑知風道:“既然如此,那就換本不是殘篇的古籍,你我一同領悟。”

徐天海恍然明悟,笑道:“說來說去,師妹你就是膽子小,覺得接觸殘缺之物風險極大,一個不慎就容易走火入魔,非但自己不願修,還不願讓我以身犯險,對不對?”

桑知風哼了一聲,低聲道:“明知故問。”

“這叫驗證猜測。”徐天海輕輕拍了拍手,接著從桑知風手中奪過《天地綱要》,一邊放回原位,一邊言道:“這本《天地綱要》內容寫的不差,乃南北朝時期一位星相名士所著,奈何筆法棄簡從繁,晦澀難懂之處太多,師妹你又是個不懂變通的慢性子,第一卷不參透,就永遠不會翻開第二卷第三卷。如此下去,即便你在星相一道上付出的努力非我能及,遠遠走在前頭的也始終是我非你。”

桑知風默不作聲。

徐天海繼續道:“走在前麵,責任也在前麵,為你遮風擋雨,趨吉避凶,自然是我樂意去做的事,可人總有困乏與自顧不暇的時候。”

桑知風這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徐天海又一次牽起她的手掌,極為認真道:“是啊,但這須得有個前提,你的路,我的路,不能脫節。”

“殊途同歸......這本又不行。”

不知是誰在附近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徐天海尋聲定位,於昏暗之中依稀瞥見一道朝他二人所在方向走來的女子身影。

徐天海放眼望去,最先注意到的並非女子麵容如何,而是她手上的頻繁動作。

似乎她每走一步,就要從貼近的書架上取出一本古籍,拍拍灰塵,吹幾口氣,象征性翻了幾頁後,就憑感覺隨手朝一處空位扔去,也不管是不是原來的位置。

饒是徐天海這等素來不太看重規矩禮法的人物,此刻見了女子這般走馬觀花,胡亂易位的行徑,都不禁有些動氣,隻是當視線觸及到身旁的桑知風時,微微收斂了些許。

不曾想女子與他們擦肩而過之時,又俯下身從最底層中間取出一卷薄如刀片的書簡,像甩動尋常抹布般用力抖了抖上麵的積灰,毫無憐惜愛護之色,獨在看清書簡上的幾行字跡之後驚歎了數聲。

“開篇三行筆畫圓潤,挺遒流暢,筆筆如鐵線,這種筆法字跡,分明是小篆的風格,可怎麽到第四行就變成了雄強凝重,略呈方形的大篆了?那不是常刻於龜甲獸骨,鍾鼎金鼓上的文字嗎?奇哉怪哉......”

“這才像點樣,在書法上有所造詣,不是個隻會搞破壞的丫頭片子。”

徐天海在一側默默注視著這一切,胸中鬱氣再消,不過好奇心理則一下上升了起來。

他牽著桑知風一同走近,在女子背後道:“姑娘手中這份大篆小篆皆有的書簡,可否借我們一觀?”

俯身背對著兩人的燕薔薇於是不著痕跡地收了手心那根細小的軟刺,手捧書簡起身,麵向徐天海與桑知風道:“你們比我還早到幾年,之前一直沒發現它?”

徐天海道:“姑娘許是不知,聚星閣藏星相古籍之處七十有二,七十二處中此處占地還算偏小,書籍書簡陣圖星盤登便合約八百五十餘件,少則百十字,多則千萬字,莫說是早來幾年,就是早來幾十年,也未必看得完整。”

燕薔薇聽得心驚,失聲道:“這麽多?!真要如你所說的話,豈不是連閣主都沒看完聚星閣的書,研究完聚星閣的陣圖?”

徐天海微微笑道:“以閣主之才,早已是一派宗師,自己便能著書立陣,從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月一星中領悟道法,看不完研不盡別人字裏行間的感悟,又能傷去幾多風雅?”

