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願於掌中成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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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鬥主生,北鬥主死。鬥轉星移,死生何異?”

反複念叨,反複揣摩。

跳動的火焰烘托搖曳的身影,光明與黑暗的交替,糾纏在李從珂的身體之內,變幻於他的麵具之外。

無人知道此刻的他具體在想些什麽,就連坐在他麵前的星君沈司南也在期待著他即將對這句話做出的解讀。

將問題的根源指出,卻遲遲不給出解決的方案,反而很快將另一個難題拋給對方,就目前而言,沈司南的行徑的確不太符合星相宗師應有的風範,至於李從珂,他的反應同樣不太契合外界給予他的“公子”稱謂。

與先秦時代的公子不同,早在百家爭鳴的大帷幕落下,儒術登上天下政治的中心舞台後,不覺間,公子二字就已漸漸成為腹有詩書,氣若文士,卻不羸弱的代名詞。

這本很好,可好中終有不足,至少,再難尋見先秦公子謀劃天下,門客三千的獨特豪情。

但不知是否因為錯覺,等待李從珂對這句關鍵的話做出解讀的過程越久,沈司南在他身上發現的特別之處也就越多,其中就包含了那絲不應屬於如今這個時代的豪情。

除此之外,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和諷刺的是,如若李從珂未能及時根據自己所處的形勢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應對措施,那麽要不了多久,他就不再是個將死之人,而是個徹頭徹尾的死人!

死人,恰恰是最不該也最不能擁有那種東西的。

“想好了嗎?”

登至山頂時是子時,而今已將近寅時,即便除開其中的一些零星雜碎,李從珂在那句話上耗費耽擱的時間也要超過一個時辰,親自見證這一切的沈司南固然有足夠的耐心,可棋盤的走勢永遠不會等到所有棋子就位後才開始演變。故而盡管心中並無難耐焦躁之意,沈司南仍是選定某一刻對李從珂催促道。

詢問與催促總是不同的概念。

戴上厚厚的麵具,看人,看物或許不那麽清楚,聽覺和感官卻定然不會受到多大影響,縱使有,亦極少為負麵性。

然而很快聽出未必就要立時作答。

他本就不是以一個解惑者的姿態來此的,相反,他心中的迷惑,有太多需要旁人為之解答。

沈司南自然具備那種能力,隻是缺乏理由,一個盡力幫助他的理由。

人間並非處處有情,江湖道並非時時受用,對沈星官的恩,終究無法成為牽扯星君的繩索,僅能為兩人的會麵創造一個機會。

天明,或許正是這個機會的盡頭,也就是說,在黎明的光取代星輝,升騰於空之前,他必須盡最大努力給沈司南一個像樣的理由。

“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七星七君立北鬥。天府、天梁、天機、天同、天相、七殺,司命、司祿、延壽、益算、度厄、上生,六星六君鎮南鬥。在下對於星相之道雖不乏興趣,但終歸不是如前輩一般的星相師,所見所知僅限於此,南鬥主生,北鬥主死的說法,在下並非初次聽聞,可直到此時此刻,有關其中蘊藏的生死之道,我都未能悟出多少。故而如若前輩實在要在下給出一個答案的話,那隻能是想不到,也猜不透。”

一言不發與長篇大論的前後反差已足夠使人驚訝,李從珂在說出這番話時所做的動作卻更容易讓人感到莫名的怪異。

凡事必有因,相較於其餘諸事,時刻以麵具示人的因往往更多,那不單單代表遮掩和隱藏,還意味著與部分過往的切斷。

常戴麵具的人無疑會很介意甚至抵觸旁人觸碰他們的麵具,就連他們自己,除非必要時刻,也很少會去觸摸,約莫是不希望見到一點漣漪演變為軒然大波的場景。

但就在剛剛的言談之間,李從珂的手指顯得並不安分,足足在沈司南的眼底下撥動了六次麵具,即便這並未帶來某些類似於戲法的改變,沈司南仍是在第一時間就覺得此為刻意有所指,而非簡單的無心之舉。

“南鬥主生,北鬥主死的說法的確早有流傳,用玄奇的眼光來看待,宛若神話,用現實的眼光來剖析,則無外乎一種傳言。神話有實有虛,傳言有真有假,若我沒記錯也沒看錯的話,你臉上的麵具不止一塊。未曾見狡兔三窟,卻先聞公子六麵,你方才撥動麵具的次數恰巧有六次,巧合還是注定?你想借此表達什麽?”

李從珂直視沈司南,緩緩道:“前輩提出了兩個問題。”

沈司南點頭道:“在我看來,兩個問題並不算多。”

李從珂道:“同樣的想法,也可以出現在兔子的身上,多一少一,在很多人的腦海中尚且不是明晰的概念,兔子亦然,所以狡兔三窟,三隻是泛指的虛數,並非實數,公子六麵,同樣不是。”

沈司南眸中映射星光:“如此說來,你的臉上可能不僅有六麵,還有可能是千麵。”

李從珂感歎道:“千人千麵更合適,一人承受的話,太過沉重,容易扭曲。”

沈司南突然大笑道:“本該耕田勞作的你,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戰火的席卷,成了李嗣源的義子,李克用的義孫,世人熟知的晉三公子。當你被迫接受和習慣這樣的稱謂與身份時,你早已經如同一張充滿褶皺的紙,扭曲得無法回到最初的形態,正如你先前所言,多一少一,對你而言,難道還能成為明確的概念不成?”

李從珂沉默不語。

沈司南倒仿佛言到盡興處,一發不可收拾,繼續道:“四靈四方,北為玄武,古語之中,武冥同音同意,故玄武亦指玄冥,通九幽之下,達黃泉之底,凡人受胎,皆從南鬥過北鬥,輪回中,由生向死,也由死向生,此為南鬥主生,北鬥主死之源。至於接下來的鬥轉星移,死生何異,我想你的內心深處其實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隻是不敢確信,不便言明,這也無妨,生同於死,生不如死,人之一世,多多少少都會經曆的。區別隻在於有些人跌入黃泉後的結局是永久沉淪,而有些人則純粹是為了在死亡中獲得新生。”

李從珂終於接著開口道:“所以前輩也是想讓在下置之死地而後生嗎?”

沈司南搖頭道:“你無需自己尋找死地,試圖通過一個分裂消亡許久的門派走向強盛,便是在那些能以小觀大的國士眼中,也和找死沒什麽兩樣了,沒有幾人會閑到考慮其餘萬分之一都不到的可能性。”

李從珂道:“這實在不像一個棋局,反而像是一場賭局。”

沈司南道:“要破解一個精妙絕倫的棋局,最好的辦法往往是將棋局變成賭局,賭輸了,和輸在博弈並無多大不同,賭贏了,則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深思良久,趁著夜色濃鬱之際,李從珂終是向沈司南提出了這場交談中他最想弄清楚的問題:“我想知道前輩下賭注的理由,以及期望得到的回報是什麽?”

沈司南反問道:“理由,那種東西,不是該你費盡心思想清楚之後再透露給我的嗎?”

好似內中心思都被看穿,李從珂臉上手中皆有汗珠浮現,但他還是言道:“縱是如此,有關回報,前輩至少須得告知一二。”

沈司南微微挪動,袖挾清風,呼嘯之間其雙手順勢插回袖中,氣息更斂一分,但較之先前,他話中的目的性要顯得更強。

“施恩不忘報,總歸是聖賢才能做出的事情,理由可以你想好了之後再補交給我,回報麽,確實要我自己來提。不過一二太少,全盤托出又感覺輕浮草率了些,老夫我就采取個折中的方式,先告訴你幾樣我要的實際物件。四靈像,星隕鐵,蒼龍血,如何?”

話音稍落,李從珂頓時皺眉。

“四靈像早有耳聞,乃星野派至高秘寶之一,據傳內藏重大機密,星隕鐵古籍中略有提及,雖非鑄造神兵利器的主要材料,卻有助長之能,可那蒼龍血......嗬嗬,如今的世間難道真有龍血遺存不成?”

沈司南不急不緩,氣定神閑道:“真龍都不曾絕跡,何況幾滴龍血?”

李從珂道:“怕就怕都是真蟒變的假龍。而且據我所知,當年星野派覆滅之時,四方二十八脈中傷亡最為慘重的就是東方青龍七宿,而今欲在隴西複興的星野派殘存勢力是他們的可能性並不大。”

沈司南道:“三公子見多識廣,分析能力也不錯,此番出現在隴西的星野派之人確不屬於東方七脈,而是西方七脈,四靈中對應白虎。”

李從珂道:“這樣看來,我拔幾根虎須送給前輩,要比取幾滴龍血,更為實際一些。”

沈司南道:“人總是要給自己留幾分看似脫離實際,卻不完全荒誕的念想,這樣一天天過下來才不至於太過無趣。你很不幸,也很幸運,至少從明天起,在較長的一段時間裏,你都能以一個全新的身份活躍在全新的世界,不必做農夫,更無需為公子。”

“新的身份,是前輩安排的吧。”

“自然。”

默然點了點頭,李從珂旋即道:“既然後續的事情都有了一定謀劃,作為開展一切的理由,也不應拖得太久,不若我現在就為前輩安排一個。”

沈司南微笑道:“嗯,洗耳恭聽。”

李從珂忽而攤開手掌,任憑天上星輝在五指之間交錯,最終隨著指縫的縮小定格於掌心。

“願於掌中成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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