“好小子,拍馬屁的功夫可謂無形之中出神入化,都能趕上紫蘭那妮子了......”心中雖暗自腹誹,燕薔薇表麵還是和顏悅色,慢慢將手中書簡遞給了徐天海。

徐天海笑著接過,未及全部攤開,隻以一手拇指推進,不過十幾息的時間神色就大有變化。

桑知風瞧得他的異樣,正欲親自取來一觀,徐天海已合上書簡,對燕薔薇道:“在下徐天海,原居渭河之畔,不知姑娘姓甚名誰,哪裏人氏?”

燕薔薇上下打量他幾眼,隨即用沈司南為她安排的身份言道:“魏青薔,河東人氏,家鄉村落之名甚微,不提也罷。”

徐天海繼而道:“魏姑娘,觀你相貌,似要比我小上三五歲,想來步入星相一途的時機,也要晚上許久。”

燕薔薇並不否認徐天海所言,問道:“這,又如何?”

徐天海道:“此書之奇,並不限於文字,此書之道,亦不止於星相,朗朗乾坤,浩浩渺渺,巍巍江湖,蕩蕩瀟瀟,姑娘過早接觸,並非好事。”

燕薔薇直視其眸,“你的意思是......”

徐天海道:“癡長幾歲,總有些許心得在前,依愚兄之見,東南向下數第四層右數第三本藏書,《星闌微語》,比較契合魏姑娘。姑娘不妨即刻取來一看,便知愚兄所言不虛,若潛心修行,不足數月,姑娘在星相一道上的造詣必有大進。”

燕薔薇終於明白了徐天海的意思,若按她之前在百花宮的脾性,此時此刻不管周圍有無旁人,她早就一根薔薇刺打了出去,且必朝向要穴,屆時對方死傷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這裏畢竟不是川蜀的百花宮,而是隴西的聚星閣,所以她在原地躊躇了片刻,終是不怒反笑,“方才說漏了一點,家鄉村落之名雖微,但還是有屬於那裏的風俗和規矩。”

徐天海握緊書簡,做出“願聞其詳”的模樣。

燕薔薇緩緩道:“風俗太多,時間有限,就不一一闡述了,單說一樣規矩,我們那有間生意很好的煎餅攤,無論早晚,無論夏冬,都有許多人在那煎餅攤前排隊買餅。來得早,排在前,就容易買到,來得晚,排在後,就不容易買到,畢竟每一天擺在攤子上的油和麵都有限,按排隊先後順序來決定是否吃得上煎餅,是個不錯的方式,一直沿用下去,會省去很多麻煩。可總有些生性頑劣的人來得晚,還想排在前,通過插隊的方式先別人一步大飽口福,徐兄,你說這是否需要某樣規矩的管束和製約?”

徐天海仍舊隻是看著她,示意她說下去。

燕薔薇隨即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道:“那個煎餅攤的老板最擅長的事情除了在大火上煮熱油,煎炸麵餅之外,便是將那個規矩貫徹到喜歡擾亂秩序的頑劣人身上。所以那些插隊的人最後無一個吃上了煎餅攤的煎餅,當然,也不是毫無所獲。至少,他們都挨了那性情火爆的老板一記滾燙鐵鏟,不偏不倚,正中鼻口。”

徐天海終於道:“我好像明白了你所說的規矩,可是這裏並沒有煎餅攤,也沒有那個老板,自然不會有因為一時擾亂隊列而被鐵鏟燙傷鼻口的頑劣人。”

“卻有一盞可照明可燒人的油燈。”

李從珂負手而立,站在那盞此時並無油火的油燈之後,猶如將麵目交給黑暗的虛影。

徐天海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了那盞油燈,不禁笑道:“看來新人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這位兄弟,實話告訴你,你身邊的那盞油燈在我三年前初到此地的時候就已存在,我卻從未見它亮過一次。盡管我在這期間還自費腰包買過上好的油料。”

李從珂淡然道:“那或許是因為你也不知道一件事。”

徐天海問道:“什麽事?”

李從珂道:“有些燈,之所以亮不起來,不是因為缺少油,而是缺少一團讓它短暫化身生命的本源之火。”

徐天海聽得雲裏霧裏。

便在此時,李從珂右手食指湧出一點火星,置於油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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